“真的吗?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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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翼齐鼓,银白的巨龙拔地而起,几乎是一眨眼,他们就飞临了梅格努斯王城的上空。
得益于风雪的掩护,他们能够在低空之中悄无声息地从高空中俯瞰,下方的王城俨然是不同于往日景象:火焰与黑烟冲天而起,街道上皆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平头百姓,牲畜与车马四处冲撞,叫骂与哭喊此起彼伏;兵士的盔甲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通俗易懂的语言组织成难以理解的凶狠号令,他们推搡着人群,咒骂咆哮,胡乱砍砸着身边的店铺与房屋,朝着王城中央靠近。大雪漫天飞舞,在风中幻化成为一头头行迹不定、身体巨大的怪物,冰天雪地之中,孩子们被从父母的身边挤开,细小的呜咽被淹没在混乱的合奏中,一片纯白之下,士兵们手持刀兵,即便心中一片茫然,却依旧单纯地朝着号令所向之处进发。“王后有令,将军团叛国!前往护卫!前往护卫!”他们像是工蚁般没有头脑的前进,把那些浅薄的语句奉若圭臬,“阻挡者死!阻挡者死!”百姓们连哀求都不敢发出,便糊里糊涂地成为了刀剑下的亡魂。
“噢!”半空中的奇尔茜挡住眼睛,不忍心朝身下的炼狱投去目光。“这是怎么回事?”佩厄多恩四下张望,疑惑地问道,“他们都不要命了?这儿要打仗吗?”
“听起来像是内乱……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奇尔茜甩甩脑袋,想要把刚刚所见的血腥景象抛在脑后,“我只见过叛军屠城,可没见过守城之人引刀自戮!哪里会有统治者不去保护百姓,反而还加害他们呢?”
“你说得对……那就是说,这儿一点儿都不太平!”佩厄多恩低低叹了口气,迎着风雪奋力前行,“瞧瞧这些家伙——他们发起疯来,倒是比恶龙可怕!”
奇尔茜紧紧扒住他的鳞甲,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蹦。王宫的尖顶已经近在咫尺,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她的心底逐渐升腾。“伊薇特……你不要有事,我很快就去救你……迦鲁茵,你究竟要错到什么时候……还有斯潘蒂那个疯子,她在打什么主意,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茜蒂……万事小心……”此时此刻,佩厄多恩已然飞临王宫的上空,“在这儿的南部,有一处海港,我就在那里等候!万事小心,我随时都会来接应你!”
“唔,佩皮……”冷龙犹豫着开口,“迦鲁茵——虽然我讨厌那家伙,但是……请你看着点他……他毕竟是我姑姑唯一的儿子……”
“茜蒂,我懂。我明白了。”佩厄多恩简短坚定地答道,“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奇尔茜低应一声,松开爪子,借着风的力量自由落下——白雪纷飞,她连佩厄多恩的轮廓都没能看清,就向下坠去,坠向那刀光剑影的炼狱。
王宫之内,悄无声息。
最荒凉的坟场也比不过此处的死寂冰冷:灯盏泯灭,烛光昏暗,高大的门扉和立柱投下深不可测黑影,如同巨人的手指,把一切景象拢入自己的掌中;没有侍女们提裙快走的细碎声响,也没有伶人们嘻嘻哈哈的逗乐声,豢养的猫狗和鸟雀不知都跑去了哪里,偶有几声老鼠的叽啾提醒人们这里尚有活物。不为人知的暗处,无头的尸首和被刺穿胸膛的骑士在烈焰中颤动,它们发出刺耳的“嚓嚓”声,象征着荣誉的甲胄被熏得漆黑,最终和主人一起在惊惧中化作尘埃。
奇尔茜极力压抑着心底的不安,她奔过一条条走廊,在空气中浓重的烟熏和火药的气味中辨认的方向。这一回,她没有再计划什么了,野兽的本能和心底的信念成为了她前行的唯一目标:她首先要找到那个视她为朋友的精灵姑娘,然后再帮助奥尔杜伦挽救自己的儿子。“我可真傻,真是傻透了……我为什么总要关心和我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她一边前行着,一边在心底尖叫——即便如此,她依旧速度不减,一往无前。
偌大的宫殿此刻尽数笼罩在阴影与寒冷之中,越是深入,奇尔茜骨髓深处的那股恐惧就越是翻涌。“不要再往前了,不要再往前了!”她的潜意识中,有无数声音在悲鸣,“停下吧,停下吧,你会命丧于此的!”
