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张涛斟酌再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不定那前辈真的有传国玉玺呢,我在他身上闻到了龙脉的味道。”
“怎么可能,你知道第一位皇帝为这块和氏璧倾注了多少心血?它乃人铸造的第一块神器,有通天彻地之能,排山倒海之势。此物有灵,不会乐意跟着那萧条之辈的。”
不是王芙蕖看不起那老人,小女孩说得也没错。据沈珉所知,传国玉玺自诞生起,就带着无上的傲气。后来的人贪心不足,它有样学样,生出煞气。
只有龙脉,才能净化它的杀死。可是,这煞气生出是何契机呢。
谢生继提议道:“他明天应该还会来,我们守在这里问问看不就知道了。”
王芙蕖道:“他不说怎么办?”
“破解他的死局就可以。”沈珉招手道:“张涛。”
“我没记住啊。”
“我画,你解。”
沈珉记忆力强,他回到屋檐下,拧眉回忆着,一笔一划。
王芙蕖道:“为何找他那个二流子货,一点都不靠谱。”
谢生继道:“张家地位自是没有王家显赫,但张家文道一途昌盛,长久不衰。每代人于棋之一道更是一骑绝尘,身后无人。所以,师父也是给他个机会,给何归瑜那一个交代。毕竟……”
张涛屏息,一子一子复盘。雨早停,天已亮,两人不知对坐多久。
“出来了,出来了!”张涛蓬头垢面,大叫着:“这就是生门!”
沈珉揉了揉酸涩的眼,打了瞌睡:“你若有所悟,便去找方道场扎实去吧。”
“多谢师叔,领命。”
讨厌鬼走了,王芙蕖跑过来,道:“师叔,前辈咬字不清,是为何故?”
沈珉道:“他嘴里有铜钱,我们听到的,应该就是铜钱的锵锵声。”
沈珉陷入沉思。口中含钱,必有后人安葬。老人虽苍老,并没有发福,形销骨立,一切刚刚好。胡子长短留的恰到好处,那气质,不像武将儒生,倒像道士。他像一棵青松,古朴风流。
可是,他的话几分真假?看他那笃定的样子,不似作假。现下,重要的不是传国玉玺,而是老人身上冲天的怨气。没错,他不是冤魂。或者,他是伪装成冤魂的真鬼。
以前,他的灵魂飘到鬼界,只是不知为何沈开阳找来,把他捞了回去。但是鬼界的气味,始终让他忆记犹新,午夜梦回,很亲切,也很悠长。说不出的感觉,仿是他上辈子造孽的味道。
谢生继道:“主动求死之人若有后生,为了能安生过往生桥,后人便会塞铜钱进去。一来为了家宅安宁,二来便是为了显眼。鬼的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众生想了这么个办法发出声响,祈求封王为其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还是我们聪明,这种办法都想得到。”王芙蕖与有容焉,真心实意地夸赞了起来。
纯粹的仙家已经不多了,现在的仙家都是人和仙混出来的一个群体,大多像王芙蕖、张涛之类,少部分像沈珉之伦。老旧更迭的益处就在这。世家垄断久了,没有民心,断代必然。
没人拜的神,就是人。
*
很快,到了晚上。
张涛去了很久才回来,他的文人圣意更强了些。王芙蕖嘟着嘴,有些不舒服。她堂堂王家大小姐,众星捧月的存在,想要什么得不到?唯独在讲究缘法的修真一途折了心。
谢生继是个闲不住的,他去周围转了转,回来偷摸告诉他这里有个古阵,“师父,我在里面闻到了死气。”
“人的?”
谢生继回想,然后点头。
这时候,沈珉心凉了半截。北邙山墓地甚多,凡人的圣人也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神性和鬼性中和了万万年,死气在这片地方不仔细寻找根本找不到。
不过,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今夜并未下雨,老人步履蹒跚,亦步亦趋地走着。还是那个位置,身背残局。
他不着急,看出来老翁有话说,沈珉前进一步,躬身道:“前辈有话,但说无妨。”
“这棋局是百年前一场关于北邙山的局,棋盘中满满当当的棋子,都是一条性命。你们在此等我,想必是想到了解决办法。”老翁像是变了一个人,说话温声细语,满脸愁容。
“老头子我受了这些后生几百年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护不住喽。”
张涛喊道:“前辈,就算流连世俗百年,说不定您福泽深厚,再转世为人也说不定。”
老翁摇摇头,笑道:“小子,出门在外,永远不要信一家之言。道,是自己杀出来的,只有亲自过河,方知道路深浅。”他哼笑:“转世?我哪配。还是就此消散世间,不祸害人了。”
这话,属实耳熟。
“有酒吗?”沈珉看得清楚,老翁身上的死气比昨日浓重,大限将至,神仙难救。他当是知晓的,他应当是知晓的。因为他从那黑暗的枯井里看到了平静的死亡。
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他的身上坏绕死气,今日更是夹杂了妖气。他或许知道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生了怨气。他不愿细究,欺骗的愤怒彻底冲垮了他的心房。
他装傻充愣,语气轻松,选择性逃避。人要学会欺骗,尤其是要学会欺骗自己。老翁就是这样,死前骗一骗国家还有救,死后骗一骗自己,某人一定遭受了某个变故与不公。
