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道有云: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天高云淡,眨眼便是一昼夜春秋。绿叶成了暗叶,善于伪装,企图密谋一场震古烁今阴谋。
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傍晚时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一滴雨落到沈珉面门,熟悉的春的味道。先是一阵冰凉,随后便是倾盆大雨,打在头上,犹如木锤轻砸,风亦不再温柔,呼啸吹着。
文青宗两位年轻人灵力较强,雨水进不了他们的身。谢生继跟在他身后,一把纸伞打开,盖在了沈珉头顶。
“什么时候?”
“刚在路上顺的。”
“你……”
“放心,我给了钱的,不算白拿。”
既如此,沈珉不再多说。他空有一声功德,灵气自下山后因灵脉缺失,一直是只出不回的境地。他并不后悔,但一想到需要人照顾,不免失落。
李芙蕖说不想走,张涛说有魑魅魍魉。吵得沈珉没办法,“大晚上嚷嚷,你书读狗肚子里去了?”邙山多王公陵墓,不该有太多阴气。一行人寻了一处屋檐,站在下方躲雨。谢生继提醒道:“这里有人。”
沈珉凝神,方在雨里看清人的轮廓。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冒着大雨一动不动,面前摆着棋局。他的眼神悲怆,看着棋盘,好似有千言万语。
“这位兄台,请问?”
沈珉下了台阶,谢生继后脚跟上。张涛在后面问,话没说完,那人转身透出獠牙,朝沈珉诡异地笑着。谢生继闪身而过,将他护在身前。
他一手揽其后,轻微摇头。
“死气,是鬼。”空气中传来一股酸腐味,张涛道。
李芙蕖不解:“鬼物为何不去鬼城,徘徊阳间是何解?”张涛接着道:“芙蕖师妹,他可能有冤屈不愿离去呢。”
沈珉听着两人的话语,又想起冤魂仙见仙灭。他默默凝出一道发力,暂时护住那老人的魂魄。
流落阳间的鬼会趴在灵脉上吸食灵气,这无疑是在虎口里夺食。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整个鬼界不受九宗十道待见的门道就在这里头。而他们以此为生,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天命不许冤魂入鬼界,除了漂泊,别无他法。鬼界想收有心无力,最后魂魄湮灭世间。
死在阳界的魂魄,不入轮回。
万事万物,当守规矩,行大义。
“大道人心,卓然自立。”一尘不染的小仙女跌跌撞撞跑过来,理所当然地说:“师叔,您不是会通鬼言?告诉他天大冤屈说给封王,此代煞星虽惹人生厌,效率极高,做事公办。就是人牛哄哄的,只是个野神而已,竟敢在本小姐面前拿乔!”
张涛只觉得心如擂鼓,他喉间艰难滚动,梗着脖子看向雨中模糊的面庞。见那人并未生气,他弱弱哈哈两声,壮着胆子问:“煞星,哦不,封王大人得罪你了?”
李芙蕖道:“这倒不是。”张涛闻言放下心来,正要宽慰说说谢生继的好话。她又说:“不过,此人挑衅我李家权威,不尊礼法,妄断人间凡命。我李家人不好杀,待他从天命的手里解脱出来,我定要取那狗贼性命。”
张涛心道:“姑奶奶,正主在这呢,少说点。”张涛还想再挣扎,于是问:“师父他老人家没告诉过你封王大人何方人士?”
“并未。”
“呵。”谢生继嘴角扯出一抹神奇的弧度,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张涛想死的心都有了。
偏李芙蕖是个乐善好施的好孩子:“师弟,你没事吧,难道淋雨遭瘟了?”配上那副天真无害的表情,更让人觉得是嘲讽了。
沈珉开口道:“你们别吵!”
“师叔,我知道您心怀天下。看他这魂体,死亡便在明日晚,他活不久了。”
“他的执念难消,我们杀不了。”沈珉稍作遗憾地说。
“是吗?”李芙蕖故作天真地偏头,雨打在她的手背上,有了几分初春的新泥香。她轻轻笑,动作说不上温柔,手利如刀:“让弟子试试。”
“本将军历朝三代,宵小之辈,安敢造次!”
