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有关誓言,承诺,和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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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可真快——我的小鸽子,仿佛昨天我才抱着你,为你朗诵诗歌,怎么今天你就披上了嫁衣,要成为新娘了呢?”
屋外,奇尔茜与一众奇花异草挤作一团;屋内,同样优雅动人的王后抬起手,爱怜又不舍地抚上女儿的面颊,“玛蒂……”她的眼中几乎在转瞬间蓄满了清泪,“时间真是快啊……你是我的女儿啊,你还会是我的女儿吗?”
“这话真奇怪!”奇尔茜实在不堪花粉的袭扰,一边悄悄后退,一边暗自腹诽,“她是从你肚子里掉出来的,就算过去一百年也不会变!”
“不!”这是玛希维娜公主的声音,她呜咽两声,连连啜泣,“妈妈,您怎能这么说?我永远是母亲的女儿,永远永远!”
于是,两个多愁善感的女人一下子抱在了一起,哽咽落泪声不绝于耳;而在外观摩的奇尔茜既感到好笑,又莫名其妙,“真奇怪,公主又不用跟着新郎去当铁匠,这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足足流了一条河水那么多的眼泪,她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玛蒂,我总归是放心不下你……要是那个家伙对你不好……我真的会无比心碎……”当母亲的不无悲伤地说道。
“新郎官虽然人品不佳,但不至于傻成那样呀。”
“不,母亲,”女儿娇滴滴地安慰道,“乔尼特是世界上最正直,最勇敢的人!他……他从恶龙的手里救出了我……他又怎么会对我不好?”
“可怜的小家伙——天真可真是你的天赋。”
“要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满脸血污,笑容灿烂……我知道,那就是我的王子!虽然他并不是王子……但我真高兴,父亲立刻承认了他!”
“当然,他别无选择……不然怎么会找上我?”
“可是,玛蒂……你要成为他人的妻子,然后很快就要当妈妈……哦,我要昏过去了!看见你这么幸福,我既高兴又难过……玛蒂,你把你妈妈折磨得好惨呐!”
“是吗?可我既没有看见木枷,也没瞧见烙铁。”
在奇尔茜无所事事地出神的当儿,玛希维娜一把抱住了她浮夸得甚至有点亢奋的母亲。二人又进行了一会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随后起身,手挽手走到了阳台上——奇尔茜则早就翻过围栏,抓着栏杆吊在半空中。现在,母女二人正在讨论新话题,“女儿,你可得小心些,要是面纱在婚礼前被掀起,你的丈夫会遭厄运的!”
“啊!”公主很配合地惊叫了一声,“不要啊,母亲,我不想失去乔尼特,不想成为寡妇!”
“我的傻孩子!”王后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抓了一下面纱,“瞧,我要求裁缝在面纱下部缝上晶石,有它们的重量,就不用担心——”
“呼唰!”话音未落,奇尔茜用力一鼓翼,骤然腾起,而公主的面纱也一同在在半空中高扬——“啊!”老天爷,太无礼了!可玛希维娜还是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瘫倒在母亲怀里,“妈妈……妈妈!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的乔尼特……乔尼特他……”
这一恶作剧让奇尔茜十分得意,先前因无聊而产生的些许情绪也尽数消散,她飞到足够高的地方之后,这才哈哈大笑起来。在半空中滑翔了几圈,她听见下方的音乐声越发高亢,于是连忙下降——不出她所料,婚礼开始啦!盛装打扮的新郎踌躇满志地站在婚礼祭坛旁,女宾们紧攥手帕,提防着她们多愁善感的泪腺,乐师们涨红了脸,尽心尽力地演奏音乐。至于新娘,她则在长道的另一头候场,荒乱而甜蜜的微笑挂在她的小脸上。看上去,一切都顺理成章,美满无比,这样的幸福似乎会伴随在场的每个人一生一世,哪怕他们在坟墓里化为枯骨,甜蜜而恒久的欢乐也依旧会闪闪发光。
可奇尔茜深知人类的卑劣性,在她看来,这场婚礼彻头彻尾都荒唐无比——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个虚荣又好高骛远的幸运儿,一群装模作样的宾客,以及一场由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掌声鲜花所堆砌的庆典!“这些家伙啊……”奇尔茜趴在铺着亚麻布的宽大祭坛上,闷闷不乐地想道,“忠厚温良者总会成为薄情寡义之人的牺牲品,最凶残、最有心机的家伙才能成为一国之君……难道变成这样……才是真正的出路吗……”