这种浑身发毛的感觉真是熟悉……奇尔茜眯起眼睛,望向身前黑不见底的门厅:暗影之中,仿佛有无法言喻的可怕生物在蠕动嘶鸣,如同毒蛇吐信,“它”正不怀好意地端详着自己眼前的猎物,低低狞笑,摇动着细长柔软的身躯,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致命的攻击——“雕虫小技。”奇尔茜冷哼一声,喷出一大股水雾,但闻“滋滋”数声,黑影消退,在烛光照耀下的大理石地面如同病人的脸色般苍白;鲜血流到了冷龙爪下,她寻踪望去,只见仆人和大臣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他们表情惊恐,身体扭曲,脖颈和头颅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这噩梦般的景象血腥无比,奇尔茜恶心地闭上了眼睛;她屏住呼吸,加快速度,准备以最快速度离开这是非之地。
“哈……呵……”一阵虚弱的喘息声吸引了冷龙的注意力。还有人活着?她连忙变化了形态,强忍着反胃,跌跌撞撞地趟进死人堆里——一片腐烂之中,她看见一只吃力举起的手臂。“嘿!你还好吗?”奇尔茜四肢并用地扑了过去,抓住那只手,把它的主人拉进怀里,“我的亚琉申斯啊……这都……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个浑身血污的女子,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呈现出一种无力回天的惨白。“冷……救救我……”她的目光涣散,分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我……我看到了……怪物!”
“别怕,别怕——怪物已经不见了。”奇尔茜柔声安慰,用力按压她颈部的伤口,“你是——你是王后身边的侍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丧命……”
可怜的姑娘呼吸渐弱,她的嘴唇颤抖,却吐不出只言片语;奇尔茜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连声发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知不知道精灵伊薇特在哪儿?或者是迦鲁茵——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快呀!”
“唔——呵……陛下病逝……将军团谋反……王后……王后说……要所有人陪葬!”侍女突然激动了起来,所剩无几的生命支撑着她举起手,指向不远处的王座,“她……她是个疯子!她召集了臣子……和仆人们……她向所有人宣布……宣布梅格努斯的毁灭……她召唤了怪物——怪物!那个怪物……扑了过来……我们太害怕了……太害怕了……我们……我们只能……只能……”
“啪嗒”,她的手颓然坠地,生命的火焰最终熄灭。
奇尔茜的双手发起抖来,她把怀里的尸体放回地上,阖上它的眼睛,慢慢站起,双腿依旧哆嗦个不停。就如同伊薇特被幻影所吓而吐露真相那样……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在恐惧之中自我了断了生命……这熟悉的手笔,还有邪恶的魔法气息,除了斯潘蒂的确没人做得到。“那个女人究竟想要干什么?”冷龙穿过大厅,心脏狂跳,“她命令士兵们屠戮百姓,又用黑巫魔法把臣子和仆人们恐吓致死……斯潘蒂到底想干什么?真是个疯子!难不成,难不成她真的想要毁灭自己的国家?”
一言蔽之,梅格努斯的情况不容乐观,不过,作为一条龙,她无心也无力去顾及这个国家即将发生的灾难。现在,最让她担心的是伊薇特:她手无寸铁,下落不明,而眼下时局动荡,她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对朋友的担心驱使奇尔茜加快脚步,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朝着王宫深处加速赶去。
空无一人的宫殿,千钧一发的战争让本就奇尔茜急切担忧的心情雪上加霜,和恐惧一样,焦急同样容易使龙盲目无措——迦鲁茵曾说过,为了防止再被冷龙坏了好事,他在王宫布下了天罗地网,施下了黑巫咒法,用以暂时封印对方的魔力——很不巧,这些陷阱大都设置在王宫内的要道之上,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奇尔茜正在急急忙忙地赶路;她的尾巴高高扬起,一不小心勾住了半空之中的一根透明的丝线……
“啪!噼噼啪啪!”
