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天宇下,风吹过山顶,四人衣袂飘摇。沈聆霂听了韩宁萧的话,只觉有亿万斤重,似这山都摇摇欲坠。
“不!这我不能收下。琴师傅你快拿回去。”沈聆霂将那黄龙扳指塞回韩宁萧手中,不断往回推。而对方的阻力,让她那只受伤的手不由发疼。
“这扳指是您的师姐留给您的,您才是真正的继承者。”
韩宁萧苍白的脸上神色郑重严肃,沈聆霂也坚定地与她对视。
“我已经把口诀都教给你了,这就是你保管的资格。”韩宁萧掌心一转,那扳指自然地滑进沈聆霂的手心,她将她的手指牢牢攥拢:“总会到你能自如驾驭它的那一天。”
“可是……”沈聆霂求助似的望向严雳和墨夕,“严前辈,您快劝劝琴师傅!她若不想保管,也还有您啊!”
然而看上去,严雳和墨夕似乎早已知道了韩宁萧的决定。沈聆霂只好双膝跪地,坚持求韩宁萧收回。墨夕上前来扶她:“聆霂师姐,韩前辈做这决定早已经过深思熟虑,你还是收下吧。”
“聆霂,我已习惯了避世,而且……”韩宁萧叹一口气,“我也剩不了几年了。”
沈聆霂一滞,双膝再次碰地。她顿时生出巨大的悲怆:“不会的!抱朴阁有些丹药,可以延年益寿,我去拿……”
“回来!你向来利落,这次怎么如此磨蹭?这就是我要指派给你的任务……”韩宁萧把她拽回,加重了语气,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墨夕上来扶住韩宁萧,沈聆霂本也要上来,被阻止了:“沈聆霂,听指令!”
沈聆霂不得不收起眼泪,长跪道:“徒儿在。”
“这宝物是重灵的克星,无论如何它都将入世。只是不到时机,你不可让它现世,除了我们几个之外,眼下谁都不需要知道它的存在。”韩宁萧表示,乌土山那天他们的表现,她都已经在钟复恒那儿圆好谎了。她继续道:“至于‘时机’是什么时候,只能你自己把握。”
沈聆霂深深地呼吸,手不由颤抖。韩宁萧知道她心中所想:“若不想它现世,那就发挥出你的本事!若是用它,定要用于正道。明白吗?”
沈聆霂深深吸一口气,叩了三个头:“徒儿明白!”
韩宁萧终于露出欣慰的神情。她稍微解开沈聆霂的领口,轻拉出其脖颈上的红线,将那扳指串进其中。玉扳指和红线上的白玉锁、金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隐隐有光芒闪现。
沈聆霂重新佩戴上这些坠子,小心而又认真地塞进领口。
“从今往后,你保管它就跟保管这血纹白玉和金钥匙一样。”韩宁萧拂去沈聆霂细碎的额发,沈聆霂再拜,才终于起身。
严雳正过身,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剑。沈聆霂见这剑模样普通,就是龙渊池还没有打造过外表的玄铁剑,然而内里却有浑厚灵气,顿时不解:“这是?”
“你要是想尽快使用那扳指,就得加紧修炼。用这把剑就相当于模拟使用扳指,口诀只相差一句话,你过来听好。”严雳让沈聆霂凑近,将口诀传授给她,而后让墨夕上前来,“我本要把墨夕带在身边,想想还是不妥。现在她留下,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她会协助你修炼。我也跟郑天阳说过了,让你二人一个屋子住,往后也方便交流。”
“墨夕协助我修炼?”沈聆霂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墨夕的天赋之强可谓天下无双,但来这里也不过这么几日,难道已经与自己的修为一样了?甚至超过了?
一种冲击力涌上心头,沈聆霂的心情很复杂。墨夕摇头道:“师傅真是说过头了,什么协助,也就是到时候提些我不成熟的想法罢了。”
她见沈聆霂还没有接过剑,便从严雳手中拿过放到其怀中:“韩前辈和师傅给它起名叫‘善渊’。”
沈聆霂默念着这剑的名字,更加明白他们的用意。可也渐渐生出疑问来:“这里面的灵力,应该不是来自灵脉里的灵矿吧?更像是已修炼成的?”
