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季云聆靠着门框,小虎子还在床上睡着。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匀了,哨子从嘴里滑出来,挂在脖子上,随着呼吸轻轻晃。门槛上的露水洇湿了他的衣摆,凉意从腿骨往上走,走到左腿的旧伤处停住,变成隐隐的酸。
晨光先从东墙的瓦檐上渗出来,薄薄的,像一层洗过太多次的布。悲田院的槐树上有一窝灰喜鹊,常日里叫得人脑仁疼。但今天它们没叫。
他走过去看着小虎子。孩子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睫毛贴在脸颊上,湿的。他用拇指擦了擦孩子眼角干掉的泪痕,指腹上的茧刮过细嫩的皮肤。小虎子皱了一下鼻子,没醒。
他俯身将小虎子抱起来,怀里很轻。八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把柴火,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昨晚他抱着小虎子从院子里走回屋的时候,左腿疼得厉害,但手上不敢用力。怕勒着他。怕把他勒碎了。
不多一会儿,脚步声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三个,四个。靴子碾过青砖上的碎石子,沙沙的。季云聆没有抬头。他把小虎子往怀里拢了拢,手按在孩子后背上。后背很薄,隔着衣裳能摸到脊椎骨,一节一节的。
脚步声停在院子中间。
“哎呦,这一大早的,怎么坐在门槛上?”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腻歪歪的热络。季云聆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曹进。
他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汗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薄粉。身后跟着四个人 —— 阿叔,昨晚那个灰衣裳的赵府管事,还有两个身量宽厚的,手垂在两侧,指节粗大。
曹进的目光在季云聆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小虎子身上。他笑了。
“季先生,辛苦你了。这一夜守的,腿都坐僵了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像是要仔细看看小虎子。“这孩子,倒是睡得香。”
季云聆没有接话。
曹进直起身,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也尖,像一根针从绸布里穿过去。
“我知道你心善。这院子里的孩子,你都当自己家的疼。” 他顿了顿,“但你也得替我想想。上官府上的人来了两回了。昨儿晚上,你拦了。我念你心善,没说什么。可今天 ——”
他偏过头,朝灰衣裳人扬了扬下巴。
“今天管事亲自来了。这是多大的面子。赵老爷在洛阳城里是什么人物,不用我说。他看上这孩子,那是这孩子的福气。”
季云聆看着他。
“他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 曹进的声音尖了一度。“八岁正是好年纪。赵府是什么人家?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比这儿强?这孩子去了,那是享福 ——”
“享什么福?”
曹进的话卡住了。他盯着季云聆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眼神也变了。
“季云聆。”
他叫了全名。不是 “季先生”。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季云聆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只是先生留的一条命。你身上的毒,每月谁给你送药?是我。你住的这间屋子,吃的这碗饭,谁给的?是先生。你能活着,已是万幸之事,自己尚且不安生,还有闲心管这般闲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
“你现在拦我?拦赵府的人?你拿什么拦?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季云聆低头看了看小虎子。孩子还在睡。昨晚哭得太狠,累透了。他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然后又舒展开。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季云聆的手腕。
“这孩子你不能带走。”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份量。
曹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出声的那种,尖尖细细的,在院子里弹来弹去。
“我不能带走?” 他转过头,朝阿叔招了招手。“你听听。他说我不能带走。”
阿叔搓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看看曹进,又看看季云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曹进不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坐着的季云聆平视。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季云聆能闻到他脸上的粉味,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的毛孔。
“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季云聆没有说话。
曹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门槛这边能听见。“记得在槐树沟是谁给你喂了三个月的毒吗?记得是谁将你送到我那水牢去的吗?那是他娘!他娘在我们这卖命杀人。杀了多少人,她自己都数不清。我们应了她,让她儿子活命,即是活命,那活了便是。你以为悲田院是干什么的?你以为这些孩子是白养的?”
