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镇---
那盖着灵枢院章的信封上,写着个猩红的“甲”字。
“九里镇定风丹失窃,生灵危殆。需即往勘查,夺回至宝,诛杀窃贼。”
三日后,当他们站在九里镇外时,才真切体会到“危殆”二字的含义。
一座被风沙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小镇,孤零零地钉在无垠戈壁上。城墙早已风化得支离破碎,唯有大门被几根新削的木桩勉强支撑着。镇中尽是低矮的土坯房,放眼望去,满目昏黄,竟寻不到一丝绿色。
二人牵着马走进镇子,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本该被绿意环抱的街道,此刻像一块被晒裂的瓜皮。水井旁排着长队,木桶放下许久,拉上来却只有混着泥沙的半瓢浊水。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干涸的渠边,用小木棍徒劳地扒拉着板结的泥土。
风吹过,没有带来湿润的水汽,只卷起干燥的沙尘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生人……是生人!”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死寂的镇子突然活了。井边的队伍骚动起来,孩子们停止扒土,一双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那些眼睛起初是麻木的,接着泛起骇人的光亮,仿佛溺水者看见了浮木。
几个孩子率先围上来,用嘶哑的嗓子唱起走了调的祈雨歌。又有年轻人飞奔而去,一路高喊:“来了!天界来人了!”
很快,镇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混杂着期盼、怀疑和一种濒死的疯狂。
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被几个年轻人搀扶着挤上前来。他身材削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因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
“您二位……”老者的声音颤得不成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绾珍腰间的佩剑,“可是张天师临终前说的,天界来的贵人?”
林墨下马,拱手道:“老人家是镇长吧?我二人奉灵枢院之命,前来追回定风丹。”
“真是……真是神仙到了!”老者中气不足地喊了一声,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林墨的手臂,抓得那样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踉跄着就要跪下,被绾珍及时扶住。
“我们并非神仙,只是略通法术。”绾珍温声道,手上却感受到老者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等了……等了快半月啊!”老者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混合着脸上的沙土,在皱纹里冲出两道泥痕,“仙师,求求你们……救救九里镇吧!没有水,最多……最多再撑十日……”
他说着,身后黑压压的镇民齐刷刷跪了一片。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风卷沙砾的声音。
绾珍心头一紧。她扶稳老者:“镇长,定风丹如何失窃的?请详细告知。”
“就在镇中黄沙观里!”老人捶胸顿足,“半月前子夜,我们镇上黄沙观传来打斗声……等我们拖着灯去看时张天师时,他已经不行了......有一根手臂长的尖刺刺穿了他的心脏。”
说道此时惨状,众人皆噤声,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他临死前断断续续地说,放心,天界会派人来的。天师神机妙算,你们真的来了!”
“天师在哪里出事的,带我们去看一下。”林墨问道。
“请随我来,九里镇乃是这鸣沙山附近难得有清泉的地方,镇上五十多户人家倚赖这股黄沙泉为生。”
“黄沙泉?”林墨疑惑的问道,“这名字来形容泉水实在是别致。”
“仙人莫误会,此泉清冽甘甜,叫黄沙泉只是因其为黄沙观所管理,所以名为黄沙泉。”
镇子不大,不一会儿,便到了黄沙观,没有平时见到的道观般的清雅,它与旁边的民居别无二致,都是土坯平房,只是门前挂了个被风沙腐蚀得厉害的木匾,上面写着黄沙观三个字。
观内院中有个小木棚,可看出这棚子被吹倒了很多次,而修修补补还在用。
棚子里有个地洞,一个小木梯通向下面。老者引着二人下到地下,瞬间凉爽了很多,洞中有一汪清泉,但可以看出水位减了很多,露出大片青石板。
“原来这泉眼里可以源源不断涌出水来,水从渠道流到镇上各处,村民们饮用泉水,灌溉庄稼,喂养牲畜,只是现在泉眼枯竭,已经不再有水了。”
老者用挂在墙上的葫芦瓢给二人各舀了一瓢,他二人在戈壁上顶着最热烈的太阳走了半日,早就渴了,迫不及待大口大口喝起来,别说,这小池子里的水真是甘甜。
老者接着说道:“这黄沙观在此处不知道伫立在沙漠中多少年了,我年少时就听我奶奶说,从她记事起黄沙观就在此守护着九里镇了,而且这黄沙观只有一位道长,三十年换一位,每位道长都尽心守护镇子。可惜了张天师,只在这里待了三年,哎!”