韩宁萧没有说话。严雳道:“有灵石矿,更多的是妖丹。这剑里的力量大部分是妖力。”墨夕亦道:“师傅和韩前辈从前捉妖,但不习惯用妖丹来修炼,常年累月下来就积攒了很多。妖丹带在身边久了,妖气削减,只留下纯粹的灵力。此番为了模拟那扳指,就将妖丹的力量都注进这把剑了。说起来,这件法宝也算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聆霂师姐你一定要好好保存,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原来妖丹放久了,妖气会削减,只留下灵力?这倒是我从不知道的。”沈聆霂感叹道,“那扳指上力量也是这样来的吧?”想着想着,她更为感叹:“扳指的力量浩如烟海,天师道的前辈们积累了多少妖丹啊?看来积少成多,真的会有很令人震撼的质变……”她惊叹不已,随后又想起什么:“……可是打造这件法宝也很辛苦吧?”
她终于明白了韩宁萧为何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原来这几天都在龙渊池打造法宝,顿时更感激到无以复加,不能言语表意,只靠过去握住韩宁萧的手,鼻头更加酸涩。韩宁萧只是侧过身,嘱咐她要好好修炼,自己打算去云游了。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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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宁萧不要他们相送。她勉强接受了沈聆霂给的延寿丹药,同严雳喝了菊花酒后,只身乘着白鹤去往山门。
穿梭在云间,脚下都是匆匆景象。韩宁萧抬眼不再看,这时听见一个声音,却不见其形态:“韩道友,是我,我在白鹤身下呢。”
韩宁萧浅笑:“怎么,您做好决定了吗?是不是也要离开这里寻个自在的地方去?”
那声音笑道:“不,我拿好主意了,还是跟着她。就像您说的,像我们这样的,总还是会有入世的一天,眼下么就大隐隐于市。”
见韩宁萧不说话,那声音自己继续道:“我之前倒是想跟着您,可是您肯定不要我;我本来还想跟着那墨夕,只可惜左看右看,她是不会久留此地的人。而那孩子至少心地善良,又性子安静不揽事,所以我还是选择她,至于她内心是脆弱还是刚强,够不够格让我认主,还请让我且行且看。”
“且行且看?”韩宁萧反问。
“嗯,各人有各人的命,有意干涉,往往吃力不讨好。”那声音道。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吧……最多在她遇到弯路时,我托人提点提点。实在不行,我会离开她的。”
韩宁萧道:“果然是器灵,比我们几百岁的老人心性淡漠得更早。”
“诶,这您就不了解我了,我也是看得多了才有这个想法,说白了越活越胆小,我当然更愿意做初生牛犊,多有生命力啊。”
这声音说罢,便消失了。韩宁萧也到了山门。这里的收信处,可见漫天飞舞的传音符进进出出。白鹤穿梭过传音符,飞向山外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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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沈聆霂听说钟复恒收到一张传音符后,派临朔外出去了西边大漠一带,一早就进入山门外的传送阵了。
“是火蛇妖的消息还是魔兽的消息?”她急忙问前来看望她的宋源寻,起身一猛,把一个药瓶撞翻了,惹得柳素安“哎呀”一声。
宋源寻扶着她重新坐下,边处理地上的药物边说:“师傅也没有明确告诉我,可我估计是有关魔兽的。既然托了临前辈去,肯定是有重要的线索。”
他见沈聆霂眉头不松,心中忽的生出抚平其眉头之意,但觉越界,只道:“你现在管这些做什么?只把伤养好再说,我会把消息带给你的。”柳素安给沈聆霂上好药,宋源寻接过绷带想要绑上,沈聆霂道:“我自己来吧。”另一只手拿过绷带。
宋源寻问:“素安,聆霂这伤何时能完全恢复?已经好几天了吧?”
