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山蛇宫---
落星河的法术已成。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来——每一浪都裹着血,是温柔乡,也是剜心刃。他跪倒在青玉地板上,十指深深扣入石缝。那些被遗忘的画面,一幅幅撕裂着他的神识。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为堵住那些嘈杂的声音,曾下令“不许再提”。
想起自己曾对身边的人说——那个凡人,不过是个血器。
他们相识得不算体面。可她像一团烧不旺的火,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刺猬,脸上总是挂着胆怯和不安。
她不怕被伤害,不求被爱,不爱钱财,不被权力所困——像一颗火星,稍稍闪动,便消逝了。他一介凡人,怎么记得住血契转厄术那般冗长繁杂的咒语和结印?怎么能在整座山洞中用鲜血画满符咒?
她为自己的死准备了很久。练习了很多次。在那座山洞里,一遍又一遍——她一定很疼吧。
她一定很失望。在历经生死、献出生命之后,却被遗忘。而他,用漫不经心,掩盖了一切。
“我竟忘了……”
他的指尖渗出血来。剧烈的颤抖震碎了房中十二盏琉璃灯。华服散落在冷玉地面上,映得他脖颈暴起的青筋愈发狰狞。
落星河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素来矜贵从容的上神此刻像困兽般蜷缩起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他等了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可这一刻真的来了,他又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广袖翻飞,为明王设下护身结界,然后默默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廊道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夜风穿过廊下蔷薇丛的窸窣声。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他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夜里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丛蔷薇。
月色里,花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细小的露珠,晶莹剔透,像泪珠。
他看了片刻,转身往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凤鸣山---
第二日一早,孔雀明王便踏入了女娲娘娘所在的凤鸣山。
脚下云阶如雪,白墙金瓦隐现霞光,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雅致。案几上一盏清茶袅袅生烟,女娲娘娘素手执壶,抬眸时眼底似含星河。
“我等你来很久了。”她嗓音温润,如春风拂过山涧。
孔雀明王垂首作揖,袖中指尖微颤:“特来向娘娘道谢。”
女娲唇角含笑,指尖轻推茶盏,琥珀色的茶汤映着殿外流云:“目的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孔雀明王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若娘娘能告知一二当时之事……本座感激不尽。”
女娲眸光微动,指尖抚过案上那株早已枯萎的山茶残枝,声音轻缓:“约摸着是一百年前吧,她出现在凤鸣山门前,嚷着要见我。”她顿了顿,似在回忆,“我的女史们都很奇怪——一介凡人,如何上得了凤鸣山?又如何知晓我在此处?”
孔雀明王指节收紧,眼底暗涌翻腾。
“我也好奇,便见了她。”女娲指尖轻点茶盏,涟漪微漾,“她说,她是从一本书中读到的,只需念一段咒语,仙体之人便可寻至此处。但她是三界血缘,不知自己那点微弱的仙界血契能否带她来……没想到,竟成了。”
孔雀明王漾起苦笑,嗓音低哑:“她……一向好看各种书。”
女娲抬眸看他一眼,眸中似有悲悯:“听说她是三界血缘,我本想让她接管西北部的平安神——毕竟,景月元君刚陨落,三界血缘可不好找。”她指尖轻抚茶盏,语气渐沉,“可她却泪流满面,说你将受天雷劫……她说,她从一本书上看过,有一种上古法术,能以相似血契转换受劫之人。”
孔雀明王身形微僵,指节泛白。
“血契转厄术,我会。”女娲轻叹,“我也猜到了,她定是从你的藏书阁里看到的那些禁术。”她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但我有条件——我要她的身体,要她的自由。”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茶香浮动。
“她没有丝毫犹豫。”女娲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我便教她转厄术,为她寻好受劫处,布下结界……只为留她全尸。”
孔雀明王闭了闭眼,胸口如压千钧。
“天雷降下时,我的人在不远处守着。”女娲指尖轻抚案上山茶枯枝,“待劫云散尽,他们带回了她的身体。”她顿了顿,眸光微黯,“我院中这株山茶,三百年未曾开花,却在那一日忽然绽放……又在她受劫时,瞬息凋零。”
她指尖轻点枯枝,一缕灵光流转:“我便以山茶内丹为她凝魂,终是让她复生。”
孔雀明王嗓音沙哑:“多谢……我才能……”
“按约定,我送她去了天虞峰,化名林绾珍,顶替景月之位。”女娲目光深远,似有所思,“不过……云崖神君前几日来寻过我。呵,像他那么性情寡淡的人,竟也会打听他人之事。他听到这些面色如同你此时一般惨白,再加上身上带着毒伤,竟一口血喷在我大殿内。”
孔雀明王眸光一凛:“他都知道了?”