乐声更盛,玛希维娜公主挽着里亚尔王的胳膊款款而出,她踏着如自己一般纯净无暇的白百合花瓣,满怀憧憬地走向不远处的丈夫和未来。伫立在趴着一条龙的祭坛前,新郎新娘开始向神灵起誓,他们激动的声音拉回了奇尔茜的注意力(当然,她觉得这些空话非常没必要);“我发誓,我会不遗余力地爱她,在余生中成为她唯一的忠实奴隶,拜倒在她身下,永远不背叛她......”乔尼特慷慨激昂的誓词让众多女宾潸然泪下,更有甚者因为哭声过大不得不被请出殿堂。“口是心非的家伙......”奇尔茜漫不经心地摆着尾巴,突然,一个怪有意思的猜想冒了出来,“喔!如果说……流下那些眼泪,是因为自己也曾听过同一个人说着同样的话……”想到这里,她没能憋住,“嗤”地笑了一声
很不凑巧,同一时间,乔尼特刚刚宣誓完毕,那声戏谑的轻笑不偏不倚地冲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顿时面色古怪,因为激动涨红的面庞也悄悄转为了猪肝色。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奇尔茜先是因为自己的冒失尾巴一僵,待发现仅有乔尼特听见声音后,便安然地继续看起乐子来。由于冷龙的打岔,交了好运的骑士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在婚礼接下来的环节中,他肢体僵硬似木偶,一副好口才更是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男人不再因为他嫉妒得发狂,女人也不再为此伤感得落泪,乔尼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丢了主人公的位置,沦为了大概率只会再出场一次的小小配角。
至于罪魁祸首奇尔茜嘛......她饶有兴趣地欣赏了剩余的婚礼过程,跟着游行的皇室花车飞了一路,然后再潜进王宫的食品仓库饱餐一顿。当夜,她伏在远离城市的一座小山上,餍足而遗憾地想着:“唔......我吃得太饱啦,明天早上再飞回去吧——唉,要是吞普岭那个鬼地方也有人类的城市这么好玩儿热闹,那该多好啊......”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无限遐思之中阖眼睡去。明天会发生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条年轻的冷龙并不知晓,也不想关心——乏味的日子依旧,她会和数百年来一样在荒芜的山岭中消磨光阴。未来何为?作为命运的宠儿兼具弃儿,奇尔茜,远洲最后的冷龙,完全不在意。
虫鸣声此起彼伏,奇尔茜翻了个身,坠入更为深沉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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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天空漆黑一片;一弯孤月高悬,单薄的光芒好似难产妇在生命最后时刻,眼角悬挂着的、满含痛苦与绝望的泪。
山岭的嶙峋怪石在此刻模糊一片,就像是史前巨人死后留下的骸骨。骸骨们接连成片,不甘而狂怒地刺向天空,仿佛在与世界为敌。怒吼声,不知何处响起的怒吼在山间回荡,经过重重扩大,变为亡灵嘶嚎一样的诅咒之语——
“混账……混账!我要……我要把你撕碎,烧成灰烬!”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恨意和痛苦不减——月亮的光辉更加黯淡了。
昏暗之中,祭阵散发着不祥的血色黯光,闪烁着同样光芒的魔链层层缠绕;一双翻腾着悲伤、愤怒以及无奈的眼睛血丝遍布,唉……它们本来应该有着少见的灰绿色泽。“为、为什么……”利齿遍布的巨口艰难地吐出字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条巨大的恶龙,被施有邪恶魔法的锁链结界所困,浑身鲜血淋漓,双翅亦被折断。它苟延残喘着,污血从它的眼眶和尖牙之中渗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的母亲……要是……要是她……看见你变成这样……她会难过的……”
它低声下气的哀求换来了黑暗处一声不屑一顾的轻哼,“这正是她想做的,你不了解她,也不配和我提她!”锁链上的血光明亮了几分,它们的囚徒再度发出痛苦的嘶吼,“你仅仅只是一条可怕的龙罢了……你可以夷平无数个凡人的国库,却无法保护我的母亲……你应该为此感到耻辱,而非心安理得!”
