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痛苦,也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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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梅弗尔的大喊声,伊薇特猛然抬头——只见遥远的天际,一道银色的影子正在飞速靠近!
糟糕!她的心脏漏跳一拍,失去平衡,打着滑下珠宝山,好在梅弗尔一把接住了她。此时此刻,这位不善言辞的游侠显得无比可靠:他撑起伊薇特的身子,低喝一声“快走”,紧接着以最快速度带着爱人离开了这里。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直到伊薇特擦了一把脸,才感受到面颊上黏糊糊的触感与手上火辣辣的疼痛。“好险,伊薇尔,你还好吗?”跑进废宫的前庭后,梅弗尔放下她,焦急地问道,“天呐,你的手……佩厄多恩马上就要回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逃回森林!”
“可……可……”伊薇特有些恍惚,“复苏之灵……我还没找到复苏之灵……”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迷茫且痛苦:“复苏之灵……梅菲,我该怎么办?我没找到它!我的族人们……他们该怎么办?梅菲,我们……我们该……”
“好了,伊薇特!”梅弗尔忽然有些愤然地喊道,“别这样!咱们总不能回去送死啊!冷静些,先逃走,等佩厄多恩离开,再想办法,好吗?”
“办法……可我们总得知道复苏之灵在哪儿啊!”伊薇特捂住脸,这一路上,她所忍耐与压抑的悲痛几乎就要在此刻爆发,“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我的伙伴只剩下你了……复苏之灵,复苏之灵究竟在哪儿啊?”
“够了!”恐惧与焦急激化了梅弗尔心底的怒气,以至于他忽略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不管不顾地低吼道,“不要再跟我提我们的伙伴了!伊薇特……他们中的几位和我一样,本是自由自在的游侠,却因为这场旅途客死他乡……我求求你,不要再提他们了,让他们安息吧!”
伊薇特喉头一梗,痛苦再度被咽下,歉意取而代之地翻涌而出。“梅菲,我……”她用衣袖抹了抹脸,勉强打起精神,“抱歉,我不该……好了,这里不安全,咱们快逃!”
“你们要逃到哪去?心心念念的复苏之灵不是还没找到吗?”
二人身子一僵,笨拙地回过头,就像是两个不灵活的木偶。
冷龙奇尔茜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她抬起右爪,复苏之灵在其上闪闪发光。
就在二人有所反应前,冷龙呼出一口水汽——眨眼间,整个前庭一下被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白雾笼罩;伊薇特与梅弗尔来不及叫喊,便四肢发软,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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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小贼哼哼着,依旧不省人事。
佩厄多恩已经非常不耐烦了,他看向奇尔茜,颇为不满地问:“茜蒂,他们准是在装晕!你到底要把他们留到什么时候?”
奇尔茜起身,蹭蹭他的脑袋以示安慰,“佩皮,就快好啦,我的魔法刚恢复,没掌握好度,所以他们难免会昏迷地久些。”她用尾巴轻拍着大家伙的爪子,“好佩皮,你要学着有耐心点儿,别到时候又叫迦鲁茵算计了!”
欧洛因龙别过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哼!”他的气势倒还是在,“那是他使了卑劣的手段!那个家伙,刚刚破壳的小龙都比他会战斗!话说……这两个家伙,真的会是迦鲁茵的眼线吗?”
“难说。”奇尔茜摇摇头,“单凭脚力,从苍陆的外围走到这儿,最快也得数月。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却能瞒过你的鼻子和眼睛,说明他们很有来头。而且我在他们的斗篷上发现了魔力——在魔力的掩护下,他们的气味和踪迹得以隐藏,从而骗过你!”
“说得也是,迦鲁茵那家伙最擅长这种恶毒的法术!”佩厄多恩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是我再见到那家伙,我一定要把他活活烧成灰烬!”
