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儿端着食盘走进来。食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她把食盘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季先生,吃点儿吧。中午就没吃。”
季云聆坐起来。他看着周婶儿。
和平日的周婶儿一样。布衣,发髻,低眉顺眼。手在围裙上擦着,沾着水渍和菜叶。但他看着那双手。那双手在围裙上擦的动作 —— 不是擦,是反复地、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揩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周婶儿。”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也和平时一样,碎的,沙的,带着烟火气。
季云聆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那碗粥。粥是白粥,稀稀的,能看见碗底沉着几颗米粒。咸菜切得很细,码在碟子边上。
周婶儿也没有说话。她站在桌边,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屋里很静。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不是轻轻带上。是慢慢推过去,把门扇贴紧了门框。然后她伸手,把门闩插上了。
木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季云聆抬起头。
周婶儿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周婶儿,眼神是散的,浑浊的,讨好的。现在这双眼睛是锋利的。定定的。像刀尖抵在皮肤上,还没用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季先生。”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是碎的了。是沉的,压着的。
“你可还记得我?”
她在桌边坐下来。坐在床沿上,离季云聆不到两尺。她的背挺得很直,不是周婶儿平时佝偻着的样子。
季云聆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抬起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下颌的边缘摸索了一下 —— 像在找一个看不见的接缝。然后她的手指收紧,捏住一层极薄极薄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下颌往颧骨的方向撕。
声音很轻。像蝉蜕。像蛇皮从干树枝上剥离。
底下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
更年轻。颧骨更高。眼窝更深。肤色比周婶儿深一个调。左眉尾有一道旧疤,细细的,从眉梢延伸到发际线,被头发遮着。
她把撕下来的那层薄薄的面具放在桌上。面具瘫在粥碗旁边,边缘微微卷起。
“我们见过的。” 她说。“他们叫我,千面。”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伸出去,把那层面具的边缘抚平。
“小虎子是我儿子。”
屋里很静。粥碗里的热气越来越淡,快要没了。
季云聆看着她的脸。不是看面具底下的脸 —— 是看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
“你把周婶儿怎么了?”
“柴房里。绑着。明天早上会醒。” 她的语气平淡。“我不会伤她。”
沉默。
“曹进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 季云聆说。
“听见了。”
“他说的那个‘他娘’,是你。”
“是我。”
她的手指还停在面具的边缘。
“槐树沟的事儿,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没别的法子,喂给你喝的那毒,我腹中也有,一样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也试过摆脱。迟两天再吃解药。我用刀割自己的腕子,想压住那疼,可那疼根本压不住。我不能一死了之,你也见了,虎子他还小。”
她把手背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季云聆看着那道疤。
“所以你就替他杀人。”
“是。”
“杀了多少。”
“没数过。”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我是荆国人,被先生抓到的时候,小虎子才两岁多。他抱着我的腿,还不会叫娘。先生的人把他从我怀里拽走,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顿了一下。“后来曹进来了,跟我说,只要我肯替先生做事,每月都会给我解药。小虎子就放在悲田院养着,他们自会护他安全长大,等到了十五岁,就让他学门手艺,放出去,好好活。”
“你信了?”
“我没得选。”
她的手从面具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年我在先生麾下做事,杀人,易容,偷东西,什么脏活都干过。每次干完,我就想,小虎子在悲田院里,有饭吃,有衣裳穿,不会活的像我这般。这就够了。”
她抬起眼睛。
“但曹进骗了我。”
“小虎子才八岁。他说十五岁。”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轻,像冰面下的水。“他骗了我。”
季云聆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仍然没有泪。但那种干,比哭更让人难受。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救出小虎子。”
“请我救人?你也见了,如果我能救,小虎子也不会被带走了。”
“你我有旧怨,你恨我是正常的,但虎子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他娘背地里做了这么多脏事,你就当帮帮虎子。我知他们将孩子带进府是要做什么勾当,虎子他才八岁啊..."
季云聆顿住,不发一言。千面继续说道: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白帮我,我身上有些功夫,等救出虎子,我会将你一同带走。先去鹤州,鹤州是荆国属地,先生的手,可能伸不了那么长。到时候你就可以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再想办法。”
季云聆低下头。粥碗里的米粒沉在碗底,一动不动。咸菜切得很细,码得整整齐齐。
“你知道我中了毒。每月不吃解药就会死。跑不了多远。”
“我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白瓷,瓶口封着红蜡。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放在面具旁边。
“这是我从曹进那里偷的。虽只有一颗。但也能撑一个月。”
“从这里到荆国鹤州,走快些,一月可至。等脱了这魔窟,再从长计议,如何?”
季云聆想了想,问到:
“赵府在何处?”
“城西。柳条巷。后门临着一条暗沟,沟沿上的墙矮。”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放在桌上。“画了。守卫交戌时换班,中间有半炷香的空当。”
季云聆拿起那张纸,展开。图是炭条画的,笔触简单,但每一条线都清晰。正门,侧门,后门。守卫换班的时间。后院柴房的位置。旁边一行小字:孩子关在这里。
他看完,折好,放进怀里。
“什么时候。”
“今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 不是哭,是深呼吸。
“他怕黑。”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
“从小就怕。哄他睡觉时,灯不能全灭。要留一盏。”
她没有回头。
“曹进这个脏人,定想不明白一事。”
季云聆看着她。
“他定想不明白,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的声音很轻。“从知道他带走虎子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我不在乎什么每月一粒的解药,也不在乎我能不能活,现在的我只在乎一件事。”
她拉开门闩。
“把我儿子救出来。”
门开了。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灌满了整间屋子。她走出去。步子很轻。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的背又佝偻下去了,手又拢进袖子里,脚步又碎又慢。变回了 “平日里的周婶儿”。
暮色越来越浓。
季云聆坐在床沿上。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竹箫。吹了一个音。很低,很轻,像一声没叹完的气。
然后他把箫收好。
窗外,灰喜鹊从槐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越过屋脊,往城西的方向去了。天色暗得很快。院墙上的碎瓷片最后闪了一下光,然后沉进暮色里。
季云聆站起来。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