“你刚刚说,张天师是被尖刺刺死的?”林墨问道。
“正是,天师已经下葬,但那根尖刺拔出来,放在天师殿里了。”
三人又绕到正殿中,殿中供奉着三清真人,镇长从祭台上拿了那根尖刺递到二人面前。
此物质地如同羊角一般,却比羊角更加纤细,质地更加轻盈莹润,上面还带有暗红的血迹。
林墨将它放在鼻子边轻嗅。
“这闻起来很独特,带些潮湿,却有焦灼感。”
“定风丹一般是放在什么地方?”
老者从三清真人座下拿开一块砖,后面是一个四块砖大小的狭小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螺钿漆盒,镇长将漆盒拿出来,里面是一层软锦,上面还残留被丹珠压过的痕迹。
“就在这里被偷的!”镇长的声音带些哭腔,“没有定风丹,只怕......我们......撑不过......”
“放心吧镇长,我们这就把定风丹追回来。”绾珍的话让镇长安心许多。
---定风丹---
循着那丝独特的、带着水生妖物气息与焦灼感的痕迹,二人一路向西追出镇子。
越走,绿色越少,黄沙越多。但奇怪的是,在某个方向,风中竟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水汽——在这干燥的死亡之地上,这气息如同黑夜中的孤灯般显眼。
“是月牙泉方向。”林墨辨认着,“古籍上说,那是大漠深处的一小片奇迹之水,但又苦又咸不可饮用。”
正说着,前方沙丘后传来细微响动。一个矮小的、披着灰褐色斗篷的身影,正用一个破皮囊,极其小心地从绿地上采摘树叶。
似是感应到目光,那小身影猛地回头——斗篷下是一张类人的脸,但覆盖着细鳞,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它吓得惊叫一声,扔掉皮囊,手脚并用地向月牙泉方向逃窜,怀里死死抱着那囊宝贵的嫩叶。
“小妖!”林墨欲追。
“等等。”绾珍拦住他,拾起地上的皮囊,又看了看小妖逃跑时在沙地上留下的的痕迹。“它很弱,害怕我们。跟上去,别打草惊蛇。”
他们远远尾随,翻过一道巨大的沙梁,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屏息。
下方是一小片凹陷的谷地,中央,一弯清浅如新月的泉水,正汩汩冒着生机。泉水边形成一片绿地,在沙漠中格外亮眼。
不远处有座破庙,显得异常安静,两人悄悄潜到泉水边。看着清冽的泉水,绾珍忍不住捧起一把浇在红温的脸上。但挤入嘴角那一丝清泉却十分清甜。
她迅尔捧起往嘴边送。
“你干什么?这水不能喝!”林墨制止她。
“你试试。”
林墨感受到清甜的泉水入喉,不由得生出疑虑。“这怎么......”
“是定风丹!”绾珍笃定的说,“定风生泉。”
“所以蜥蜴精是为了水源!”
二人悄悄潜到破庙边,里面大大小小的妖精围着一只体形强硕的蜥蜴精,而他把在手上把玩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灵珠,正是定风丹。
“沙泽我可是有五百年的修为,再加上敖烬法王送我这增强法力的宝贝。那张真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我,我将他打得筋疲力尽,一棘刺就刺死了他!”他身坐众人之中,骄傲得讲着自己的事迹。
“大哥真厉害!”
“大哥威武!”
“跟着大哥混有饭吃有水喝!”
......
一众小妖应和道。
此时,刚刚那摘嫩叶的小妖慌慌张张跑进,在大蜥蜴沙泽边耳语了几句。
沙泽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惊,反而仰天大笑。
“终于来了!弟兄们,拿家伙——”他一把将定风丹塞进腰间皮囊,骨杖重重顿地,“有人要抢咱们的活命水了!”