“嗯。”女娲唇角微弯,却无笑意,“他们师徒情谊……有些复杂。”
孔雀明王沉默良久,终是起身,深深一拜,转身欲离,他现在满心只想着去到她身边,低头道歉,求她回心转意,无论什么办法,只要可以陪在她身边,做什么也不为过。
“等等。”女娲忽而开口,嗓音轻柔,却如重锤击心,“当日她赴死前,我曾劝她留封书信给你。”
孔雀明王脚步一顿。
“她对着一张白纸想了半日,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女娲垂眸,指尖摩挲茶盏,“最后,她什么都没留。”
殿外风起,云海翻涌。
“她说——”女娲抬眼,目光如刃,“她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已经给你了。”
那一瞬间,孔雀明王几乎听到了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跪倒在这大殿之上,再也站不起来。
“多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踏入云海,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云雾之中。四面八方涌来的云气裹住他的身影,像极了此刻涌入他脑海的、那些被遗忘了百年的画面——
她咬着笔杆翻遍藏书阁的模样,她在山洞中用鲜血画符咒时颤抖的手,她站在天雷之下瘦削却决绝的背影……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同时炸开,将他的心撕成碎片。
愧疚、心痛、悔恨、愤怒、恐惧、还有那深埋心底百年、此刻终于再也压不住的爱意——所有情感如决堤之水,同时涌入他胸腔,挤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分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悲伤,是想怒吼还是想落泪,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裂了,痛得他想要弯下腰去。
他不顾一切地朝西北方向飞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必须见到她。他必须亲口告诉她——
我都记起来了。
---修罗场---
绾珍再次醒来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在墙上洒下斑驳光电,街外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更显得后院安静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孔雀明王静坐床畔,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侧脸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见他还在身边绾珍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却又迅速被理智冻结。
见她醒来,不禁流出一丝微笑。
他执起她的手腕,指尖温软的触感让她顿时沦陷。
“你离开的时候,忘记说‘再见’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里面没有责怪,没有质问。
她明白,他在确认,在确认经过漫长的离别后,他们仍是“彼此”。
但她没有回应,因为心头涌起的巨大悲伤。
她想过无数种他记起她的可能,却没想到是在自己最不堪的时候。心中却没有那种沉冤昭雪的快感,反而是无尽的悲哀。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看见更多的东西,无论是愤怒、疑问还是深情,她都承受不了。
她在心里苦笑着,这种逃避的感觉,反而像是自己做错了事。
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惊觉昨日还火烧火燎的伤口竟已痊愈。指尖触及左脸,触到的是如初生婴儿般细腻的肌肤。
孔雀明王转身取药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玄色衣袍下摆沾着未干的药渍——想必是一直在为她疗伤。
“谢谢你。”她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温度刚好。”他搅动药勺的动作优雅如执笔作画,却在递到她唇边时顿了顿,“幽冥一族留了些余孽四处作乱,我要离开几日。药方已经交给柳无瑕了,你只需每日按时喝药,调息修养,不出三日必能恢复如初了。”
“幽冥族?”她推开药碗,褐色的药汁在碗边荡出危险的弧度,“这是不你……不可缺的利器……”
“她......”孔雀明王瞥向她的脸,昨夜那里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落雪,却让案上烛火骤然低伏。
“敢动你,势必要她全族陪葬!”