一张铁网从天而降,奇尔茜躲闪不及,一下子跌倒在地;“啊!”铁链灼烧着她的身躯,痛得她惨叫出声。可怜的冷龙不断哀嚎,挣扎着尝试站起,却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地面上扑腾。“魔力……我的魔力!”就好像有什么堵住了她的胸口,奇尔茜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她的嗓子干涩嘶哑,仿佛有火焰灼烧,让她吐不出一分一毫的水汽。
当她意识到这可能是迦鲁茵搞的鬼时,闻讯而来的的几名卫兵已经堵住了前后的通路。“瞧瞧,这是什么——呀,居然是一条龙!”他们啧啧称奇,“老天,这真是一条龙啊!”
“还真跟那个迦鲁茵说得一样,我还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呢!”其中一个留着浓密胡子的卫兵凑近,他浓烈的口臭熏得奇尔茜睁不开眼睛,“啧啧啧,这可真是稀奇,够我吹牛了!”
另一个年轻卫兵四周环视了一番,出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处理它?王后说过,要把这家伙交给迦鲁茵。”
“别管那些家伙啦,什么王后啊大人啊,恐怕都要完了!”第三个人摇头晃脑地说道,“人们都涌到咸水港去打仗了!王宫里也到处都是死尸……我估计,已经不会再有人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随意处置这条龙喽?”浓胡子一脸奸笑,伸出指头在冷龙眼前晃悠,气得后者连连撕咬,“哎呦,这家伙脾气还挺大!不过,这张大网厉害得很,它想逃也逃不掉喽!”
年轻人皱起眉头,问道:“一条龙对我们有什么用?这家伙一看上去就很危险!”
“小伙子,你不懂!现在有多少人见过龙?我们以后就带着这家伙在全国各处巡演,赚能赚个盆满钵满!”浓胡子一边美滋滋地做起梦来,一边弯下腰抓住铁网的一角,“喂,给我搭把手,咱们先把它找个地方藏起来!”
第三名卫兵此时嗤笑一声,“蠢货,你想要把它藏到哪去?”他围着奇尔茜兜起圈子来,“这家伙比两头牛加起来都还要大,什么地方塞得下?再说了,外面兵荒马乱的,一个不留神,它就有可能跑掉!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就在这儿把它结果了——砍下它的爪子和翅膀存起来,拿这些东西去展览,不照样可以赚钱?”
说着,他“唰”一下拔出佩剑,而他的同伴对视一眼,居然就这样默许了他的做法。“喂——等等!”眼看寒光凛凛的剑锋即将刺向自己的脖子,奇尔茜急忙大喊一声,“等等!留我一命!千万留我一命!”
“呀,这家伙居然会说话!”卫兵们齐齐吓了一跳,拿剑的那个立刻停下动作,狐疑地端详着地面上的冷龙,“好家伙……喂,我们这下该怎么办?”他看向自己的伙伴,询问道。
奇尔茜艰难地抬起头,战战兢兢,谦卑而诚恳地恳求道:“哦,英勇的战士们,千万留我一命!嘿,你们没听说过吗,恶龙占有着许许多多的珠宝和金银。今天你们若饶我不死,来日我定以重金回报!”
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浓胡子沉不住气,他向前一步,质问道:“喂,我也听说过,你们这类畜生满口谎话,狡诈无比!如果我们今天放了你,你却没有履行承诺,这怎么办?”
“这……放心,我不会少了你们好处!”说着,奇尔茜脖子一梗,“噗嗤”一声,从口中吐出不少宝石与银器——正是那些她先前从佩厄多恩鳞缝里得来、藏在嗦囊里的宝物。“瞧瞧,我可没有骗你们!”她咳嗽着,尽力伸长爪子,把珠宝朝那些人面前推了一点儿,“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金银珠宝的闪光顿时迷了卫兵们的眼,他们齐刷刷蹲下,争相从龙涎中抓取宝贝,捧在手中细细把玩。“瞧,我没有骗人!”眼看此招可行,奇尔茜立刻乘胜追击,“外面这么混乱,如果你们真的杀了我,取下我的爪子和翅膀,你们又要把这些东西藏到哪儿去?听我的,留我一命,我发誓,日后定有重金酬谢!”
若不是魔力被封印,她哪里用得上这样耍嘴皮子委曲求全?好在人类的贪婪和卑劣从来不会让她失望,几样银饰,几枚宝石就让这几个卫兵的态度大为转变。“咳咳,好了,既然如此,我们合作愉快!”为首的浓胡子假模假式地宣布,“咱们把它放走吧!”