二三十只蜥蜴精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出破庙,瞬间将不远处的绾珍二人围住。
双方剑拔弩张。
沙泽排众而出,目光如毒蝎般钉在绾珍脸上。他忽然抬手:“且慢。”
众妖一愣。
“要打可以,”沙泽一字一顿,“离泉水远点。谁若污染了这眼泉——”他环视手下,又看向绾珍,“我第一个不饶。”
诡异的默契在敌对的双方间弥散。众人且战且退,渐渐远离那片珍贵的绿地。
---风暴之战---
双方激战不停,绾珍对付不断涌上前的小妖有些应接不暇,再看林墨对战蜥蜴精,难免有些吃力。
“我一个人的时候不要紧,但来了一群投奔我的小兄弟,我定定不能让他们连口干净水都没有。”蜥蜴精大喊起来。
又获得一众小怪的呐喊。
“你们天界的命是命,我们魔界的命就不是命吗?就应该弃如草芥吗!”此言一出,小妖们像打了鸡血,更猛烈地攻上来。
“天界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该下来了!让敖烬法王把这个世界翻个番!”
“翻个番!翻个番!”小妖们回应着。
敖烬!
绾珍突然有些下不去手了,的确,为什么魔界众生就难以得到保护呢?
孔雀明王虽在佛门,但却身在魔界,不就是为了让魔界也能有秩序有保护神吗?她现在所行之事,顺应天界法则,却又对魔界不公。
“为什么要把定风丹占为己有,而不是和九里镇村民共用水源呢?”绾珍问道。
“那九里镇终年有个臭道士守护,根本不愿意和我们共用水源,一直以来,我们所饮之水皆是这月牙泉中又苦又涩的水煮成的!”和绾珍交手的小怪说道。
“人性自私贪婪,哪里愿意与我们分享!”另一个小妖也愤愤不平道。
“哈哈,人都自私极了!村里的人们听到那臭道士的求救声也迟迟不愿来!”
绾珍听着这些控诉,更加怀疑这任务的正确性了,她呆在原地,脑子想的皆是所谓的众生平等。
“任务要求夺回定风丹,诛杀窃贼。”林墨的声音干涩,他在唤醒呆住的绾珍。
绾珍没有回答。一边是灵枢院的铁律和数百凡人的性命,另一边是另一种形式的、同样沉重的生存与守护。
许久,她轻声道:“定风丹必须拿回来,九里镇的人等不起。”这是她作为守护神的责任。
言闭,她结印生出土龙将一众小妖打倒,小妖们被打得龇牙咧嘴,在砂砾上半天爬不起身。
“东西是我偷的,守卫是我杀的。”蜥蜴精声音沙哑,直视绾珍,“与我的族人无关。”
“我也只是职责所在,”绾珍摇头,缓缓拔出兰叶剑,“得罪了。”
战斗爆发。蜥蜴精道行高深,纵然重伤,妖力依旧磅礴,操控流沙如臂使指。但绾珍和林墨配合无间,剑光与法术交织。
最令人动容的是,无论战况多激烈,双方都极其默契地渐渐远离月牙泉。蜥蜴精宁愿用身体硬接林墨一道剑气,也绝不让战斗余波扫向泉眼。而绾珍数次有机会将战火引向泉边逼他就范,却都主动避开了。
久战不下,蜥蜴精护丹心切,破绽渐生。绾珍看准机会,故意卖个破绽,引沙泽全力一击攻向自己,却在最后瞬间,用巧劲将兰叶剑脱手射向——沙泽身后老妖手中盛装定风丹的皮囊系绳!
“不好!”蜥蜴精大惊,本能地回身去护。
就在他注意力被彻底吸引的刹那,林墨蓄势已久的缚妖索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他持丹的手臂。绾珍身如鬼魅欺近,并非攻击,而是双指并拢,精准地点在沙泽手臂某处关节!
“呃啊!”沙泽手臂一麻,定风丹脱手飞出!
绾珍凌空接住,触手温润,风旋立止。
几乎同时,地平线上,一道连接天地的、咆哮的赭黄色巨墙,正以吞噬万物的速度隆隆推进。太阳瞬间被掐灭,世界陷入沸腾的混沌。
“沙暴来了!”小妖们嚎叫着,疯狂逃窜。
“快回去!护住泉眼!”蜥蜴精嘶声大吼,挣扎着想扑向绾珍,却被缚妖索死死缠住。
小妖们立即跑没影了,可是双方还在焦灼中。
“走!”绾珍对林墨厉喝,将定风丹抛给他,“带回九里镇!立刻!”