绾珍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里面既有滔天怒意,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悔痛。
但她立刻掐灭心头悸动——这不过是帝王权术,把暴行冠以深情之名,不过是权谋的另一种演绎形式。
她抢过药碗,一饮而尽。“多谢尊主照料,既然尊主有事,就请便吧。”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却在站起时眼前一黑。孔雀明王箭步上前,修长的手刚触及腰,就被她如闪电般躲开。
“小姐!云崖真君来了!”林墨在房外敲响房门。
“师父!”绾珍眼中霎时亮起星光,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血色。
这变化被孔雀明王尽收眼底,他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在绾珍踉跄奔向房门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见师父这般欢喜?"他声音里含着危险的韵律,指尖在她腕间摩挲出灼热的温度。
“你弄疼我了!”她用力将他推开,说罢便一瘸一拐飞奔下楼。
院中,云崖真君一袭月白长衫立于樱花树下,衣袂翻飞如流云舒卷。见绾珍跑来,他淡漠的眉眼瞬间化开春水,伸手虚扶的动作带着千年修行的克制,却在打量她伤势时泄露了眼底的痛惜。
"听闻消息,我从北荒连夜赶回。"他声音如寒潭落雪,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生生顿住,转为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二楼廊檐下,孔雀明王的玄色衣袍无风自动,身后隐隐浮现七彩光轮。两股威压在院中相撞,震得花瓣簌簌如雨落。瞬间,后院内风起云涌,孔雀明王身后的法印渐渐成型,而时竞川身上已笼罩上一层薄光。
不远处的林墨见此情景,一时顿愕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肚子都打雷了,不如先用晚膳吧!”绾珍陪着笑,打破这可怕的氛围。
“林墨,快去让赵大春准备一桌好菜,送到我房里来,对了,让他做上师父最爱的风箱果。”
绾珍领师父入座,孔雀明王也毫不客气的跟了上来。
时竞川盯着在给自己倒茶的绾珍,说话声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川。“绾珍,你我师徒二人相聚,怎么还有旁人?”
“没曾想云崖真君如此吝啬,这顿饭我来请。”孔雀明王自然不甘示弱。
绾珍见孔雀明王坐定,也给他倒了一杯茶,三分无奈的说道:“一起吃热闹,哈哈,一起吃,很多菜呢!再来三个人也吃不完!”
说话间,林墨端着碗筷和饭菜上来了,绾珍趁机拉住林墨,“哈哈哈,不如林墨也坐下一起吃点吧!”
林墨放下东西,拽过自己袖子,立即夺门而出,“各位请慢用,我,我还要上菜呢!”
绾珍在心中默骂林墨这个不讲义气的东西。
“小六,看你没事为师便放心了,北荒那边的事尚未处理完,我还要赶回去。”云崖真君饮尽杯中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绾珍。
“师父,我壮得和牛一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了。”绾珍又给他添上茶水。
“云崖真君去忙便是,这里有我照料。”孔雀明王示意绾珍为自己添茶。
“尊主统领魔界必定是抽不开时间,小六,你不该太劳烦人家,毕竟天虞峰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便是。”
绾珍立马放下手中的水壶,对师父作揖,“师父教导的是。”
“菜来喽!”林墨又来上了几道菜,绾珍从未见过他这般狡黠的模样,从前那个正直忠诚的林墨变了模样,那一脸又惊又恐又好奇的看好戏表情让她有些生气。
你等着吧!她想,等他们走了,有你好看的!
“坐下吃饭。”孔雀明王将她按在凳子上。
“来,吃块鱼肉。”时竞川将一块鱼肉夹到她碗中。
她连忙抬起碗,“多谢师父。”
就在那一瞬间,碗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她手中跳出往地上砸去,时竞川顺势帮她接住,轻言道:“拿稳了”。
“哈哈哈,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没抬住,见笑了见笑了。”她尴尬笑着,祈祷这顿饭快点结束。
“我昨日,刚好去拜会了女娲娘娘,听说云崖真君前几日也去拜会过。”孔雀明王将空碗顶到绾珍眼前,绾珍立即赔着笑帮他盛饭。
时竞川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又迅速微笑道:“教养弟子,自然要事无巨细。知晓绾珍之前受过这么多伤痛,我心疼不已,发誓此后定要护住她。”
她转头看向师父,这样的温情的话从他平日里淡漠的嘴里说出,还是让人感到诧异,她默默将盛好的饭放在师傅面前。
“呵呵呵,师父向来都是袒护我的,” 她打趣说道,“不如我敬师父一杯。”
孔雀明王也端起了酒杯,挑眉挑衅道:“多谢云崖真君这段时日对我夫人的关照,以后就不劳烦了。”说完,一饮而尽。
绾珍恨不得现在就逃到外面去,但她怕两个人斗气动起手来,若是那样,不仅是客栈保不住,说不定就是毁天灭地的大事了,她硬着头皮僵硬笑着:“哈哈哈,尊主只怕是认错……”
然而战火已经点燃,自己却不在这片战场上。
时竞川三分笑意七分威严抢答道:“我经常教导我的弟子们,前尘已落定,需放眼未来。”
“是是是,”绾珍又一次举起酒杯,“我林绾珍敬二位,祝大家不拘泥于此,而是‘放眼未来’。”
依旧没有人理会她,只是餐桌上的空气如冰点般凝固。
“小姐!”林墨匆匆忙忙跑上楼,面露难色。
“怎么了?”绾珍瞪他一眼,还在为他的逃跑而生气,“在两位尊者面前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九王爷来了!”林墨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发出的声音尖锐而绝望。
“你去跟他说,我不在!”