“不!孩子,我比你更加悲伤……”“住口,老东西!”怒吼声震得岩壁微微发抖,落下细细碎碎的砂石,“既然你还是这如此嘴硬……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愿意……为我的母亲报仇吗?”
重伤的恶龙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你和过去的我一样执拗……一样自负……我们谁也无法说动谁……”它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孩子,听听我我最后的忠告吧,我们没有消灭人类的力量……一意孤行,只有死路一条!”
“你……好啊,很好!你的懦弱困住了你,但我不一样!既然如此……那么,就把你无法好好运用的力量给我吧……这样……”
邪光大盛,山谷被笼罩在血腥的光辉之中,嘶哑而狂暴的龙啸声刺破云霄,百里外的鸦鸟纷纷起飞,心惊胆寒地啼叫,因为看不清而被树枝挂断了翅膀;“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啊——!”
不知道多久以后,一只渡鸦挂在树杈间奄奄一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发出了一声不详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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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的下午,平常至极,无聊至极
奇尔茜双手枕着头,躺在山岭上;她发着呆,翘着脚,抖着腿。一如一年中的大多数日子,吞普岭这个鬼地方的太阳躲在层层叠叠的云层后面,天空显现出一派无趣、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冷龙的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她把原因归结于自己不久前吃下的一堆汁水咸甜、非常难嚼的老球茎。
距离上次去洛斐观赏婚礼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她十分想念人类烘焙出的松软面包,还有那些他们驯养种植的美味果蔬,以及用火烹饪出的各色佳肴……如果这些天她没被那些该死的古籍耽搁,她早就去一饱口福了!
至于为什么不能是今天,以及她这副人类的样子……奇尔茜撇撇嘴,一骨碌爬起身,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大口白雾;雾气笼罩了她的身子,在某一刹那“唰”地散尽——原地已然立着一条黑身白腹的冷龙。
奇尔茜眼下的红色斑块实际上是一些粗粝的纤毛,它们能够捕捉气流的微弱变化,从而协助冷龙更好飞行和滑翔。这不,哪怕四周的一切和刚刚一样静悄悄,懒洋洋的,可奇尔茜还是察觉了异常——她昂起头,向某一个方向瞭望。
她的客人就要来了,那也是她唯一的常客——奇尔茜扒住一边的石块,半是烦闷半是期待地等待着。气流越发强烈,细小的碎石在半空中飞舞,奇尔茜抬起一只翅膀挡住脸;与此同时,更加强劲凌厉的气流狂风自穹顶压下,哪怕早有准备,冷龙还是闪了个踉跄。
“呼——”
随着尖锐的气流声,有一条龙破开云霭,从天而降——呀,这才是一条真正符合人们想象的可怖巨龙呢!瞧瞧,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灰色鳞甲,钢鞭似的长尾,四只宛若远航巨轮的船帆的宽阔长翼;它的身材是奇尔茜的好几倍大,鼻孔内喷涌着蓝紫色的流火,寒光凛凛的利齿眨眼间就能够把最好的钢铁咬得粉碎;最最引人注目的,是这条龙的右眼:不同于它完好的、闪烁着凶恶目光的钴蓝色左眼,一道漆黑丑陋的伤痕贯穿了这只眼睛,徒留下一轮惨淡的白。这条龙绕着山飞了两圈,旋即四翼齐敛,钢尾一扫,稳稳当当地降落在奇尔茜身边。
小冷龙一点儿也不怕身边的庞然大物,而是别开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问道:“你这回是从哪条路来的?”