李芙蕖作战经验不足。她整个人都傻了,而面上笑容不改,游刃有余地躲避。
说归说,闹归闹,沈珉大力一甩,张涛顺势接住。他一掌迎过去,那鬼物似是来了兴致,愣了一瞬后破风杀来。
谢生继道:“师父,小心。”
两人掌风对在一起,预想中的大场面并没有发生。沈珉的表情凝重,他抬起左手,一片竹叶刺向对面。
“小子,你很不错,若能解我残局,我给你传国玉玺。”
“玉玺承于君牍,断国家大事,岂会出现在此。莫非是欺在下乃是散仙,不懂其中门道。”沈珉大为震撼。那人是个野鬼,不可能有传国玉玺。他礼数周到,行了晚辈礼。
老翁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坐下,从破损的袖口里掏出书样的东西,沾雨不湿,倒是新奇。不远处台阶上生了苔藓,绿幽幽的,人踩一脚上去定会打滑。王芙蕖好动,张涛好跟,两人对着风雨大笑,跳来跳去。谢生继面无表情站在雨中。
至于沈珉,他与老翁遥遥相对,不知喜悲。
他挠挠头,在更深处摸索着,再掏出来的,是虎符,还是一符调十万的虎符。沈珉睁大眼,肃然起敬。他们,都是国破家亡时自刎的那批。
虽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事,输就输了。可仔细想想,我的故国成了他人乐土,还是有点不舍得。
老翁像是没看到沈珉见怜的神情,摆摆手,嫌弃道。
“你们这些小辈,越来越没规矩。老子作文官,拜相三次,罢相三回。”
他手舞足蹈,像是品一口美酒,回味悠长:“后来国破家亡,老头子我提枪上马,驰骋疆场。”说完,他停了会儿,旋即叹气一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惆怅:“我这一生,没有遗憾,没有后悔,没有绝望。被后人骂愚忠,愚孝,我都认。”
“可我,唯独对不起那小子。”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闭上眼抬起头,“手底下再有无数良将,最让我挂念的便是谢家小子。我为国家征战半生,他却被推上了斩首台,世道不公啊。”
沈珉若有所思,再次一礼:“敢问前辈,那谢家小子是?”
“军中司法参将,谢氏二郎君,单名一个盛字。”提起熟悉的名字,老翁挺直的脊背老了,眼中盈满泪花,雨水却很好地冲刷了心中悲伤。
他看向谢生继,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沈珉委婉道:“您难道不怀疑那谢家二郎揭竿而起?”
“不可能,那孩子心善,鸡都不舍得杀一个。媳妇也是个老实人,虽清贫些,却乐善好施,怎么可能干这君不君,臣不臣的狂悖事。你这小辈,可别污蔑我家小子。”
回忆是带着糖的刀,触之即死,他不会用人的无知去标榜自己的正义,不管多大的人。离开时,他们挂着眼泪与悔恨。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雨打在纸伞上,嘈嘈切切。老人许是想起了某个少年,远远地望着他笑,喊他回家吃饭。少年非常孝顺,每日嘘寒问暖。直到少年长大,不愿再听老鹰的肺腑之言,渐行渐远。
沈珉没经历过。他想象的父子亲情,是子不类父,父恼之,子若类父,父疑之。老人夜里挑灯,回想着一家人相伴的瞬间,潸然泪下。他的身旁没有其他人了,他只有他自己。
“他恨我,他说他恨我,他说是我把他带上了一条不归路。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老人的情绪激动,他猛地转身抓住沈珉的手质问。谢生继想上前,他阻止了。
名字出来的那一刻,沈珉已知大概,露了怜悯脸色。传言谢家祖宗,性情乖张暴戾,身旁不见其人。作为一国之君孤寡一生。
“前辈,若有冤屈,可寻其王。”
“要是天下公正有用,我何苦在这世间徘徊这些年月。我之兄,之妻,之子,皆死在公正手上。”
他说,没用的。一遍遍地说着。
鬼物走向黑暗,棋局消失在众人眼前。雨势渐小,沈珉脸上滑下来雨痕。他怔愣,抬手抹去那非雨非泪的玩意。
王芙蕖道:“看服饰,是前朝中人,倒有胆略。”
沈珉稳了稳心神,奇道:“小芙蕖有何指教?”
王芙蕖慌张低下头,害羞般不敢说话,在沈珉的软磨硬泡下,她才说:“大周与其他王朝不一样,开国人皇结束了百年乱世,结束了人吃人的时代乱象。让百姓王公重拾礼义孝悌。这话不太好说,具体的还得问我爹爹。”
谢生继接话道:“这种有功的人皇死后是要香火朝拜的,但大周开过之君出身底层,草莽之身,不得天命拥立,大概是要二世而亡。百姓有心歌颂其德,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偷偷祭拜。待天命发现,大周国祚已延百年。大周功德也就只庇护本国之人。他作为前朝旧臣,尽收别家社稷香火,可不就是有胆略。”
张涛道:“大周已有颓败之势,土地兼并已发展到皇权不可调和的地步,国祚延续到了尽头,那他出来也没问题啊。”
沈珉道:“问题是,前朝距今已有百年,冤魂不入鬼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这百年在哪?”
“好像是这样。”
沈珉接受良好,对张涛这副样子早已见怪不怪,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旁的谢生继挖苦道:“没救了。”
张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最近不知道为啥,脑子转的有些慢。”
“别是没睡好吧。”王芙蕖道:“年轻人,也是要注意身体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