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懦弱之人为了保护两样东西背负行囊客死他乡。一为脚下的土地,二为心中的爱人。也有第三种,为了不屈的理想,身埋青山。
王温书就是这样的人。
尽管他辩解自己不是。
皇帝的恩典来了,人人都出来看热闹,主人接旨,乌泱泱跪一片。街头吵闹,沈珉起的很早。百姓的廖廖几语拼凑出一方大戏。原是昨夜有个愣头青,闯进府县刺杀县老爷,事没成,当场就被扣下了。
沈珉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名字,甘州知府知县王温书。
这个恩典,就是要处决这个贪官。锦衣卫指挥使全权审理,板上钉钉。
作为一个身残志坚的人,这样的自毁不难解释,沈珉清楚他自请一死,以求血不白流。
甘州的天灰蒙蒙的,他亦步亦趋地走向王温书家的方向。他毫无顾忌的坐在石阶上,眼神变得清明,不再浑浊。
沈珉道:“你还是那个冲进敌营高喊奸贼的仁和吗?”
见他来,王温书从座位上起身,亲自为他倒了杯茶。沈珉没接手,他就一直举着,不恼不怨,笑着道。
“我一直是我,没变过。是诸君之道,不似人间之法,不食万民之愿。小恩小惠便可自诩神仙?阜宁,没有这样的先例。有阴有阳,有好有坏。有人跪着就要有人站着,有人前行就要有人后退。进士吗,死几个人,老天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某虽不才,愿以贱身,自得其下。”
“你本可以快乐的过活百年,何必惹上一身腥臊?你的志向不在于此,何必勉强,却自己变得不人不鬼。”
两人沉默。
王温书却问:“你如何知晓那个假的臧迹子是我。”
“我家的两位小辈伤了你。”沈珉道:“虽不知到底伤你至何种地步,但你的脚……”最终,他还是说:“跛了。”
太阳刺伤了王温书的眼,他闭了闭,不知漫出来的是泪花还是别的什么。
王温书捂脸大笑,后又大哭。沈珉始终站着,他无可奈何,不知道如何结束这场荒诞的境遇。他想逃。想是发现了自己的退缩,王温书爆发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盆,哗啦一声,新鲜的泥土溅在沈珉那双打满补丁却还算干净的布鞋上。
他眼角露出不甘,眉目狰狞。
“是这个世道在吃人!百姓死于官,身淌血,我又能如何?天地给我四方志,却予我双无为手。我哪有歧路可走,亦无滔天背景,只能顺天而行!靠计谋划!
“布衣小卒,位卑志不卑。我输不了,因为万万众皆是山中草,水中鱼,天上星。那珠钗笏板之族,别人做去罢。”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亦非公卿。”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他们没有白死,你们这群文人,认死理,不变通。天下那么大,只盯着几个人不放,何必呢?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廷灭不了。我在意身后名吗?如果他们的唾沫真能淹死我,尽管来,老子说一句不满的话就是狗娘养的。”
王温书打碎了他的心房,百年前的困惑。沈珉还是接了那杯凉透的茶,亦如他的心。错错错,世情衰恶,万事随转烛,难证难辩。无力改变了。他怪不了他,是他摧毁了一个人。于是只落寞地孤身走向黑处。
“对不起。”他说。
王温书没接话,莫名地说着:“是你年少无知,太天真。以为说几句好话便可济世救民,把天下万荒当成儿戏。这条路,自古便是荆棘,填进去的命,又何止他我。就算这样,还是没有毫厘改变。”
“……”
沈珉当晚便做了噩梦。对不起说多了会认不清是非,诚不欺他。他梦见自己手中有一把雷霆万钧的剑,寒霜四溢,它在枯萎,将独自孤寂长夜。
山下是逃窜的凡人,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上的惊慌失措暴露了他们此刻的姜惊慌失措,这不是一个幸福的夜晚。沈珉举起罪恶的长剑,眼神充血,没有怜悯的砍了下去。
腐朽的房屋在巨响中四分五裂,他们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无情的剑峰夺去了性命。
他们在这一剑的神威下失去性命。
最后一人,长着王温书的脸,死的惨烈。
“啊!”
沈珉猛地惊醒,呼吸紊乱,外面敲门声不急不徐,他下意识摸上额头,上面冷汗涔涔。是抱着孩子的母亲喊叫还是自己在惊恐,他分辨不出。
实际上,两种声音都是他发出来的。
“阜宁啊,你在不在?”
“稍等。”
沈珉惊魂未定,王温书一改昨日态,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门口说他时日不多,临别之际想和沈珉出去走走。想了想何归瑜的警告,他欣然同意。
再救他一次,两人都不得轮回。沈珉没所谓,王温书不一样。
两人走在萧条的大街上,远处烽火炊烟,北凉番邦叫阵的声音飞进耳中。神明之地,不易攻陷,然,并非长久之计。
“你这几年,过的好吗?”
