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关外一战后,沈珉就没睡过几个好觉。
他的梦愈加奇怪。虚无,无尽的虚无。一阵风吹过,一个人站在那,他上前一步,他就会轻飘飘滚下去。他试了好几次皆如此,这是好几次实验的结果。
每次沈珉靠近一看,哪有什么人,就是一摊血水。可是再睁眼,场景还是那个场景。人却分两,循环往复。
他想醒来,可怕的是那背影在抗拒。他说他是深渊,是他的深渊。
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终于看到了那张狰狞的脸。像是在照镜子,每一笔勾勒的分毫不差,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他的嘴被缝着,天地桎梏化作实质落在身上。
沈珉开始感同身受,他的骨骼咔咔作响。
这赫然是被天地处罚的罪人模样,为何与他……
他动不了嘶嚎,那人以强硬姿态将他揉进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要融为一体。他的全身冰冷,那东西一下一下笑着,血肉连带着阵法一起在沈珉的眼里肆虐。
他从那灰败的瞳孔里清晰看见,是他在笑。
“你要找到我,你要找回我,哪怕海枯石烂,永恒成虚妄,你要与我共同缔造理想神国。”
迷惑。沈珉张了张嘴,下意识回了句:“好。”
那东西心得志满,化作星光,不见踪影。
他卜算天机,得到的只有一个字——避。
是能避则避,还是以进求避,卦象并未给出答案。沈珉烦躁地扯了扯袖子,二次求卦。
没想到,铜钱刚一出手便碎成两半。
沈珉直直看着,最后笑着走了出去。
谢生继和张涛不见踪影。小将军家的院中有一颗桃花树,受灵气滋养常开不败,沈珉把碎掉的铜钱埋在桃花树下。树的正面,是一堆灰烬。
沈珉把手摊开,一片紫叶李花边浮在手掌。这是他从清月镇薅下来的,一直带在身上。他用力甩过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一株幼苗。沈珉知道,这是清月镇的英灵之力在发挥作用。
眨眼间,树苗长成大树并迅速开花,然后落败。
落下来的花瓣没入泥土,神像拔地而起。硬朗俊俏,饱经风霜。还真没有个少年样子。
沈珉靠树躺下,搬出不知何年月的茶,好像是师父所沏。他仰头喝了口,然后将整壶茶水都浇在紫叶李的花瓣上。
“愿在下这微末功德,能让诸位的心血维持的久些。”
他闭上眼,熟悉的旋律传来。广袤的青麦地里,两张桌子,一人半仙,一穷二白,相对而坐,在寒风中畅想。王温书总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洲之地合道成一。
如今看来,天下之事三足而立。王温书摸透了政治社稷,倒是他狭隘了。
天地大道,好像真成了他口中的一合天下,可沈珉却高兴不起来,挚友死去,他却无能为力。
“仁和啊,我也想……像你一样肆无忌惮的活一回。”
王温书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自从见他的第一面,沈珉心中便有了猜测。这个局,他不得不入,只是没想到,他依旧不知晓王温书想干什么。
温暖的阳光倾洒下来,仙人也有不知之事,并非全知全能。沈珉的眼皮开始打架,真奇怪,最近很嗜睡。
闭眼前,他置身当年的那片青田,耳边是沈开阳的敦敦教诲,眼前是王温书的斗志昂扬。他们的理想重叠,死相重叠,天边渐渐暗了,霞光褪去,人也模糊了。
就这样,他彻底和万物融为一体。暂时屏蔽了喧嚣,回归了宁静。
谢生继与张涛顶着伤一道回来时,便发现沈珉躺在院里,身上盖满紫叶李花,沉沉睡着。
“我们追杀王温书的事,别说漏嘴了。”谢生继站在原地,没过去打扰,他低声对张涛说。
张涛表情凝重,脸色苍白。
谢生继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
“你放心,师叔知道了我们两可就完了。”张涛道:“他拿去师叔的一魄,必须让他怎么吃进去,就怎么吐出来。”
“哥现在神魂不稳,加之挚友离世,不知心魔会如何迫害他。”
张涛喃喃道:“这是师叔的劫,躲不了的。”
谢生继逆光站,张涛顺眼看去,只能看到一张优越清瘦的脸,放在文青宗并不算多出众,谢生继完全是个武生样,有时候却恍若杀神。
比如这次,这位祖宗便用行动给他诠释了一场何为疯狗乱咬人。张涛现在想起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师弟,我们交个底,你对师叔,什么想法?”
