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见事态如此发展,一秒都不多待,毫不犹豫扭头就走,把那构成桥的一丝仙气遣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祢春蹲在走时的河边,传唤幽幽。
搭理她的只有树梢上的几声鸟鸣,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平日聒噪我巴不得它赶紧消失,但人真不在了还有点想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啊……”祢春感叹几声,站起身想去看看一点动静都没发出的霍邈在干什么,可腰还没完全直起,强烈呕吐的感觉就先一步喷涌而出。
祢春眼前一花,只觉天旋地转,数不清的雪花从眼前飘去,竟是一点东西都看不清,她赶忙捂住嘴,脚下踉跄几步,下意识想去寻根树得以支撑自己,却忽然被一个温暖怀抱拢了进去。
祢春顺着霍邈的繁重衣物一路摸上去,最后停在胳膊,手指无力地拍了拍她:“舒服。”
霍邈看她一眼,见她脸色绿的像那街边的青苔,装作没听见:“邪气要溢出来了。”她拧眉,摸了下悬浮眼镜,朝某处望了一眼,抱着人起身。
祢春不用想都知道这厮要找个地方用自己的命来安抚她,但是霍邈干净利索的确定目标和那毫不拖泥带水的气势还是惊到她了:“我……霍邈你说实话,你当初到底建了多少那种专门治我的小木屋!你休想狡辩,你刚才只是往那座山顶望了一眼就准备带我去了,你绝对在那也建了对不对!?”
霍邈正在思考哪条路最近,敷衍回答:“你多想了。”
这就是承认了她当时的确准备了很多,祢春眼前又一黑,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把心头血全吐到九霄云外:“你放我下来,今天我就是废了我这条小命也得跟你拼了。”
霍邈躲过她的拳头,低头将祢春手指溃烂的皮肤尽收眼底:“别闹。”
两个人闹得不亦乐乎,连身后突然出现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七生已经看了许久,他揉揉眼睛:“我们是不是不该来啊。”说完他又自己否定自己:“不对,祢春的堕魔气息浓到呛我鼻子,再持续一会儿都能把所有玄门百家全招来了。我们应该早点来的。”
七肆的脸色像被墨水溅了一样黑:“祢春体质特殊,由能力强悍的修士转变为堕魔,副作用会更大,纯靠灵力压制是不管用的。”
霍邈扭头看她。
七肆努力去忽视,但大脑深处依旧徘徊着对方明亮锐利的眼神,也在此刻更加深刻认知到为何自己相陪祢春许久也撼动不了一分霍邈的地位。
祢春挣扎几下,从霍邈身上跳下来,想打趣她几句闲话就被霍邈那风雨欲来的神情震在原地。
她欣赏了一下,觉得霍邈这样看人是真挺吓人的。
狭长双目内蕴着火星,随时都会噼里啪啦地炸响,热烈又冰冷,是一种罕见的协调与矛盾。
偏她眼神如此慑人,面上表情又无波无澜,会让人生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或者看错了。
霍邈下颚线绷的很紧,侧脸大半部分被悬浮镜框边的蓝光映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祢春戳了戳。
霍邈:“?”
“停停停,不要互相飙戏了,别待会儿我尸体都成干了你神还回不过来呢。”她对着霍邈这般说,面朝七肆时就带上了些正经:“不是让你们好好去养身体吗,怎么又跑出来了?这么喜欢当我的跟屁虫。”
七肆怒道:“你不知道你身上那股堕魔气有多浓烈!?如果不是我先发现你,等到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过来,你们免不了开战,等到那时她——护不住你,你受伤了怎么办!?”
她说到一半顿了顿,手死死指住了霍邈。
祢春把霍邈拉到自己身后,自己上前走到七肆身边。
七肆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被一双手紧紧按住。
“先稳定一下情绪吧,我的错。”
七肆一脑门问号:“堕魔气息你也收不住啊?你有什么错?”
祢春笑道:“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她扬着的嘴角瞬间平下去了。
七肆:“……”
她肉眼可见僵硬了一秒,但僵硬过后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我这有草药,你嚼下去咽了,作用我不多说,你吃完就知道了。”
霍邈插嘴:“你不说清楚怎么吃?”
七肆恼羞成怒:“我会害她我马上去死。”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霍邈一把抓过那些草药,先用指尖碾碎成汁擦到祢春唇上,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堕魔气息确实减弱了后才放心将它们交给祢春处置。
“我看你挺有技巧,不妨由您保管,给我榨汁喝?”祢春试探性把霍邈的手往回推了推,见对方眼睛眯了眯,立马夺回来老老实实嚼碎咽了。
“有这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用?”霍邈往自己斜后方偏了偏头。
七肆马上反应过来她在点自己,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你能说话别带刺吗?”
霍邈挑眉:“你们敢背着我……”
她正要把那个盘踞在七肆脑中久久挥散不去的阴影说开,嘴巴就忽然被人一把捂住,剩下的话语尽数断在喉间。
霍邈转过头,抓住祢春的手腕,眼里赔罪的笑意晃了晃。
七肆捂住头躲在一边,在心里不住伺候霍邈家祖宗。
纯纯变态一个。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想那种花招,惹人发笑就算了,还变成了屡屡会刺向她的利刃。
祢春冷笑一下,瞪了一眼霍邈才放手了。
她专心收敛堕魔气息,嘎吱嘎吱嚼地像个羊驼,七生忍不住笑了一声,霍邈也勾了勾嘴角,将祢春唇边的残留物抹掉。
“我们走了。”七肆旁观一切,心里某一块像被堵住。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霍邈:“我以后自然是不会单独见她,你放一百个心。”
霍邈悠悠道:“你有那个机会?”