“黑水晶谷,”巨龙偏了偏头,留心不让鼻子里的焰火碰着他疼爱的小家伙,“瞧瞧我爪子上的碎石。”
他的爪子有着黑色的闪亮砂砾,这证明他没撒谎。“好吧,我只是问问你。”奇尔茜说着趴下身,把四只爪子都埋到肚皮底下,“佩皮(Peapi),你不用来得这样勤快——我呆在自己的领地上很好。”
天呐——“佩皮”听起来一点也不正经,它更应该是某只小哈巴狗的名字,而非用来称呼一条热衷于烧杀抢掠的恶龙,好在“佩皮”只是奇尔茜对她的大朋友的爱称——而它的真名,则是“佩厄多恩”。
据《龙言古稿》记载,佩厄多恩所属欧洛因龙一脉,它们强大而暴虐,喜好淡色的名贵金属与各色宝石,喷吐的火焰甚至能在淡水表面燃烧。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因为人类的崛起和种内种间的斗争,欧洛因龙(以及其它显赫龙族)的数量开始飞速下降,目前为止留存于世的不过四五条。除去一群居住在海岛上捕鱼为生、因为混交导致血统不纯的几条侏儒龙外,佩厄多恩是唯一一条继承着先祖力量和近古时代荣光的存在了。它在大陆上空不断翱翔,悍然袭击林间精灵,毁灭凡人的村镇,无人知道它因何瞎了右眼,仅知以歌谣倾吐对它的恐惧和愤恨——而现在,这条传说般的恶龙腹部贴地,趴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山岭上,因为飞得太快直喘粗气。
“佩皮,你看看你......不必这样急急忙忙的!”奇尔茜贴着他,蹭了蹭他的脑袋,“黑水晶谷......你是经过野兔黄草原来的吗?”
“不,我的宝贝够多了,犯不着跟人类烧杀抢掠。”佩厄多恩展开右前翼,轻轻盖住奇尔茜,“说到人类......茜蒂......和我回苍陆吧。在这里,我无法随时保护你。”
“不,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奇尔茜把脑袋扭到一般,怏怏答道,“我不需要保护,我过得很好!我可以变成人类,跑去集市上玩儿!”
对于她的这番言论,佩厄多恩再次感到了忧虑——他是冷龙覆灭的间接见证者,深知这群聪明过头的龙因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诚然,冷龙性情温顺,无法喷火,甚至有千变万化的本事……以至于他们的覆灭,或多或少就是由于他们那些和实力不匹配的想法。强大如佩厄多恩,他绝对不会让惨剧再度发生,令这条和自己相依为命了千百年的小龙倒在血泊里——是的,他爱奇尔茜,这一点,是任何人类和精灵都不为所知的。
不过奇尔茜并不小,按冷龙的标准,她早已成年,体型健壮,最重要的是,她远比佩厄多恩想得强大。奇尔茜知道,当年的悲剧在他们之间缔造了世间最为坚固的纽带,按照人或冷龙的标准,他们也有着需要确定的关系——反正总不离“未婚夫妻”一类。奇尔茜完全明白也完全理解欧洛因龙的憧憬,同时也相信他的忠诚,只是,在她的心底,一直卡着一根棘刺,让她无法迈过过去的阴霾,走向新的晨曦......那到底是什么呢,不是吞普岭,不是那些她从远洲各地费劲收集来的古籍,而是......而是......
奇尔茜不觉紧紧闭上了眼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靠着佩厄多恩,她感受到一种暂时、有点虚幻的安稳;前者此时早就由于飞得太累打起盹来了。闭起的眼睛不再想睁开,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不得不睁开......矛盾而安宁,奇尔茜留恋着这一切,诅咒着这一切,就这样,她呼出一口气,陷入了漆黑一片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