“我以为你会在我们初见时问出这个问题。”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阜宁,你没对不起谁。”王温书道:“很久没见,你好像背负了很多东西。宿命、未来、过去。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你已经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了。”沈珉道:“你不是收了几个弟子?他们人呢?”
人一生要经历多少次离合悲欢才能无表情的说出那句都死了。与王温书的笑容不同,沈珉漆黑的眼暗淡下去。
“阜宁,你太狠了。你走后,我以为天上在惩罚我。”
王温书年轻时的眼睛下三白,乍一眼瞧人很有压迫。现在的眼皮遮住了三分眼球。因为多年饥一顿饱一顿,他的皮肤青暗,花白的胡子为他添了一抹慈祥之色。
总之,和他的气度不符。
“小君为大邺死,说是为天下民。行止为大周殉,说是为天地心。我就三个徒儿,两个刀剑相向。最后一个没他的师兄师姐有出息,却跟着将军死在县丞大门前,我去收尸,只看见干净的街道。他怕死,也怕疼,怎么就尸骨无存了呢。”
王温书摸了把脸,一股脑说着:“你说你都给他们教了些什么东西?啊?”
“他们死的有价值。”沈珉指尖发抖,道。
“放屁!多大的道义需要人命去填?”说到这,老人眼泪流了下来,眉飞色舞地说着:“那我作为一个平头老百姓多问一句,为了什么?青史留名?”他的声音愈加大,沈珉立在原地,不走了:“小君现在还被天下文人唾弃,它留的哪门子名?!”
脊背佝偻的老人悲苦难抑,对着沈珉挺直的身躯跪下,压抑着喉咙喊道:“我有一万个理由去恨,去怨。可偏偏,你是为了救我。沈珉啊!怎么救我的人偏偏是你啊!啊?”
碎成两半的铜钱沈珉捏了又捏,直到感受到疼,流出血来。
王温书:“我只想要平稳的生活,是你改变了我,也改变了他们。”
沈珉:“以后不会——。”
“没有以后了。”王温书柔声打断道。
“世人都说,死者为大。我以前不愿听,是对他们的亵渎。”
“现在呢?”
“现在,我不仅说,还想邀你赏一段戏。”
他听到王温书想报复他的话,扯了一个微笑,柔眼看着王温书走下城墙,打开摇摇欲坠的城门。他是个合格的文士,佩剑衣冠。
“南鹤州王家王仁和,甘州知县王温书。在此,伏请诸君祭天。”
他的声音苍老,骑在马上的人身材魁梧,人高马大。
敌方将领见出来的是个老头,轻蔑道:“你朝无人了嘛?放一个老头出来说大话?还是个小小的知县?”
“我朝有无人,某,不知。”王温书摇摇头,道:“但这甘州之地,却实在无人了。杜家投降,李家满门殉国。最能打得两家人,都不在了,我一个残年老者,能干些什么呢?”
骑在马上的人表情微怔,眯眼问到:“武力打不过,要叽里呱啦讲道理?你是为他们讨公道来了?”
“讨公道算不上。你军一路打来,投城献降者不知凡几,个个都想当皇帝。你我所在的这片地方,埋葬着万千骨头。我知道,神明庇护着这片天地,所以你们只能叫阵,不敢攻陷此方城池,可神明也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艳阳六月,天空稀稀拉拉开始下雪。沈珉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过一眼,王温书接了去。
“没人来援,我用自己的命填,赐尔等往生。”
王温书背对着沈珉,剑架在脖子上。他五指握紧,想立刻跳下去救他。可是……
“甘州义士,何时能多。”
寒锋接住了他的悲伤,风吹散了他的悲凉。他的身影是那么地高,像天上的巨人,与神比肩。他化作了新的功德灵,散于天地。
王温书身上背负罪孽,没人感念,成不了神。
突然,沈珉身上光芒大盛,失了意识。
再睁眼,沈珉立于城下,雪阻挡了他的眼睛,敌军的尸体味冲蚀着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响。环顾四周,见没人,他像个受了伤的孩童,跌跌撞撞的跑了。
四面八方的霞落,竟已过半日,王温书的尸体不知所踪,霞光通红,照得地上的血在烧。
沈珉很想问怎么回事,他颤抖着,他的手染上鲜血,他的剑没有出鞘,却实实在在有人死亡。
清凉的江水划过掌心,灭不了心悸。沈珉脏了,他这般想着,悲愤之下,一口鲜血涌出。
他愣愣瞧着,落下泪来。
这一切,或许和王温书拖不了干系。
他有一瞬的庆幸,庆幸最后是他。随后无措和黑暗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
醒来后已有三日,谢生继焦急的问讯。
大周的良才缓步而来,他们无一不是难得的将才。
只是有太多人,死在这场战争里。
乱世玩世人,不可否认,确有世人玩乱世。
哪怕他的世界很小,只有百里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