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死的意思!”
沈珉的人生在下雨。
宗中长辈曾丢给沈珉一个问题:假使天地给一个改命的机会,你会选择愚者,还是智者。
小小的沈珉回答智者。答案照顾到了长辈的心灵,他们给了他功法,散了些功德,高高兴兴的乘云下山去了。
其实,沈珉想作愚者。臧迹子认为,历史大有愚者,创造历史,埋葬历史。而智者,慧根伤本,考虑甚多,前怕狼后怕虎。
性本善,性本恶,性本空。三家互不相让,文青宗信奉善恶。泺水道宗为空,只有臧迹子信。
命运好像又转进了死胡同。
铜钱裂了,在臧迹子走后不久。上次开裂,是他十年逃亡,众叛亲离。
日子如何,他迷迷糊糊,身体先起了反应,心脏抽疼。
谢生继重不重要这个问题,沈珉摸上心脏处,那里平静无波。想必是不重要的。但一想到他可能要离世而去。从没有过的情绪包裹了他,呼吸滞涩。
恐惧越大,沉沦越深。谢生继是彻底不愿意出来看这个世界一眼了。
“小屁孩阅历还挺丰富。”沈珉跪在地上接住眼角盈出的泪,是谢生继的委屈,很凉。身旁在此时落下几片青叶,一阵风吹来,滚滚而去。
张涛却道:“师叔,凡人命数,仙插手不得。”
“你在告诫我?”张涛眼神逃避,沈珉装作若无其事,伸出手摸上谢生继的额头,微微颤抖。
张涛道:“师叔,师父说,你不能救他。”
沈珉:“他算到了此行有劫?”
张涛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呵。”没有多余的话,他抱着少年,一起进入黑暗。“大可不必用何归瑜压我,我这个人惜命,不用做傻事。”
张涛仰头,乌云遮盖住月光,他说了什么,只有天知道。
他没有带着谢生继去庙里。如果谢生继能睁开眼,会发现这里种满了白色的花,花边沾染几点青色,像帝娲洒下的神水。花蕊上精灵哼唱。落回地,轮回路,落回花,落回之地。这种花只有甘州有,天地打翻神种,为凡人赐下福泽。
一花一世界,没人能打搅他们。落回花千年盛一开,能唤回游离天外的荡子,祈求他们能回家看一眼,报报平安。
上次落回花重现世间是在八百年前,为了救濒死的王温书。沈珉割开手腕,血流不止。
花没开,便用血气滋养,平衡大道。
沈珉盘膝而坐,将谢生继的头放下腿上,拍上背,哼起歌。万物并作,为他们而舞。
仙为人俯首的那刻,秩序崩塌,不入轮回。
三日天明,落回花绵延百里,带着血色。谢生继依旧不见活期,呼吸只进不出。沈珉苍白的脸浮上无力。有些绝望,他呆呆的看着那张脸,似曾相识。
“你这孩子,到底受了多少苦呢?”
快快醒来吧,这里还有牵挂你的人;快快睁眼吧,这里还有许多色彩;快快说话吧,我想你了。
两人一起走过烟火街巷,一起拌嘴互揭短的时光,脸上堆满笑容。可惜,命运手持法则,最喜戏弄。
沈珉四日没合眼,张涛用蛮力破开结界,看到的就是沈珉那张死人脸,比当年叛逃后回文青宗时还可怕。
张涛慌张的跑过去,血腥味越来越重。他皱眉,谢生继的衣袍被鲜血浸染,变得斑驳,花束将他托举,和沈珉一道躺在地上。精灵的歌声悲壮,响彻天地。
见来人,沈珉嘶哑着声音,平静道:“他没救了。”
张涛搭上脉搏。安静的没有伏动。谢生继尸体僵硬,嘴唇乌黑,死了很久。沈珉的身体不对劲,他嘴唇发黑,心一惊,猛然抬眼,沈珉抱着尸体,三日未动。
血流进了张涛的黑色瞳眸,张涛大吼道:“师叔,你还要为他……。”
沈珉听不进去。
谷雨春光笑,山川黛色青,良种入土,生机勃发。
“师弟,怎得狼狈至此。”
沈珉茫然抬头,张涛身后赫然是何归瑜。来不及思考最不该出现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沈珉轻轻挪开谢生继的头,抓上何归瑜的手,道:“师兄,你救救他,你一定能救他。”
“阜宁,这不是求人的态度。”沈珉一愣,何归瑜叹了口气,道:“生死有命,天地大道。”
“我愿舍七识,用来平衡大道。”
“你这异于常人的七识,我要来无用。”
沈珉燃起希望,他在意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命。何归瑜咧嘴笑着,这就是能商量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
“我救不了他。”何归瑜惋惜地说着。
沈珉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我只取你一识。”何归瑜并未止住话头,继续道:“还有你新得的四字辟命。”
沈珉没问何归瑜要来何用。看了看谢生继了无呼吸的身体,道:“你先救活他,我保证不食言。”