林墨接过丹,看着滚滚而来的沙暴,又看向对峙的两人,对绾珍说:“一起走!”
“我拖住他,马上追来!”绾珍眼神决绝。
蜥蜴精死死盯住林墨手中的丹,“你们谁也走不了!”
“快走,没有定风丹,九里镇撑不过这场沙暴!”绾珍冲林墨点点头。
林墨接过尚带余温的灵珠,看一眼滚滚而来的沙暴墙,又看一眼决绝的绾珍,牙关几乎咬碎。最终,他狠狠一跺脚,化作剑光冲天而起,朝着九里镇方向逆风疾驰。
沙泽眼睁睁看着定风丹消失在视线里,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绾珍。那双黄褐色的竖瞳里,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疯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好……好……”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砾摩擦,“定风丹……丢了……”
缚妖索突然寸寸崩裂!
沙泽仰天长啸,身形在沙暴的昏暗中暴涨。铁灰色的鳞片层层翻开,露出底下血红色的筋肉。脊背上,根根骨刺破体而出,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嗡鸣。
他现出了原形——一只足有六丈长、满身狰狞骨棘的沙漠巨蜥。
“那你就留下吧……”巨蜥口吐人言,声音如同地狱的回响,“陪着我,陪着这片沙漠……永远留下!”
它化作一道狂暴的浊流,裹挟着漫天黄沙,朝绾珍扑来。
沙暴已至。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步。狂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都吸进半口沙子。
绾珍结坤元阵,沙墙拔地而起,却在巨蜥的冲撞下脆弱如纸。它太快了,在沙暴中如鱼得水,身影神出鬼没。
一根骨棘毫无征兆地从侧方沙幕中刺出,穿透她匆忙撑起的护体灵气,狠狠扎进大腿!
“唔!”绾珍痛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带倒,重重砸在沙地上。
剧痛炸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裤管。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第二根、第三根骨棘已破沙而至。
她翻滚躲开,原先所在的位置被刺出数个深坑。
沙暴越来越猛。耳边只剩下风的咆哮和砂砾击打一切的噼啪声。视线彻底模糊,连巨蜥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她半跪在地,用剑支撑身体,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沙子。
巨蜥的身影在沙幕中缓缓浮现。它低头,黄褐色的竖瞳冰冷地俯视着她,如同审视蝼蚁。
“我不杀你。”沙泽的声音透过风沙传来,平静得可怕,“我要你活着感受……感受黄沙灌进喉咙的滋味,感受血液慢慢流干的冰冷,感受被天地遗弃的绝望……在天道面前你的挣扎,和我们一样可笑......”
它缓缓后退,融入翻腾的沙幕,声音消散了。
---回马灯---
绾珍独自跪在沙暴中心。护体灵气越来越弱,沙砾如刀,割开她的脸颊、手背。大腿的伤口不断流血,温热的液体很快被风沙吸干,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试着结印,想撑起最后的玄武阵。指尖颤抖,灵力涣散——方才苦战消耗太大,加上失血,已近油尽灯枯。
沙,开始掩埋她。
先是脚踝,再是小腿。流沙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上来,带着大地最后的余温。她挣扎,却越陷越深。
呼吸越来越困难。黄沙灌进口鼻,堵住喉咙。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啸声渐渐遥远……
要死在这里了吗?
意识涣散的边缘,一些画面碎片般闪过:九里镇老者滚烫的眼泪,孩子们干裂的嘴唇,镇民跪地时绝望的眼神……还有遥远的天虞峰上静心打坐的师父,风波楼里吵吵闹闹的身影和南风炽热而坚定的目光......
所有人都再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或者死去......