谢生继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从小就喜欢他。”
“哪种喜欢?”
“你说呢?”
张涛质疑道:“啊?不像啊。”
谢生继:“……”他笑了下,收回眼进屋去了,留张涛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喜欢?这是好事啊,大孝子终于能少些了。”
文青宗弑师夺位的案例可太多了,只有师叔一个人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好的。他亦有心改变这种畸形的想法。为了力量便可不顾情意,这样的世界太可怕。
张涛重复着:“真是好事。”
不是隔壁的大娘过来匀几根野菜,就是附近的神棍过来拜师。
他起初是极为欢迎的,渐渐的他发现,他们每次来,脸上都带着伤感。
直到一天清晨,沈珉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异样的眼光,问道:“你们来此,有何目的。”
“哎呦喂,什么什么目的?”那人还在装傻,一个劲说着自己不知道:“我不识字。”
不识字和说话有关系?沈珉逼问道:“你不说,我可以查。”
说着,沈珉便推开门。外头阳光正盛,有几缕光挤进灰尘遍布的庙堂内。原来已是正午,一日经过。
“话说,你孩子的身上好像背着人命。”
沈珉心乱如麻,将心里话倒了出来。
“仙师,你可不能胡说啊。”
从踏出房门汲取第一缕阳光开始,沈珉便在思考道的由来,思考什么是活着。人的思想如清泉,不可追溯。实际上,道之一字,没有边界,没有起源,没有尽头。
“是不是乱说,您清楚就好。”沈珉道:“我能清除他体内的浊气,让他走上正道。在下的要求很简单,只需要您告诉我,是谁交代你关照我。”
大娘一咬牙,道:“是王大人。”
原来,王温书在和谢君行商讨完策略后,走到了破庙附近。他那时在和另一个他对峙。大娘是个热心的,见王温书这个清官徘徊,热情的邀请到了家中款待。王温书给了她一笔钱,带着祈求:破庙之中住着的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兄弟,如果有一天他死了,烦请照顾一二。
大娘连忙答应,并不是为了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子。王温书一辈子的家当就这些,锦衣卫指挥使来查时,只有一件打满补洞的官服最值钱。
“他可有留下别的什么?”
大娘从怀中掏出一支杨柳,光秃秃的,没有嫩叶。
沈珉内心复杂,挣扎良久还是把那代表诀别的柳枝接过来,他不想追溯别的意义。与其说害怕。不如说不敢。
“多谢。”
大娘是个传统的大娘,眼泪说掉便掉,她是个感性的人,也是个感恩的人。
“王大人活得太苦了,不知走的时候有没有痛苦。”
沈珉回道:“没有。”
大娘走出来,走下台阶,背对着他抬头看天:“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不是说好人一生无虞,怎得尽是那两人归天。
沈珉没有答案。他想化为一个幽灵,游荡世间,不谙世事。
“会有的。”沈珉道。
大娘问:“会有什么?”
沈珉答:“公平正义。”
大娘抹了把脸,笑道:“我自然信,因为王大人带给了我们公平,不再受地主奴役,这样的人太难得,所以上天才收了他,过得好就行。”
一大早,张涛又不安份起来。伟大的贤人开口了:“师叔,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珉道:“说不定,你多走几个地方就能想起来了呢。”
“师叔,你蒙在屋里已经很久了。”
“你师父,近来可有消息?”
“是有一封,好像来自千灯山。”
沈珉道:“明日出发。”丢下这一句,沈珉便又沉沉睡去。
谢生继阴沉着脸,问:“我死过一次,本不可能复生。你一直是清醒的。说!哥做了什么。”
张涛抓住谢生继的胳膊,道:“你冷静些,师叔不让说。”
“姓张的!他是我哥!”
这是张涛第二次见谢生继生气,他的怒火仿佛能烧穿世间万物。上一次谢生继差点让王温书飞灰湮灭,干成以凡人之躯弄死妖物的壮举。
可惜,天地不忍人身背上血债,一道天雷,生生给两人劈退。
“那也是我师叔谢浮生。君子之行,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想必师叔也交给过你这句话。师兄发过天道誓言,我得践诺。”
“行,你们有种,几万年了,你们这些人还是老样子。”谢生继状似癫狂,“你不说是吧?我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