正说着,九王爷大剌剌推门而入,蟒纹锦靴踏得木地板咚咚作响。
"躲什么?本王特意给你带了南洋奇果!"他随手将镶金马鞭掷给侍从,目光扫过桌前二人时带着天潢贵胄特有的傲慢。
他自顾自落座主位,腰间玉佩与金线蹀躞叮当作响。“我知你不喜欢金银细软,也不喜欢香粉脂环,所以啊,我命人从南洋给你带了点稀奇玩意儿。这水果状如冬瓜,却密密麻麻长着刺,吃起来香甜软糯,有股奇异的臭味!已经给你放厨房了!”
绾珍再向门外的林墨求助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又逃了。
“这二位是?”
“哦哦,我来介绍一下,”绾珍站起身为九王爷斟满茶,“这位是我的师父,这位……”
“我是她的夫君。”孔雀明王站起身将绾珍揽入怀中。
绾珍赶忙挣脱,笑道:“哈哈,是我的好友,好友。这位是九王爷,当朝万岁的弟弟。哈哈,我的朋友为人风趣,平时爱开些小玩笑,哈哈。”
九王爷轻蔑得瞟了他二人一圈,吩咐绾珍,“给我加菜。”
话音才落,菜如旋风般挤到九王爷碗里。
“哈哈,请吃,多吃点,九王爷想必是饿了,多吃点。”绾珍插科打诨,满脸赔笑。
“我已经禀报母后了,但她希望我娶个重臣家的小姐,那些娇滴滴的小妮子哪里吃得了西北风沙之苦,你放心吧,我还会再去禀报的。”他吃了几根碗中的菜,嘴还是封不住,“你说这位是你师父,那你父母阵亡,下聘之事是否应由师父主张。”咽下嘴里的食物,朝时竞川投以友好的微笑,转而又面向孔雀明王说:“那你这位朋友当日也一定要来热闹一番。”
二人脸色铁青,时竞川手中的茶盏结出薄霜,孔雀明王袖中的孔雀翎已经若隐若现。外面的天立即黑了下来,狂风将门打得吱呀作响,雷声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九王爷看向窗外,关切说道。
再这样下去,风波楼只怕是保不住了,绾珍夺下他的碗筷,“九王爷,我甚是想去见见那奇异的水果,一刻都等不及了。”
“我就说你沉不住气。”他伸手想点她的鼻尖,被她躲开了,眼神里满是宠溺。“二位要不要一起?”他起身发出邀请。
“不必了,不必了,我们去看就行,王爷请先行一步,我让林墨来伺候着,林墨!”
她拽过林墨悄声说:“你可看好了,风波楼的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我?”林墨指向自己,眼里满是抗拒。
“你先撑住,我一会儿就来!”
“喏,就是这个东西!”九王爷指着地上的刺球说,“只需用刀一劈,吃里面果肉即可。”
她神神秘秘凑到他跟前,满脸严肃,故意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师父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吗?”
“不知道。”他思考了一下愣住神,眼里满是疑惑。
“我师父他知道我交了个不上正道的朋友,特意来训我的!没想到这个朋友也在,所以我师父现在非常生气,那屋里简直已经僵住了!”
“哦~!”九王爷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他二人的确在僵持,都不给本王行礼,不过本王不计较这些。”
“所以王爷你还是暂避一下,等我将这件事处理好,再请王爷来吃酒。”绾珍搀扶着他往外走。
“是否需要本王出面,帮你处理?”
