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珉白日渡人,晚上当即做了迷梦,梦中自己浑身浴血,抱着一柄残剑坐于尸堆,说不出话,不知喜悲。
为什么他老是跟死人打交道。
沈珉就差在梦里骂街。
有人哭了,他投去目光,对面不是他。这个陌生人将历史长河的距离缩小。他踏出,倒悬一方时光长河。
四方寂静,那人身披黑暗,脚下是光明的血。
刺耳夺目。
沈珉上前,抱住一片春秋荣华。
醒来,他的左脸在欢笑,右脸在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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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他说他在这已经很久,要不是他出门还发现不了。沈珉堆笑问他是谁,那人答是王温书的门下弟子,李浩然,字伯扶。王温书邀他吃茶,走前特意强调是个门外汉,递给一本书红着脸跑了。
沈珉望着手里的兵术,一脸不解,赶巧谢生继和张涛此刻也回来了。
于是三人一起同行。
王温书在这当个小官,人人道一声县丞大人,很是威风。沈珉远远便瞧见了他。
“仁和,你怎得不进去等?”
王温书转头,道:“我这有桩民案,拿不准,你给定夺定夺。”
“大周有律法三十,何以不夺?”
“哎,非也非也。”王温书道:“事发角度刁钻,某,所学不够啊。”
沈珉东向坐,才明白什么叫事发突然。
他不敢动,不是因为严肃的府衙环境,也不是因为犯错人的凶神恶煞。
相反,堂下之人一脸正气,身上功德深厚。
真正让他惧怕的不是人,而是牌位。
香火腐气冲天,混着阳光明媚的石灰味。
那人名叫孤悟清,状告祖宗老爷杀人,目无法纪,罪该万死。
沈珉听来龙去脉。她说:人一生在翻滚,在崩塌,在烹油挣扎。大概是一个人拥有死亡的记忆,是祖宗要杀她,但并没记全,说话疯疯癫癫。他抓住了一处关键信息,那人说老祖宗在十日前杀了他,阎王真君给他七日时间,否则不入轮回。
然而,他现在正好好在这里。十天前便死的人还会再现?
张涛道:“莫不是做了场梦?”
王温书说:“我看,是那人有利可图,方才告上名堂。”
谢生继问:“哥,你怎么看?”
三人齐齐看着他,沈珉不语,只道:“那个牌位很有来头。”
张涛道:“有刺桐味。”
“可刺桐不是在南方吗?这也有?”谢生继抓耳挠腮道。
沈珉道:“对了,你那弟子李浩然为何要塞给我一本兵书?”
他没说其脸红的事,在他看来,这就是下战书的信号。真是难绷,盖千年落叶,确有打仗前相礼相知。不过,自兵圣飞升得道,天下战局以诡论之。
也就是——“兵者,诡道也。”
像他这种愣头青还是第一次见,原始的宣战和挑衅,即新鲜又可爱。他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王温书思考许久,沈珉也不急,抬头见蔚蓝的天空。他看,谢生继也跟着看。人间没有一只山鸟,没有一片祥云,剩阳光普照,干燥幽暗。
“盛极必衰,不知生门。鼓兵刀戈,逼昌为异。造孽,造孽。”沈珉声音很轻,轻不可闻。
在燕雀第三次落在柳树上时,王温书开口道:“李浩然啊,我让他干嘛来着,这人是谁呢?好熟悉哦。”
沈珉:“……”
沈珉扶额:“走吧,我们去那人家中瞧瞧。”
张涛指着王温书,道:“王前辈也要去吗?”
“去啊,他是官,我为民。他在,办事方便。”
王温书道:“啊,我想起来了。那孩子很有意思,是道祖的徒弟还是儿子来的。他送你兵书应该是喜欢你,我记得他会脸红来着。”
沈珉正欲再说,谢生继立马炸了:“什么,哥,那人喜欢你?”
沈珉:“……”
激动个什么劲,浑身上下的文气,被人喜欢也正常,他也喜欢他的师父。想到这,沈珉狐疑的看了谢生继一眼,这白眼狼不会要学何归瑜弑师吧?大事不妙!
“不是,他是在挑衅我,懂?”
沈珉解释道,不懂三人六只眼那奇怪的神态是怎么回事。
还是王温书先破了功,笑道:“阜宁唉,我的阜宁,你没福气哦。”
沈珉:“???”
“你竟敢去招惹官家?谁给你的胆子?”
“我只是不想嫁给蛮夷之邦,哪里错了?”