没走多远的七肆脚尖一顿,顶着一脑门细密的汗转身想要和霍邈拼个你死我活,被七生拽住大半截身体硬生生拉走了。
霍邈拂袖,晃悠到祢春身侧,低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祢春嘴角:“跟我走吧。”
祢春自是读懂了她的意思,恶狠狠道:“待会我就把你那些什么竹屋木屋全给拆了。”
两个人七拐八绕,破了两层幻境才走到霍邈当初准备的其它住处。
祢春盯着眼前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竹屋,粗略观察几眼,发现这构造几乎和当时那个一模一样,在原地懵逼了一刻,不免开始思索自己堕魔一事是不是给霍邈带来了颇大的冲击,以致于本人大脑受损了。
霍邈拉开竹帘,朝她勾勾手指,因为有些心虚,目光都没敢和祢春的碰在一起。
祢春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旁若无人道:“疯了。”
霍邈抱臂:“……”
她两步弹跳上床,整个人在柔软的被褥上回弹了几下,挑眉心想霍邈置办的还不错。
正当她准备再去瞧瞧别处时,下腹忽然一阵急剧抽疼,祢春的脚步因为这无来由的痛感被死死钉在原地,死也想不明白明明吃了草药为何还没起效果。
该不会!?
一道白光闪电般从她脑内迅速划过,祢春眼前黑了半晌,手心的汗水快要连成一线向下掉落,霍邈的呼唤近在耳旁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祢春脱力靠在一旁柱上,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
是她刚想起的。
早在很久前刚与七生七肆二人相识时,便知道七肆有一种常带在身上不万不得已不轻易服用的草药。
祢春听闻后因为好奇问过多次,都见七肆面露羞赧,支支吾吾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她打定这药有奇效便起了兴趣追着逼问,本来要被七肆搪塞过去的答案就这么被她追出了口。
怪不得七肆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原来是药虽有奇效,但副作用甚是扰人。
堕魔体质特殊,四肢五官敏感,巨大的药效填补堕魔这一具残破的身躯都是暴殄天物了。
在堕魔服用后剩下用不完的药效会密密麻麻集中在堕魔体内代谢不掉,有人会因此二度走火入魔,有人则会被诱导出压在身体最深处的**。
没人会喜欢堕魔。堕魔多为细腻腼腆之人,互相之间也不愿因这汹涌难按的**沦为野兽,或许是身份本就肮脏不堪了,少数人也不在意,但一眼望过那些成群出现的堕魔,要么不是小孩老人,要么不是残疾病弱,能成功走在一起简直像在大海里找粒沙子。
所以能补强堕魔身躯的草药,早就渐渐成为了禁忌。
或许是祢春身边有霍邈,虽七肆厌她,但这位家主给她的印象是无所不能,所以七肆就拿出来给祢春用了。
祢春懊恼地滑落在地,竭力按压山崩地裂般在自己体内熊熊燃烧的**,咬住舌头一侧想她无论如何身体还是回不到从前了。
凄凉的现实摆在眼前逼着她认,祢春失声片刻,内心忽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直接把舌头咬出了血。
冰凉的手背突然贴上她的脸颊,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祢春一愣,身体先一步顺着靠了过去,悲愤难耐的神情因为身心的舒适泄出一分魅态。
这在祢春脸上是相当罕见的,即便囚.禁那段时光霍邈也未见过。
她的手当即抽离出去,惹得紧紧追随的祢春扑到了她的身上,力道之大**之急切让她脑内昏暗一片,意识全部崩塌破裂。
祢春忽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记不得自己扑倒的人是谁,只是抱紧自己,肩膀小频率抖动着,平直的肩线佝偻成一个虾米,上面附着的衣物都被抓得将烂未烂,皱成一团。
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她连瞳中清明的目光都散了,混浊不堪,里面含了太多东西,全是被**折磨出来的痛苦。
她挣扎地抬头,嘶哑道:“水……我要水。”
霍邈没听清,偏头询问:“什么?”
祢春不耐烦道:“我要水……滚……全部给我滚!”
霍邈摆正身体,低头端详她。
祢春一直以来保留的健全潇洒因为后来转变而成的堕魔身无奈沾染上了破碎和阴郁,再怎么养也遣散不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邪念,致使她像行走在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独木桥上,明明灭灭让人愈发看不清她这个人。
挺拔的竹子被折断在地,手动拼回去不过是自欺欺人,但祢春硬是靠自己热烈坚毅的意志,让自己这棵竹子挺过风雨,岌岌可危地又重新立回了原地。
所以她被**折磨地即使满面眼泪,也未曾认输,一直在剧烈抵抗挣扎,导致这丝微不可查的魅态被放大,还多了些别的味道。
祢春不断喊着渴,头毫无生机地垂下去,皮肤苍白,漆黑眉目从一开始的微蹩到现在的死死皱紧,额间一道竖着的痕迹能把苍蝇给夹死,有些显凶凌厉的眼睛微微眯出一条缝。
终于,祢春像是注意到了霍邈身后的小茶几上有水杯,颤颤巍巍伸出手想去拿。
霍邈将情绪收回眼底,低头亲在她手腕,把她伸出去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回来,拿起水杯仰头一口饮下。
祢春疑惑地眨了眨眼,眼神询问霍邈,可对方沉默不语,在她终于耐不住这寂寞时,霍邈俯身,吻在她唇角,将这一口水完完整整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