“你为何如此自信,我一定能救活这小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沈珉双脚不再麻木,他慢慢站起。心有张网,罗布天下:“十岁那年,师父领你下山,在渭河之畔,救过一位婆婆。她活了百年,寿终正寝。”
“师弟,窥探我的往事,真有胆子,不枉我对你另眼相待。当年,你为了救王温书舍弃百年寿命,不知节制,私心泛滥。”何归瑜走近谢生继,温热呼吸扑在沈珉耳边:“那老头妄活百载,历经六代帝王,够了。所以师侄这报应,是你带来的。事与愿违。这就算,师兄给你的教训。”
说道这里,沈珉哪里还敢不明白。
“你要是化凡经商,一箭双雕,不知要坑害多少人。”沈珉恨恨道。
“师弟客气了,你亦聪慧,听得出师兄的弦外之音。”
何归瑜垂眸,语气轻淡,字字诛心:“玩够了就回来,文青宗还缺个下等仙。”
谢生继活了过来。沈珉一如既往,不同的是他蹲到谢生继身旁,等待着他苏醒。少年还记得桃园宴的事,他告诉其做了一场梦。谢生继明显不信,他说沈珉和张涛变了,变得怪怪的。
沈珉让他不要多想,只是因为张涛欠扁,他揍了一顿。少年不服输,可以理解。谢生继点点头,并未深究。
平日几人的吃食靠沈珉,张涛却抢过去。沈珉也没推脱,他现在没有心情。
从落回之地回来,沈珉决定在甘州停留半年。这片神州神息浓重,能够帮助凡人尽快入道。沈珉严肃地教,谢生继难受的学。
他是明白沈开阳对他又爱又恨是为何了。
沈珉教心法,他抓蝴蝶,张涛讲道,他抓蝴蝶。
“……”
半月时光于手流逝,谢生继剑道有所成,其他一窍不通。要不是沈珉用雕花铜钱为其算过未来,他差点以为这是个天生六识残缺之人。
不过,能学进去,入道即可。
一日,天气晴朗。
沈珉带着谢生继和张涛上山游玩。他们坐在河水边,谢生继文脉聪慧,问出了个像样问题。
“哥,你觉得思念是什么味道。”
头顶梧桐絮飘落,落在沈珉眼睑,久久不落,妙不可言。沈珉道:
“清香的苦涩。”
“棉絮也会苦涩吗?”
“是我会苦涩。”
“好奇怪,他们会说话就好了。”
张涛笑出了声。
“你未看花落,此花与你同归于寂,你尽看花落,则此花清香与你同一。圣人曰‘以我观物,以物观物’便是如此,棉絮亦是。”
沈珉耐心的为两人解释着。
谢生继恍然大悟,讲出了自己的见解:“思念怎会苦涩,万万年的等待我亦受得。它是甜蜜的清风,沁人心脾。”
“哦?”沈珉问:“为何?”
谢生继答:“哥,你太没志趣了,因为值得啊。”
沈珉笑道:“就你这样,被人伢子拐了还替人家辩解。”
“我可没那么笨,只是……”
这几日,沈珉把他赶出去做好事,美其名曰早日吸取第一缕功德。实则是为了抚平这几天的劳心劳力。张涛一并去了,耳根子瞬间清净不少。
破庙后院有一处废弃的院落,大根杂草丛生。沈珉走进去,拜了拜。
据街坊所说,甘州有一贪官,寐去朝廷的赈灾粮。本是诛九族的大罪。然而天高皇帝远,谁能管得了他。于是当地人都叫他土皇帝,算是绰号。
贪欲使人面目全非。当了土皇帝还不够,他盯上了边军的粮草,勾结商人抬高物价。
有人饿的啃树皮,他抱着粮山发臭。
以少年将军牵头,百姓举着火把堵在县府门前让那贪官必须给个交代。
县丞明显低估了将军,本想以权压人,不料搬石头砸自己脚。
百姓一步不退,将军一步不退。他一个人,没带兵符,没穿象征身份的战甲,换上衣衫,一介书生。
他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要说法。
将军手底下有一百兵,老弱病残占一半。
他们需要活,边军需要活。
县丞气得没了办法,关闭大门,避而不出,同时下令:若有刁民擅闯,杀无赦。
威胁还是有用。毕竟谁也不想死。一群人开始犹豫。将军衣袍暮风而过,像一面战旗。
不知是谁,啐了一声大骂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子只是想活下去,不想活那就都别活,丫干他!”
官逼民反之故就这样开始了。
一位妇女上前夺了官兵刀剑,剩下人则眨眼打成一团。
火把明明灭灭,叫骂不绝于耳。
天蒙蒙亮,道路上躺了一地尸体,县丞站在尸堆中,庆祝着胜利。
当黎明彻底到来时,无名的坟头加了又加。
沈珉听完,心道:反抗,多难得的精神,这就是愣头青创造的历史,津津乐道,长久不衰。
这院落便是少年将军之家。本可封侯拜相人,最后死于小兵之手,人走地荒,令人唏嘘。
“成了神,也是走下惩罚轮回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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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忘掉爱人,谢生继的回答是:无数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