女孩泪水糊了一脸,跪在祠堂。最上面匾额提字,皇帝御赐。
张涛道:“好家伙,这还是个士族,怎么听着要叛变呢。”
“我们都不聋,用得着你说。”谢生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珉一巴掌打过去,不重,只是轻轻在头上捯了下:“你这孩子,懂点礼貌。”
谢生继哎呦一声,抱着头大叫。沈珉冷眼看着。张涛扶住谢生继,道:“不是,师弟,我发现你对我有意思。”
沈珉突然猛地咳嗽起来,是被口水卡了喉咙,呛着了。
王温书说,孤家逃难北上,家世不算显赫,就是普通读书众,清高无比。他们祖上曾出了个了不得的人,但因其不知变通,最后夷三族。
所以这一脉能活下来,很不容易。
张涛道:“是不是她祖宗觉得后人待在仇人王朝,面上不光彩,所以要杀他们。”
“总算有个像样的话,我挺你。”
沈珉。
王温书爬不了高,沈珉或许也爬不了,张涛和谢生继两人爬上去看。
沈珉捏了诀,一阵风吹过,他们站到了孤悟清面前。谢生继张开嘴,沈珉比了个噤声手势。
孤家满门,却清流,灵牌无尽头。
孤悟清跪在地上,训话的看样子是他父亲。
“宝贝女儿,这片地方,迟早有一天也会被放弃,你何不识时务些。”
“我不嫁。是你教我,是你们教我宁死不折,我学成了,刻进骨子里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投异族?爹,你何时变得这般势力!”未语泪先留,孤悟清倔强地说,强忍怒意。
“用不着你个小辈教训我,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狗屁道理,几十年前我孤家修了降表。我们活得好好的,这叫于青史吸取教训。”
“你们降了,城内百姓……”
“他们跟我孤家没关系,常言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都没命了,管他们作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的道义都喂到狗肚子里了?”
孤悟清的脸结结实实挨了巴掌,那人是卯足了劲打得,她头一偏,嘴角流出行黑血。
“废物东西。你读了些什么?哪个圣人叫你忤逆长辈不遵理法?明日我拆了他的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给了你生命,你就要用一生去偿还。这是你的命。”
“你有本事怎么不自己改命,上场杀敌,非得让我的一辈子陷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番邦蛮子,何须我出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他们找我,就证明有得谈,不流血的事情多难得,我何乐不为。”
“你这是叛国!”
“啧啧啧,孩子,你太天真了。我从未认过自己是大周的子民,哪有国,何谈效忠。我做官只是为了求个安稳,昧些银两耍耍威风而已。再微小的官,总有贱民用他的热屁股贴你的冷脸。而你只需要动动手,美人,香车,锱珠他们上赶着给送。”
孤悟清的父亲骄傲的挺起胸膛,他的言论不够惊世骇俗,圣人说尽己所能。只有他们这群怕死的听进去了。
沈珉撸起袖子,这天有点热。
“你若走上仕途就会明白为父今日这番道理,哪怕刚正不阿如那王仁和,也只是忠民,不忠君。”
孤悟清道:“求稳一辈难封侯,怕输一世难出头,你如此行径,不怕死了遭报应!”
沈珉走到孤悟清面前,坐在地上,仰头看那口中振振有词的人。他是个很有涵养的人,腰间玉牌规整,一丝不苟。他两指一掐,发现这老者本有官命,还是个清官,不知为何他的命星却偏移过。
“尔父向来不信阴司地狱报应,后辈子过得如何皆是虚妄,我只看眼前,只看切切实实,白花花的银两。人活一世,只需要一刻过得好即可,计较何愁。我好,乐意为这世间添些火。我不好,那我死了也不留给世间一粒火种。”
“我听说,我们这儿,最近来了个仙人,文青宗之人。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你要献祭百众民生,会不会给你投于畜生道。”孤悟清一把抹去嘴角的血,
“骗人的方术我见得多了。你知道懦夫最怕什么吗?”
孤悟清道:“君子。”
“错,懦夫最怕坏事,天与地相安无事还好,一发生,杞人忧天,惶惶不可终日。文青宗那群怕死的,能从何大人手里跑出来再说吧。有五指山镇压,这个世道不会好的。”
一个没注意,张涛的拳头已经呼上去了。
在外人,特别是孤悟清看来,自己的父亲忽然间倒地,脸上还多了淤青,像是被人打的。
沈珉上前拉住还将继续的张涛,道:“你住手,在凡界出手伤人于你并非好事。”
张涛气愤道:“师叔,他辱我文青宗名誉,你怎的还护着他。”
谢生继楞楞站着,眼神中充满迷茫,沈珉转头深深看了地上的人一眼,道:“通敌卖国可窥其本性,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这时,王温书走过来,道:“阜宁,这案子该如何断?”
按圣人法,他只是怕死。
“我不知道。我想杀他,可他也是人。”
王温书道:“阜宁,放过他一个,这里的人还能活吗?”
“活不了。”沈珉没犹豫,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不能杀。”
“他没背命。”
“你如何知晓他身上没百姓的血?”
“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