沈珉忽地想起,储物袋里有坛陈酿,下山前,李铭复死活要塞给他,说是延年益寿的好酒,有可能会帮上他。这不,酒的缘分到了。
有话是,恶鬼下地狱,酒鬼成仙人。世上出不了第二个诗仙,这老翁也不是第二个酒仙。
他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酒壶,没动。沈珉揭开盖子,老翁凑近闻了闻,然后仰头深呼出一口气:“吾儿,别急。”
他接过酒,大口大口地喝着。
“某,身起于微末,生在盛世,以放牛为生。虽家境贫寒,尚能果腹。是以,天下大乱,富贵践踏,也生不起逆反之心。我娘死了,他们看不起我啊!那时,我便在心中立下誓言。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公孙高,要一步一步爬上最高,做一个无人敢欺的公孙高,做一个最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
沈珉观其言行,似乎醉了。
“我不敢脱下这身旧朝衣冠,不愿下跪山间野神,不愿屈膝。以为终于一日,王师北定,山河重整。”
公孙高年纪大了,想起旧事,想起故国王都,昔日人来人往,最后断壁残垣。想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禁泪流两行。
北方的烟雨当真洗刷不了南方的潮湿吗?答案是肯定的。公孙高不能效忠新朝,所以他不拜今朝野神。
“前辈忠义,用错了地方。”沈珉不懂,在他看来,王朝更迭本就是历史趋势,顺应天理罢了。
“你当然不懂。”公孙高道:“你们读的书比我多,你们读过禁术,读过正史,或许窥得几分未来,写下未来的理念。我不需要懂,你们在跑,而我在走。如何去懂!如何能懂!”
谢生继道:“前辈,你可知身后名。”
“杀神,老头子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你不怪他们?以您身上的怨气,杀死嚼舌根之人并不难吧。”
“嘿,你这小子。”老翁乃是魂体,打不到谢生继:“那不就是作恶?好歹我也是个穷家子,比你懂。”
“你如何兑现你的承诺。”王芙蕖插嘴道。
“嗨,你这兔崽子,急什么,先把棋盘上的剑拔出来再说。”
“剑?”四人一同出声,不可置信。
“一个个见识浅薄,都仙人了咋还没我一个凡人懂得多?”老翁靠墙站,似在回味,喉间一滚,又蒙了口:“这苍生局,以苍生为棋,仙人用剑镇压之。”
“胡说,修道之人以苍生为怀,哪会这恶毒禁术。”王芙蕖急道。
“说你懂的少你还不乐意听。做皇位的还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咋不见每代君王以人为本?他们要是不重世家改了性子,这天下的人哪,不得像自家祖宗一样祭拜。可是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百姓的父母官很少。”
“这……”
张涛拍拍少女纤弱的肩膀,道:“师妹,别伤心,我都习惯了。”
“谁让你多嘴?”王芙蕖婉转一笑,阴霾一扫而过,许是张涛的安慰对她而言并不能感同身受,她埋怨张涛自作多情。
“各位,聊着呢。”
沈珉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几月不见,他变得成熟了许多。
是李铭生。
“废物!还敢来!”谢生继并未出手,他的身上弥漫着妖气,老翁指着他,大叫着:“不详,不详之人那。”
“老东西,叫你教东西你不教,反捯给一群老弱病残,是不是脑中有疾。”
“老头子我,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你管得着。”
“是嘛,那就别怪我了。”
“师叔,别来无恙啊。”李铭生略带玩味地看着他,在他面前一掌轰散了公孙高的灵魂:“近来可好?亲手杀人的感觉如何?”
“还行,不知你利用毕山行为你的父母报仇时,有没有同样的快感。”
“师叔果然聪明。”李铭生道:“本以为,你会为我遮掩,没想到一见面就将我的丰功伟绩说了出来,克己,甚是欣喜。你爱我?”
谢生继哼笑道:“我师父是什么?你又是什么?阴沟里的爬虫。老实说,我同情你,这么可怜。”
“我会怀抱着月亮死去,享受安详的一夜。可是,你们的悲鸣我听不到。所以我睁开眼,和大人交换了命格,一定要亲眼看到你们的终局。”
虫子在啃食蝉的遗蜕,李铭生不会傻傻站着,他早已抓住那方棋盘一角。
纯白的灵力注入进去,古阵浮现,冤魂嘶嚎着从盘中飘出来,他们身后追着一把剑状紫烟。风拂面过,紫烟成剑,凝聚成玉璧,而后变成一块四四方方的玉玺。
猛地,沈珉双眼刺痛,四肢瘫软地跪下。
“师叔,你就好好看着侄儿,如何报仇吧。”
李铭生拿上玉玺,一缕烟不见了身影。
王芙蕖急道:“师叔,我们,不去追吗?”
“不急,他要引我入局,看在李铭复的脸上,我就入这局。”沈珉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传国玉玺现世,我相信会有很多人会对其感兴趣,且坐山观虎,当了这么久的鹬蚌,试着做回渔翁,将那头的线,给他拉回来。”
“张涛!”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