柳素安努努嘴:“才有点结痂的趋势,的确好得很慢。看来那火蛇妖的余威还是挺强的,手上也还有别的本事。”
沈聆霂心知宋源寻会猜测到这并不是火蛇妖的攻击造成的伤,可唯恐他多问,便说自己要回去整理新住处了。宋源寻推回她要付的灵石,说这几次她的疗伤费用都由他来出,算作自己迟来的慰问之礼,接着又送给她一瓶自己刚炼制出的丹药。沈聆霂想起什么不由笑道:“你给我们带丹药的次数又多了一次,下次该轮到我了,阿景是最少的,就让他再带些龙渊池的法宝符箓来代替!”
宋源寻连忙道:“这次不算,只单给你的。”沈聆霂接过丹药的手顿了一下,又听他道:“主要针对伤口恢复。若是好用,我往后就再多炼些。”
“哪个丹药啊?”柳素安抬头看了一眼,张大眼睛道:“这不是你去年年末就在尝试的宝华丹吗?终于成功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沈聆霂一听,顿时不好意思,立刻还给他:“那也太费心了,寻常的我可以收,这个源寻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却被柳素安推回去:“不不不,我看过这个方子,就是加快伤口愈合的,沈师姐你正好用得着,收着吧。”
宋源寻也坚持道:“你我之间何时多了这些客气?你如果见外,便是让我觉得之前的情谊都是大梦一场了。咱们都是互相照应的不是吗?我还是希望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这句话让沈聆霂不由有些忐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上个月我和阿景闹矛盾,你费心斡旋,是我欠你的比较多。……这个丹药我会收下,多谢你费心,但是礼尚往来么,以后我的回礼你可不能拒绝。”
“好。”宋源寻欣然应道,正想送她回去,忽闻“笃笃”两下敲门声。
“我来得不巧了,听到了什么?”只见陆景抱着手臂倚在门框边上,嘴角微微上扬,“什么好丹药?有我一份么?”他说完,柳素安耷拉着眼皮跟了一句:“我都没有呢,陆师兄你等等吧。”
她因通宵研修而疲惫懒散,一时没头没脑的,那姿态把几人都逗笑了。宋源寻揶揄陆景道:“你要是个伤员,我也送你礼物慰问,可谁叫你生龙活虎的,去了鹤阳也不说一声。”
陆景眨眨眼,略略耸肩。几人调笑了几句后他说道:“机关鸟已经研制完成,师傅正派人在各峰布置,我来喊你们一起去瞧瞧,走吧!”
柳素安一听到“机关鸟”三个字便是一个激灵:“是那个可以起到监视作用的法宝吗?我也要看!”
宋源寻看到她的黑眼圈和沈聆霂的伤势,想劝她们好好休息,但拗不过,四人便一起往龙渊池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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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就可以看到钟复恒和陈远闻都捧着门派地图在指挥,另有蜉蝣大仙也在一旁同几个炼器师交流。陈远闻布置的任务也不难,只消领几只“机关鸟”投放到相应的山峰就可以了。几人还未及时动身,都非常新奇地打量摆弄着这木制鸟儿。忽然听到这“鸟儿”说起话来:“你看我很久了,我很好看么?”把柳素安吓了一跳,一松手,机关鸟“啪”地落地,又响起“啊呀”的喊疼声。
“活、活的?”柳素安以为自己犯迷糊了,却听一旁蜉蝣大仙解释道:“它们已经生了‘器灵’,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活物了。”
“‘灵’?”柳素安捡起来,继续跟它对话,“我听说一样器物要主人用很久很久才有可能生‘灵’,这机关鸟的研制也才没几年吧?”
陆景笑她记性不好:“是这木材已然成‘精’,用这木材做成的器物自然也就有了‘灵’。机关鸟的主要用料就是你们药园栽培的三目柳,经常被用来治疗眼疾或提升目力。”柳素安终于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哦,是这个啊……”
与此同时,炼器师罗星也在同其他门人讲解:“将三目柳砍下,可以看到树桩上形状如眼的三个疙瘩,那就是三目柳灵的眼睛,虽生在树桩内,却能看到外头,所以有透视的能力。树龄越大,可视范围越大,夜视能力也越强,用在机关鸟上的眼睛大约能看到方圆二里内的事物。它的第三只眼睛可以分辨人与妖、魔、灵等物以及他们的法术和灵气。另外,这些机关鸟中的‘灵’虽然各不相同,但我们已经将所有剩余的三目柳的木头混在一起做成它们的身子,那些木头上也保留着各自的‘意识’,因此它们的所见所闻可以互通……”
此“鸟”惟妙惟肖,三目也是炯炯有神,与其对视,令人感觉到一些威力。沈、陆、宋、柳四人各领了已施了法术的四只鸟儿,去往几座山峰的指定位置放置。那鸟儿自主地在空中盘旋飞翔,行踪轨迹并不固定,却也不随意离去。他们看了一会儿后,便先后回了龙渊池复命。这里正听钟复恒对罗星说:“既能分辨人、妖、魔、灵这些种类,想必鬼也是可以分辨的,你们是否能让机关鸟获得这本事?还是说得等上一定年数,才能让其中的‘灵’自己生出这能力呢?”