奇尔茜一面附和着,一面扭过头观察伊薇特和梅弗尔的情况。她倒是不觉得这两个家伙会是那条黑龙的手下,那么跟佩厄多恩说也不过是留住他们小命的缓兵之计;她更相信这两个家伙同恩弥拉精灵有联系,不过要是她实话实说,那么佩厄多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虽然如果她极力阻拦,佩厄多恩也不一定会要他们的命……不过这里是他的领地,欧洛因龙有绝对的权力处置外来者,她并不想再让佩厄多恩为难,所以,一个必不可少的善意谎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胡思乱想间,那个女精灵突然咳嗽两声,紧接着幽幽转醒——她一脸茫然,目光依次飘过奇尔茜,佩厄多恩以及自己身上的绳子,“你们……你们……”她开始剧烈喘气,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两个——”
“嘘!”奇尔茜眼疾爪快地扑上前,牢牢捂住她的嘴,“没礼貌的客人可不会被欢迎!”她压低声音,凑近伊薇特的耳边:“管好你的嘴!要是把佩厄多恩惹怒了,纵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保护不了你们!”
伊薇特瞪了她一眼,犹豫着,终于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的同伴也醒了过来,在发现自己的处境后,他顿时摆出一副无比绝望的哭丧脸,一言不发,就像一只被吓傻了的雏鸟。
在确保这两个家伙不会再口出狂言后,奇尔茜松开爪子,缓缓退后;与此同时,佩厄多恩直起身,问:“你们两个,说,是不是迦鲁茵派来的?!”
他身形巨大,声音低沉邪恶,压迫感十足。好在两个小贼不是第一回见这种场面了,倒也算得上镇定;“你……你……”伊薇特开口,嗓音发颤,“我……我……请问……迦鲁茵是谁?”
佩厄多恩眯起独眼,表情阴鸷:“别跟我装傻!这只会让你们待会儿更加生不如死!”
“佩厄多恩大人……”伊薇特不住地吞咽着唾沫,“我……我们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大胆,你们怎么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奇尔茜抢先一步,狐假虎威地咆哮道,“如果还在乎你们的小命,就别想狡辩,老老实实地交代你们从哪儿来?!”
这两个小家伙本就被施下了咒法,加上他们明白撒谎就会难逃一死的道理,没怎么犹豫就把来龙去脉交代了:在远洲北境,分布着以游牧打猎为生的精灵,他们自称“游牧精灵”,居住地相对靠南,活动范围不大,因此渐渐形成了稳定的部族,而这一部族首领则是恩弥拉精灵与近古巫师的后裔——毫无疑问,伊薇特是一名游牧精灵,而她的身份也不一般:她正是游牧精灵们首领的女儿!
“北境气候恶劣,哪怕我们是精灵,也难以驾驭这样的天气。”伊薇特垂着头,呢喃着回答,“加上我们并不反对与人类通婚,因此,游牧精灵的寿命仅仅只有人类的两倍长短。不过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们或许永远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她陷入了沉默,良久不语;而一旁的梅弗尔总算做好了心理建设,开口,颤颤巍巍地往下讲:“唔……北境是一片不祥之地,先后遭受过苍白魔龙和黑巫的蹂躏,这使得那里始终盘旋着不祥的诅咒气息。三年前,伊薇特的子民们开始频频遭受怪病的袭扰:他们面色发青,极度畏寒,身上还会起密密麻麻的黑点子。染上病的多是幼儿和老人,他们身体柔弱,往往会在一个月内死于虚弱;而能够侥幸活下来的精灵也会极为消瘦,面容枯槁,他们衰老的速度会比人类还快,不日便会因为无法抵御严寒而死!
