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朝雨得知叶婉被押往庄子的消息时,正在院中临摹《兰亭集序》。来风悄悄回禀完经过,她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来风退下后,韩朝雨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渐转绿的柳枝,轻轻吁了口气。她清楚,魏林晚何等聪慧,定然能猜到此事并非巧合。赵三被 “恰好” 推到韩兆辉马前,供词与书信又 “恰好” 齐全,魏林晚定然心疑,只不过不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韩府后院的荼蘼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瓣缀满虬枝,风过处,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漫过游廊。韩朝雨身着一袭白裙,外罩浅碧色褙子,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瓷盏釉色莹润如凝脂,盏沿缀着细如蚊足的开片,缓步走向婶婶魏林晚的院落。
韩朝雨到得院门前,早有守院的婢女碧玉上前见礼,轻声道:“大姑娘来了,夫人正在内间临帖呢。”
韩朝雨微微颔首:“不必通传,我自去见婶婶。”
入屋后,她放轻脚步,掀帘而入。内间有一张梨花木书案置于窗前,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莹润,刻着浅淡的云纹,正是前日韩朝雨送的那张砚台。砚台旁边放着几卷麻纸,纸上是魏林晚刚写就的楷书,颇有几分褚遂良的风骨。魏林晚端坐案前,见韩朝雨进来,缓缓抬眸,轻声道:“大姑娘来了,坐吧。”
韩朝雨将茶盏放在案边的小几上,恭谨道:“朝雨问婶婶安。今日雨前茶刚沏好,想着婶婶爱喝,便送了些来。”
两人相对而坐,碧玉奉上清茶,便退了下去。院中寂静,只闻沸水汩汩与风吹竹叶之声。
魏林晚放下笔,取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眸色柔和了几分,轻轻撇去浮沫,浅啜一口,赞道:“倒是有心了,这雨前龙井最是清冽,比前几日管家送来的要好上许多。”
韩朝雨特意道:“近日之事,朝雨也有所耳闻,真叫婶婶受委屈了。”
“委屈倒谈不上。夫君纳妾实乃常事。” 魏林晚放下茶盏道。
韩朝雨又道:“然则,此事并非寻常纳妾,实是有意为之,三叔也是迫不得已才应承了此事,而婶婶更是迫不得已才劝三叔应承的此事。”
魏林晚疑惑地看着她。
韩朝雨便将自己如何查得叶婉与赵三的关系、自己又如何故意让赵三出现在三叔面前的事悉数说给了魏林晚听。魏林晚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这些事情,竟是你一个小孩子做得出来的?大姑娘,你可只是一个闺阁女子,怎会识得市井中人?”
韩朝雨道,“朝雨不能眼睁睁看着婶婶被奸人陷害。叶婉生下野种,此事绝容不得,既非韩家血脉,便不可留在韩家一日。若事情日后败露,不仅叔叔与婶婶蒙羞,整个韩家都会被牵连。朝雨这么做,既是为婶婶,也是为韩家。”
她顿了顿,又道:“朝雨今日坦诚相告,不敢求婶婶全然信任,只求婶婶明白,朝雨并无恶意,只想与婶婶和睦相处,在府中安稳度日。”
魏林晚沉默良久,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打量。眼前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心思缜密、胆识过人,行事冷静果决,既懂得审时度势,又敢担风险,更难得的是坦诚而不藏奸。这般心性,在闺阁女子中实属罕见。
可正因如此,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女,心中更生出几分警惕之意。韩朝雨太过聪明、难以掌控,难怪太夫人要极力压制住她。
然则,韩朝雨如此帮她,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回馈,遂道:“我知道你生性聪颖,素爱读书,却一直未能正经上学堂。韩家有家塾,专为族中子弟开设,先生都是饱学之士。我可去与祖母说说,让你入家塾读书 。你这般才情,委实不该埋没在后宅之中。”
韩朝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婶婶说的是真的?”