罗星恭敬地回复道:“论理是可以通过施加感知法术实现的,只是也需要一定时间。”
“多久?”
“这……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吧,感知鬼魂本就不易,即便是感知力强的修士也在判断鬼魂方面常常出错,更遑论灵了。这些机关鸟中的‘灵’也还算年轻,那法术未必施加得上去。”罗星不由尴尬地看了看陈远闻,几个炼器师也纷纷应和着。
钟复恒觉得有道理,仍道:“尽快去做,我一会儿让几个感知力强的门人来协助你们。另外,药园里的三目柳还有一定数量,借助特制的药水生长也还算快,我也会嘱咐慕岚加紧种植新树。目前机关鸟投放了五十只,而望天教山高连绵,这数量还不够,山下、水边、门派结界外周边也要安置机关鸟,所以你们还要抓紧生产。”
陈远闻宽慰钟复恒,不必那么紧张:“东寰一带本就没什么鬼魂,所以慢慢来好了。况且好容易到了一定阶段,也先让几个炼器师歇息几天。罗星最近才做上茶花镇南山堂的店长,她也得回那里处理生意去。”
“好,你记得督促就是。不过罗星你好歹是研制的主力,回到店里也可以继续琢磨的,随时传音符或者设个传送阵。”
罗星应下:“掌门放心,我不会懈怠,先给几个手下下达任务去。”
钟复恒点点头,等五十只机关鸟都布置完毕,他打算和陈远闻、蜉蝣大仙、几个炼器师一起再去各地点巡视确认一番。陈远闻称要再嘱咐几句,让钟复恒和几个炼器师先走,宋源寻、柳素安等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等他们走远后,陈远闻跟罗星说不必着急有压力。罗星点点头,低声说起其他事情:“袁澈托我打听寻找的巫医,昨日刚结束出游,过两天就会到望天教来。只不过,她说是芷越写信来邀请的她,不知道之前袁澈也在找她呢。”
“这样么?”陈远闻思索着。
“那巫医修的不是一般的运气之法,而是上古遗留下的巫术。所以我估摸着她不大会用传音符,可能从没收到过袁澈的消息呢。当然我现在已经转告她了,她说会来跟这个旧相识一叙的。”罗星不禁好奇道,“陈峰主,我可以冒昧地问问,门派里发生了什么事要找巫医?芷越跟袁澈不是为的同一件事吧?”
“当然不是,估计是怀谦托的芷越传信。他破了一个幻术,但是受到的反噬有点古怪,寻常医术一直缓解不了他的伤。”陈远闻道,“至于袁澈的事说来复杂,往后有机会你问问他吧。”
他既说起袁澈,又问道:“前些天要你去兰崖山旧址送物资,那里怎么样了?最近都有什么人进出?”