他顿了顿。
“这孩子,赵老爷要了。赵老爷可是先生的贵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松手。”
季云聆没有松。
曹进看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以为你不松手,我就带不走他?”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
灰衣裳人走上台阶。他看了季云聆一眼,和昨晚一样 —— 目光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伸出手,去抓小虎子的胳膊。
季云聆侧过肩膀挡了一下。力道不大。他的力气早就不大了。毒伤之后,左肋下总是闷着一口气,使不出劲。但他还是尽力在挡。
那只手推在他肩膀上。
他往后仰了一下,后脑磕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像敲了一下空心木头。疼从磕着的地方往外扩散,顺着脖子往下走。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下,又复而变得清晰。
小虎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见季云聆的下巴,然后看见院子里的人。他看见了曹进。
他整个人僵住了,不哭不闹,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他的手指攥紧了季云聆的衣襟,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曹进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小虎子,走吧。曹叔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虎子没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丑哥哥……”
声音很小,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季云聆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灰衣裳人不耐烦了。他伸手,一把抓住小虎子的胳膊,往外拽。小虎子尖叫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季云聆的衣襟不放。衣襟被扯歪了,领口勒着季云聆的脖子。
“松手。” 灰衣裳人说。
小虎子依旧紧紧攥着不松手。
他回头看着季云聆,眼泪已经流出来了,糊了一脸。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季云聆伸手去掰灰衣裳人的手。他的手指扣进那个人的虎口,用力往两边掰。那人的手像石头,即使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依然没指甲在那人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皮都没破。
灰衣裳人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小虎子的腰,往外一拽。
季云聆没抓住。
他抓住了小虎子的袖子。布料的边沿从指缝里滑出去,哧的一声,袖口的线缝裂了一道口子。然后袖子也滑出去了。
小虎子被拽走了。
孩子在空中挣了一下,腿蹬着,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鞋落在门槛上,翻了半圈,鞋底朝上。鞋底磨得薄薄的,快要磨穿了,露出脚掌的形状。
“丑哥哥 ——”
灰衣裳人把小虎子夹在腋下,转身往院门走。小虎子的脸倒悬着,手伸向季云聆的方向。五根手指张着,指甲缝里有泥。昨晚在门槛上坐了一夜,指甲里都是砖缝的泥。
季云聆站起来。
左腿的旧伤扯了一下,从膝盖往上一路疼到胯骨。他没停。
“把他放下。”
曹进挡在他面前。
“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硬。“你拦不住。”
季云聆看着他。他比曹进高半个头,但曹进不怕他。曹进知道他的毒。知道他每月要靠自己送药才能活命。知道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你知不知道,” 曹进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娘中的毒,跟你一样。他娘尚且保他不住,你在这发什么善心。”
季云聆停住了。
“每月一颗解药。迟一天,就跟你那日一样。那滋味,你尝过的。” 曹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他娘为什么替先生卖命?因为命在先生手里。你的命,他娘的命,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顿住了。
院门外,小虎子的声音断了。不是不喊了,是被捂住了嘴。
曹进看着季云聆,等着他退回去。等着他低下头,松开拳头,坐回门槛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想冲上去,但他的身体冲不上去了。毒伤之后,他的力气只够教音律,只够抱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门槛上坐一夜。不够打架,不够追马车,不够从两个练过的人手里抢回一个孩子。
曹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这回叹气的声音不像针了。像一把剪子,把什么东西剪断了。
“你这又是何苦。”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药,下月照常送来。但你也记着 —— 你的命是先生留的。先生能留,也能收。”
他走了。
院子里空了。
灰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声像一把碎石子撒在瓦上。阳光从东墙移到院子中间,照在青砖地上。砖缝里有一小片湿痕,是小虎子的鞋掉下来时蹭的。
季云聆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鞋很小,他的手很大。小鞋躺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叶子。
哨子也在。掉在门槛旁边的砖缝里。竹子的,被风吹得微微滚了一下,卡在两块砖之间。他捡起来。哨子上还沾着小虎子的口水,潮潮的。
他把鞋和哨子放在膝盖上,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周婶儿端着木盆从后院走出来。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滴着水。她看见季云聆坐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绕过院子,往后门去了。木盆里的水洒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慢慢变浅,慢慢消失。
季云聆回了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在床边坐下,把那只鞋放在枕头边上。窗外孩子们开始练声了。咿咿呀呀的。少了一个声音。少了一个最不会唱歌、总是跑调的小虎子的声音。
他把那只鞋往枕头里侧推了推。然后躺下了。
午时过了。日头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方块慢慢移动,从桌腿移到床脚,然后爬上床沿,爬上他的手背。他看着那片光在手指上停了一会儿,又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