“这种病无法被治愈,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诅咒……很快,它便蔓延到了人类身上。北境不单单是精灵的居住地,还有人类。我们这样的游侠多是梅格努斯罪臣和敌人的后代,在冰原上受苦以为祖辈赎罪。我们数量不多,大都以打猎、放牧以及经商为生,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梅格努斯并不承认我们作为它的子民——这么一来,我们便成为了精灵们的盟友。这场怪病由精灵传来,而人类没有精灵那样强健的体质,因此,很快……大家的屋舍接二连三地陷入沉寂,可梅格努斯又不愿意接纳我们,情况便变得越发严重……”
“再后来,连我的父亲和弟弟都染上了瘟疫,我明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伊薇特调整好情绪,接过话头,“我只能寄希望于传说之中的复苏之灵。但苍陆和北境相距遥远,我们没有能力为这场漫长的旅途做准备。因此,我和梅弗尔商量了对策,由他出面,找到梅格努斯的统治者,请求他们的帮助——她同意了,因为国王身体孱弱,多年饱受病痛折磨,若能找到复苏之灵,便能延长他的生命。于是,王后为我们准备好武器和航船,几位对远洲历史颇有研究的学者为我们规划了路线,一个妙手裁缝为我们裁剪了这些能够隐蔽气息的斗篷,梅弗尔召集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而我代表我的子民们向王室效忠。”
说到这里,奇尔茜大概明白了,“所以,”她顺着话往下讲,“你们出发了,一路历尽艰险,终于来到了这里,结果发现事情没你们想象得简单——不但东西带不回去,自己都有可能会葬送在异国他乡。”
梅弗尔身子一抖,缩起脑袋,下巴尖紧紧贴住胸口;伊薇特微微一愣,嘴角颤抖,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奇尔茜是条多愁善感的小龙,她见两人说得真情实感,外加自己本来也有心救他们,一看见这两人满脸绝望的样子,脑子立刻开始飞速运转,思考有什么好办法能够帮助他们脱身。而那头的佩厄多恩见盘问得差不多了,昂起头,打了个哈欠,冷冷地说道:“那看来你们不是迦鲁茵的间谍……既然这样,我到可以勉为其难地——”他狞笑一声,恶狠狠盯着那两张绽放出希望的面庞,“勉为其难地叫你们死得痛快!”
“啊!这——这这这——不!”梅弗尔情不自禁地哀嚎一声,“大人——陛下!我们——我们无意冒犯——请您行行好放了我们,我们……我们会感恩戴德一辈子的!求求您,别杀了我们!”
生死关头,伊薇特倒显得格外冷静,她抬眼盯住奇尔茜,那双比宝石还有闪亮的眸子里翻动着心酸的泪水——冷龙看出来了,她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忧伤,而是因自己辱没使命痛苦。她望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忧伤,有无奈,有痛苦,有愤怒,有信念,却独独没有恐惧与麻木……奇尔茜身子一震,她在这个女精灵身上看到了她渴望拥有的东西,“别怕……你不应该在此止步。”她在心底默念,轻轻唤了声“佩皮”,抬步向外走去。
她踱步着走出废宫,趴在林地间的空地,昂着头,呆呆地凝望着树叶间的亮点。佩厄多恩“咚咚”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他在她身后坐下,同时轻轻呼唤道:“茜蒂。”
“嗯,我在这儿呢。”奇尔茜同样轻轻地回应,她扭过头,报以笑容——不同于焰龙,冷龙的眼睛较大,吻部却相对较小,这使得他们能够做出丰富而细腻的表情,比如一个佯装欣喜却难掩踟蹰的微笑。
佩厄多恩垂下头,学着她的样子,动作极小地蹭了蹭奇尔茜。“佩皮……”奇尔茜仰起头,却不怎么忍心直视佩厄多恩蓝澄澄的独眼,“你会杀死那两个人吗……”
“不会。”佩厄多恩的回答多少有些让她出乎意料,“我不会杀了他们。”
“佩皮,你……”“我想好了,茜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欧洛因龙垂眸,神色难掩温柔,“我知道,杀戮是邪恶的,哪怕它是我们的天性……你告诉过我,人类正是能够抑制住天性之中的邪恶,才能成为远洲的霸主。”