“不必了不必了!”她也觉得自己声音过于急迫,转而微笑轻声道:“我听说畅春园那边今日排了一出好戏,王爷你刚回来,一定没看过,我让无瑕陪您去赏戏。无瑕,你可伺候好九王爷!”她摆摆手让柳无瑕过来。
“好嘞,九王爷就放心交给我吧。”柳无瑕虽不解,但还是应和着,接下了这个任务。
“交给你了,务必不能回来!”绾珍凑在她耳边说。
“放心吧!”她点点头,扭着纤细的腰肢上了九王爷的马车。
绾珍一刻不敢耽误,跑回房间。只见满地狼藉。师父的玉筷钉入梁柱三寸有余,孔雀明王的玄铁筷则深深没入地面。二人各踞一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竟是方才交锋时溢出的真气灼焦了桌布。
林墨的眼里都是求救,绾珍挥手让他走,他如获大释一般跑出去了。
她只得又摆出笑脸,打诨道:“九王爷去看戏了,哈哈,他……吃饱了。”
“坐下吃饭吧。”师父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刚好可以将绾珍和孔雀明王隔开。
“是,师父……”她话音未落,身体却像被拉拽般,坐到了孔雀明王身边。
“你现在身手越发轻盈了。”他嘴角亮起一丝狡黠的笑,眼睛挑衅得瞟向时竞川。
时竞川不甘示弱说道:“我教出来的人,身上自然会有我的影子。”
孔雀明王冷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那云崖真君大可放心,她身上不好的习性我都会慢慢纠正的。”
时竞川执筷姿势如执玉笏般端方雅正,却在给绾珍夹菜时,筷间精准截住孔雀明王递来的鱼肉。两双筷子在空中交错,拉出残影。
“没想到云崖真君还很护食。”孔雀明王的筷子直入时竞川袖口三寸,时竞川的玉筷则点在孔雀明王腕间命门。绾珍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觉得灵蛇疾驰,鱼肉突然被两股力量撕成两半,一半裹着孔雀明王的怒火飞向时竞川,另一半缀着时竞川的霜花砸向孔雀明王,汤汁如同玛瑙珠帘般垂落,映得绾珍瞳孔里火光与冰芒交织。两人底盘岿然不动,餐桌上却风起云涌,筷子交战之间,碗碟尽裂。
“既然大家都吃饱了!”绾珍大声制止,见二位手上动作停止,眼中的怒火却仍未熄灭,“我记着二位好像都有事,不如即刻启程吧!”
绾珍将二人送到客栈门口,落日已经躲藏,繁星挂满天际。
“师父、尊主请慢走!”她脸上的笑容快坚持不住了。
“夜已深了,不如住上一晚再走。”林墨本能客套着。
绾珍暗地里狠狠踩他一脚,脸上依旧挂着笑,“三界大事不容逗留,二位路上小心。”
“戒急用忍,万事等我回来。不要被歹人趁虚而入了。”时竞川拍拍她肩膀。
她连连点头,“师父放心吧!”
“现已入秋,夜重霜寒,你本就怕冷,要多添衣裳。”时竞川解下披风,为她披上。月白的披风轻盈,指尖在系带处流连片刻。
不知从何而来刮起一阵大风,风沙直扑众人脸,惊得马匹跃起,绾珍肩上的披风被吹落。
孔雀明王的玄色大氅已覆了上来,带着沉水香的气息将她团团包裹:"夜里凉,穿我的。"
“哈哈哈,”经过这一顿晚饭的淬炼,她觉得自己笑一定比哭还难看,“你们的披风都有些大了,我自己的最好,林墨,去我房里把披风取来!”
林墨一听飞快蹿出去。
“那师父、尊主,就此拜别了,我还未恢复完全,就送到这里。”她分别向二人作揖。
礼毕,立即收起笑容逃回客栈,恰巧撞上取到披风的林墨。
“你就让他二人一起这样走了?”林墨有些不可置信。“不怕他们再打起来?”
“只要别在我客栈里打,打成什么样也没关系!”她恶狠狠地说,“最好,打到九重天上去!”
肚子又咕噜噜抱怨起来,声音之大,林墨都听到了。“你还没吃饱啊!”
“吃饱?我大伤初愈不仅赔笑一晚上,连饭都还没吃上一口呢!”
她怒气冲天,拽住林墨耳朵,“你这狗崽子不讲义气!自己倒是图了个松快!”
林墨连连求饶,她才气消了些许。
“对了,前几天灵枢院是不是悬赏了个甲级任务至今无人认领?”
“正是,此任务需到西陲最偏远的绿洲,连饮水都是问题,自然无人敢去。”林墨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耳朵。
“我们去!”
“什么!你可想清楚了!”林墨几乎要跳起来,一个大伤初愈的人要带着另一个大伤初愈的人去完成一项能要半条命的任务。
“去!”绾珍斩钉截铁道,“去沙漠中躲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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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三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