她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刹那——
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温热感,忽然触碰了她的额心。
那感觉太轻,太虚幻,是濒死大脑里最后一点温暖的火星。
紧接着,一丝清冽、干燥、古老如沉睡典籍的檀木香气,极其霸道地,钻进了她被沙土堵塞的鼻腔。
这味道……
绾珍残存的意识里,猛地炸开一片混乱的光影——是荣渺宫岁华庭午后阳光里的尘埃,是某次重伤昏迷时萦绕不散的梦,是……一个她以为早已遗忘、却刻在灵魂最深处的侧影。
死前的走马灯,终于转到最舍不得的那一幕了。
她几乎要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可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风——不,不是外面那毁灭一切的沙暴狂风。
而是一股温和、稳定、无形无质的气流,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
就像有人,在这沸腾的混沌与死亡的绝境中央,轻轻呵出了一口安定乾坤的气息。
咆哮的风声,消失了。
抽打在脸上的砂砾,消失了。
灌入口鼻的窒息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从沸腾的毁灭,骤然跌入一片绝对的、神圣的寂静。
一种被庞大而温柔的存在彻底包裹、隔绝、守护起来的感觉,淹没了她。
绾珍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掀起一丝眼皮。
视线模糊、充血、满是沙尘。她看见的不再是昏黄的沙暴,而是一片柔和的、温暖的金色光晕。
光晕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单膝跪在淹到她胸口的流沙之中。
他逆着光,轮廓被那静谧的金芒勾勒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一尊从天而降、踏破虚空而来的古老神祇。
但绾珍看清了那暗金色的衣角,看清了垂落的、一丝不乱的黑发,更看清了那双——
正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众生的遥远佛性,没有看透红尘的淡然超脱。此刻里面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一种深不见底的怜惜,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也不敢解读的,深沉的震动。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那令人魂牵梦萦的檀木暖香,轻轻落在她血迹斑斑的额头上。
没有运用任何澎湃的法力,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触碰。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绾珍腿上那撕裂的剧痛、周身刺骨的冰冷、灵魂即将逸散的虚弱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悄无声息地消融、退却。
温暖,纯净,磅礴如海的生命力,顺着那一点接触,温和而不可抗拒地注入她濒临枯竭的躯体和神魂。
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是梦。
最后沉入黑暗时,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诞而固执的念头,随着那缕檀香,一起坠入梦的深处:
“原来……死是这样的……”
“……还能梦到你……”
---定风生泉---
沙暴的余威在九里镇外狰狞咆哮,却被一层淡青色的、流转着风纹的屏障温柔地隔绝在外——那是归位的定风丹,正履行着它守护一方的古老誓言。
黄沙观下,奇迹正在发生。
干涸了半月之久的泉眼,此刻发出了汩汩的、近乎欢唱的涌动声。清澈的泉水不再是吝啬的细流,而是有力地漫过井沿,涌入早已开裂的渠道。水流所过之处,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石槽发出“滋滋”的吸水声,龟裂的泥土贪婪地饮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湿润的、混合着青苔与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
村民们从低矮的土坯房里涌上街头。
起初是试探性的张望,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呼。一个孩子率先挣脱母亲的手,赤脚跑到渠边,将小手猛地探入流淌的水中,然后发出一声尖叫般的欢笑:“水!是甜水!”
这一声,点燃了整个镇子。
人们哭着,笑着,跪在渠边捧水痛饮,任由泉水从指缝溢出,打湿褴褛的衣襟。老镇长被搀扶着,颤巍巍地用手掬起一捧,看了许久,才缓缓饮下,浑浊的泪水滚落,滴入水中,漾开细小的涟漪。
“活了……九里镇……活过来了啊!”
欢呼声、哭喊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在定风丹的屏障内回荡,汇成一场劫后余生、近乎癫狂的庆典。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对着黄沙观方向不住磕头,更多人则是在渠边跳着、叫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濒死复生的狂喜。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喜悦中央,林墨的身影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独自站在黄沙观略显残破的屋檐下,背对着欢呼的人群。双拳紧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镇外。
那里,沙暴的余威尚未完全平息,昏黄的沙幕依旧遮天蔽日,仿佛一头被阻隔的、不甘的巨兽,仍在发出低沉的呜咽。狂风卷起的沙砾打在淡青色的屏障上,激起细微的、涟漪般的光晕,每一次闪烁,都像敲打在他的心口。
眼前,是村民狂喜的笑脸,孩童在渠中溅起的水花,老者感激涕零地跪拜。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是生命重新绽放的喧嚣。
心里,却是深深的绝望与担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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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一沙一界一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