“说话算话。” 魏林晚微微一笑。
“朝雨多谢婶婶!” 韩朝雨连忙起身拜礼,嗓音微颤。
魏林晚次日便去了荣庆院,以 “韩家女子亦需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方能辅佐夫君、教养子嗣” 为由,劝说李氏准许韩朝雨入家塾读书。李氏本不愿答应,可魏林晚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又念及叶婉之事对魏林晚有愧,最终只得松口答应。
韩家家塾设在韩府西侧的跨院,先生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儒,姓苏,早年因体弱辞官归乡,被韩家重金请来授课,学问渊博、为人方正。
韩朝雨去学堂那日,韩倚和也在。她早已在家塾读书一年,素来是学堂的风头人物。见韩朝雨进来,她握书的手一顿,抬眼看来,眼中满是不屑。韩朝雨没有理会她的目光,转身向苏先生行礼,又与其他人见礼,举止恭谨得体、落落大方。
在学堂读书的小姐不多,除了韩倚和,还有几位旁系韩氏族亲,年纪大致相仿。课程以经史为主,兼教诗词、书画、算术。韩朝雨本就聪慧,自小又得父亲指教,深厚根基,苏先生讲的内容,她一听便懂,还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很快便得到苏先生的赞赏。
下学后,韩朝雨常独自留在斋中看书,或是向苏先生请教疑问。这日她正捧着《诗经》琢磨,忽闻东斋方向传来朗朗书声与先生的赞许之声,不由心生好奇,悄悄走到院外的月门前,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蓝锦袍的少年正立在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清朗,正与苏先生对答《论语》中的疑难。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言辞流畅、见解精辟,连苏先生都频频点头,面露赞叹。
“先生,《论语》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世事之中,义利常相纠缠,敢问君子于取舍之际,何以自处?”
先生抚须答道:“义者本心,利者外物。君子非绝利,唯不以利夺义。见利思义,守其本心;遇义赴之,不徇私欲。若利合乎道义,则可取;若利损其仁心,则必弃。立身以义为根,行事以仁为本,不因世俗得失,乱其方寸,此乃君子之道也。”
那是韩亦知,三叔叔的嫡长子。此后几日,韩朝雨时常在课后遇见韩亦知。有时是在书斋外的柳树下,他捧着书卷静静阅读;有时是在庭院中,他练完一套枪法,擦拭汗水。韩亦知性子冷淡,起初见了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直到这日,韩朝雨在书斋找一本《史记》,翻遍书架都没找到,正有些失落,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苏先生把书收在东斋书柜了。”
韩朝雨回头,见韩亦知站在门口,手中抱着几卷书,她连忙敛衽行礼:“多谢哥哥。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正有些着急。”
“我带你去拿。” 韩亦知说完,转身往东斋走去。
韩朝雨连忙跟上。东斋比西斋宽敞许多,书柜林立,摆满了经史子集。韩亦知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柜,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史记》递给她:“便是这个,你拿去吧,看完记得还回来。”
“多谢!” 韩朝雨接过书,心中欢喜,指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哥哥也爱读史书?”
“嗯。” 韩亦知点头,“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比诗词更实用。”
“我也这般觉得。” 韩朝雨道,“只是有些地方晦涩难懂,我琢磨许久也想不通。”
“哪里不懂可以问我。” 韩亦知道,“我读过几遍,还算熟悉。”
韩朝雨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冷淡的表哥竟这般好说话。此后,她便时常在课后向东斋请教问题,韩亦知从不推辞,总是耐心讲解,条理清晰、深入浅出,每每让她茅塞顿开。
相处久了,韩朝雨才发现,韩亦知并非冷淡,只是不善言辞、不喜热闹。他虽出身武将世家,却偏爱诗书,心性纯粹,对于社交不甚在意,只爱读书、骑射。平日到了学堂,韩朝雨总爱同韩亦知讨论学问,这比单纯听苏先生讲,进益得多。
这日课后,韩朝雨又向他请教《左传》中的一段战事记载,讲解完毕,韩亦知合上书卷,道:“我随后要与柳公子一同去城外马场骑马,今日没有大人在,你若无事,可一同去看看。”
韩朝雨听后一怔,道:“柳公子?”
韩亦知道:“哦,正是松梧巷柳家,刑部尚书柳秉初大人的独子柳关珹。他与我是挚友,平日去马场,我总同他一道去。”
韩朝雨听后,记起过去在卫国公家的婚宴上偶遇的少年,莫非正是这位公子?当下,她并未说什么,只让韩亦知自己去马场,声称自己还要回家做女红。
自那日后,韩亦知便经常借书给韩朝雨看。他的书房中,藏书颇丰,种类繁多,应有尽有。韩朝雨每次借了书,都会仔细研读,看完及时还给韩亦知,还时常与他探讨书中的见解。韩亦知见韩朝雨这般好学,偶尔还会特意去众安桥的书坊,为她买一些新上市的书籍。那些书,多是书棚本的唐人诗集和江湖小集,篇幅不大,印刷精美。
每日回到住处,韩朝雨都会将韩亦知借她或送她的书,拿出来与韩念徽一同阅读。韩念徽也十分喜欢诗书,两人一同坐在窗前,一盏清茶,几卷诗书,轻声探讨书中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