奇尔茜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大朋友,“佩……皮?”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不大认识他了,“你……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你。”佩厄多恩把头垂得低了几分,“为了你,奇尔茜。”
那一刻,奇尔茜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住了,心跳声在她的耳边炸裂,让她几近昏厥。
银白色的精灵刽子手似乎想要微笑,可惜他的巨口并不是生来做这种工作的,一番尝试后,他默默放弃,但这不妨碍他眼底真挚而纯粹的柔情,“茜蒂,你和你的族龙一样,善良而聪慧。”他停了停,不知是紧张还是怎忒,“不像是我……粗鲁、凶恶、孤僻、残忍。我曾经屈从于本性,也曾臣服于恐惧……是你,让我发现了我不单单可以是一条为非作歹的欧洛因龙。我觉得向过去忏悔毫无必要,有用的是改变现状……所以,我愿意改变,为了你,也为了我。”
奇尔茜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倏地发觉,哪怕她的家园早已化为埃尘,她的至亲早已葬身黑暗,这世界仍有光芒,仍有一条龙在意着她。她发觉,自己素日里仰仗的聪明与智慧,竟然是这样短浅和可笑……她埋怨佩厄多恩轻视她所拥有的力量,苦恼生活的无望与乏味,偏执地研究人类填补心底的空缺,但是却对佩厄多恩多年来默默无闻的陪伴、一点一滴的改变充耳不闻!她常常怜悯乃至鄙夷恶龙贪婪的本性,却忽略了佩厄多恩停止抢掠背后的原因;她对过度的保护感到反感,却忘记佩厄多恩在吞普岭和苍陆间来回往复毫无怨言……她或许是不幸的,但一定是幸运的:她从浩劫之中逃出,有真爱相伴,后者忠心刚强,因为她也为了她悄悄改变。
“谢谢……谢谢你,佩皮!”奇尔茜紧紧闭上眼,废了好大功夫才忍住眼泪。
“没什么,茜蒂,只要是你,我愿意做这世上的一切事!”佩厄多恩咧嘴笑着,看上去怪模怪样,好不滑稽。
奇尔茜见状,仰面倒在地上哈哈大笑,同时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佩皮!佩皮!”她换道,“瞧瞧你这样子!真好笑!”
佩厄多恩低笑两声,低下头,用鼻尖那一小块儿没有张鳞片的部位在她的肚子上摩擦——谁让他们的体型差距实在太大,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亲昵呢?“佩皮……佩皮——要是你也可以化身为人就好了!”奇尔茜抱住佩厄多恩脑袋的前端,“那样……那样,你就可以拥抱我啦——我也可以拥抱你!”
“拥抱?”佩厄多恩眨眨眼,“你不止一次跟我提过……那一定……很美好。”
奇尔茜点点头,遥望云端,目光千回百转,最终落在旧日时光的长河之中。“嗯……拥抱是美好的,温暖的,你会在此时此刻感受到你的爱,和对方对你的爱。”她寻找着记忆,喃喃道,“就像晨曦、露水和明月,虽然看似转瞬即逝,但依旧让我们始终追寻。”
“唔……可我没办法拥抱你。”佩厄多恩脸上的落寞与少时如出一辙,“但我保证,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永远不变。”
是的,她如是相信,他的话一如既往,没有改变。
奇尔茜笑而不语,不过她的眼睛里满怀着期许和渴望——她难得地感到回忆不如现实美好,虽然佩厄多恩呼出的硫磺气味依旧不太好闻,但她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喜欢。
“茜蒂,我……”佩厄多恩忽然噤了声。
奇尔茜一歪头,满心期许,等着他再说几句直白又真挚的情话。
可他没再开口——紧接着,他的鼻子离开了冷龙的肚子;欧洛因龙昂起头,紧张而戒备地盯着某一个方向。
出什么事了?困惑不解的奇尔茜爬起身,随即,一个遥遥的黑点便撞进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