“先别急!”不料,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这时出声阻止,“外面战火纷飞,飞矢和刀剑可不长眼睛。要是这条龙一个不小心因此丧命,咱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的提问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认同,于是,三个士兵忽略奇尔茜的强烈抗议,拖拽着铁网,一步步走下阶梯,朝着某个方向赶去。“喂!嘿!别这样,啊哦——我的肚子!”不幸的冷龙在网里被摔打了一路,为了把她挤过通道,那群家伙粗暴地摆弄拉扯着她的翅膀,疼得她叫苦不迭。“一群可恶的混账!”她罕见地开始咒骂起来,“如果不是这张该死的网,我准要把你们的脑袋嚼碎!”
一番折腾后,这趟折磨人也折磨龙的旅程以奇尔茜被推进地牢而告终。“好了,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我们到时候再来找你!”卫兵们如是宣告,随之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地牢的入口“砰”一声闭合,黑暗一同降临。
“喂——你们这群混蛋!喂!一群强盗,蠢货,狼心狗肺的东西!”奇尔茜声嘶力竭地咆哮了两句,旋即瘫倒在地。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在火辣辣地发疼,柔软的腹部好几处被硬生生磨没了鳞片,翅膀更是无法收拢,濒临散架。“这真是……该死!”她泄气地低骂一声,用最后的力气挣开身上的铁网,趴在原地大口喘息。
好消息是,她体型太大,没办法被塞进囚室,所以那些卫兵只是把她推进地牢了事;至于坏消息,则是地牢的木板门只能从外头操纵机关打开,而且无比沉重,哪怕是一条冷龙都无法推动。进退两难之下,奇尔茜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到牢房前的一处小平台上。她尽力把身子蜷成一团,轻轻发着抖,小心舔舐着伤口上的浮尘。
“滴答……滴答……滴答……”地牢深处的滴水声成为时间流逝的唯一证明,在这无比窒息的沉寂之中,奇尔茜一次次尝试凝聚魔力,然后一次次以失败告终。“怎么会这样……快啊——快啊!”不死心的冷龙再一次闭上眼睛,在虚无的黑暗中惶恐地屏息凝神,“快——我的水汽……我的水汽——快啊!”
她的嗓子干涸依旧,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和粘稠的唾液,她吐不出任何东西。
“快啊,快啊——该死的!”奇尔茜在一次次尝试中逐渐失去耐心,在崩溃的边缘,她大吼出声,“快啊——快来!呵——咳咳!咳咳咳咳!”铁锈般的血腥气味一阵阵翻涌,最终化为点点血珠飞出她的喉头,“咳咳咳!咳咳……咳咳……”冷龙开始反胃,干呕个不停,一股自内而外的的脱力感无情而无声地提醒着她:她已然失去魔力,成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迦鲁茵……你可真是个混账……已经没有余力咒骂的冷龙瘫倒在地,在伤痛与不安之中,她轻轻捂住嗦囊,无助地轻声呼唤:“佩皮……你在吗……我……我实在是太累了。”
地牢之中一片寂静,水依旧“滴滴答答”地滴落,她只能听见自己不规律而疲惫的呼吸声。
“佩皮……佩皮?”她不死心地继续呼唤,“能听到吗?我是茜蒂……我快撑不住了……陪我聊聊天,哪怕一小会儿也好……佩皮?你在吗,是不是出事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冷龙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脖颈,想要催化传声石的魔力——可是,除了柔软的皮肉,她没有摸到任何坚硬的东西。
怎么回事——糟了!奇尔茜怔住了,她突然反应过来,在危急关头,自己好像把那块秘银连同珠宝首饰一块儿吐出了嗉囊!这样一来,她就完完全全与世界隔绝了联系——佩厄多恩找不到她,她只能被困在这个昏暗可怕的地牢里,等待死亡降临!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奇尔茜在地面上挠出深深的抓痕,哪怕喉咙仿佛被扎了一万根针,她也一刻不停地继续干咳——只可惜,连她自己都无法给予回应。“不……求求你……不……”黯淡之中,最后的信心彻底土崩瓦解,她用爪子捂住脑袋,喑哑地嚎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不,亲爱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