罗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是些参观、游玩、购物的人罢了,没听卫师兄说起什么别的情况。”陈远闻点点头:“好的,因为卫如常有些日子没来消息了,你与他来往多,我就问问你。我知道他忙,但也不能一字不回啊。”
“我顺路过去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到时候给您回信。”罗星给手下留下了其它吩咐,就离开门派回茶花镇了。陈远闻想起这些事,当即想找陆景再去袁澈那儿看看霍濂之的情况,可一转眼,陆景和沈聆霂却都不见了。
其实他们就在不远处人少的地方。刚才两人见无任务了,陆景就把沈聆霂叫到一边,从锦袋里拿出了一条手串套在她腕上。
他微微低头道:“我已经重新做了一条,其实在登天试之前就做好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回了望天教又遇到许多大事,你也经历了很多,但我想着还是尽快给你。”他又道:“说好了,以后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拿互送之物出气。”
沈聆霂点点头。她摩挲着那桃篮式样的木珠,发现这条比之前被她烧毁的那条更加精致,更有灵气,显然是陆景用了十二万分心。沈聆霂一时羞赧,充满了抱歉:“可是那本心得笔记我还没写完……”不知怎的眼鼻酸涩起来,忙低下头。
陈远闻在不远处见到此情景,轻叹一口气,也不去打扰。他二人在上个月吵了一架,陈远闻也在一双儿女那儿听说了。缘由也不复杂,不过是争个亲疏远近,虽然已经和好,但此刻必然还有话要说。
“也是很多年过去了……”陈远闻忽而感慨。
他回想起来,他二人七八岁时便相识。那时陆景的家乡和家族都遭了火蛇妖的毒手,沈郁将陆景救回望天教,后送入自己门下。同龄人中,陆景率性任真,行事大胆,很是为当时中规中矩的沈聆霂喜欢,二人最合得来,因而常常一道玩耍、练功、外出历练,懂事点后便一起照看陈轩璃和陈轩晗,个中情谊不言自明。过了三年,紫竹林的乹云长老带回了宋源寻,送入钟复恒门下。宋源寻大抵因经历家族争端有些少年老成的气质,但的确品格端方,举止得体,颇受同门称赞。那陆景性子又直又要强,初见宋源寻不服其武艺,与他在习武场上切磋了一天一夜,最终被其折服。沈聆霂钦慕其博学多才,常常来询问,一问常常交谈半天。一来二去,三人走得越发近,钟复恒便提议让他们一同组队历练。原本沈聆霂和陆景的武法属性一水一火,不能相融相协,而宋源寻属性为风,每次能辅助其一,一队中便安排剩下一人殿后。时间久了,也慢慢默契起来。
然而少年人心性渐长,情窦初开,又是三人同行,不免在亲疏远近上较真起来。沈聆霂虽然天资聪颖,但只在修炼一事上,情感方面稍有模糊迟钝,无论兄弟姐妹还是同伴,她只求友好圆满,却不知情有独钟的道理;她虽隐约知道与陆景之间的与众不同,却分不清是暧昧还是两小无猜,故而言行上也未必注意与他人的距离。那宋源寻言语挑不出错,只行为上生出对二人的亲近,时而也有与沈聆霂越界之处,只怕也是不明自己心意。陆景却颇有灵性,感知敏锐,原本门派中人说笑时爱将他与宋源寻比较,且多扬宋抑陆,他尚且不计较,却也难免生出抑郁不平之气;而今沈聆霂不知分寸,时而忽略自己,不禁更加不忿。
事情累积下来,沈、陆二人终于在上个月初发生争吵。起因是历练中沈、宋二人配合良好,沈聆霂多次夸赞宋源寻的战略意识。那陆景生了醋意,越想越不平,回了门派要与宋源寻决一胜负。沈聆霂不明缘由,跑去习武场阻止二人,正见陆景用大招“碎火流”攻击宋源寻,连忙挡在宋源寻前用“水幕”挡下。陆景见她如此,便不愿意再与他们组队。他言辞激烈,也将沈聆霂惹得脾气发作,争吵时不慎将陆景赠予的已经生了‘灵’的木珠串坠散了。陆景误以为她有意如此,更加生气,沈聆霂一冲动便一把火烧了珠子。那陆景也不甘示弱,将沈聆霂送给他的初见礼——望天剑诀的心得给胡乱剪碎了,而后掉头就独自下山出任务去。沈聆霂气得晕头转向,而后也跟着吴潇出任务去了。带着怨气自然做不好事情,陆景遭遇危险,被困于泥泞的地洞;沈聆霂则没有控制好施法的范围,误伤同门。
陈远闻、沈郁几个也不得不介入,将二人好生训斥惩罚一顿。却是宋源寻懂事,他知道同伴的争吵有自己的缘故,主动请求去解决他二人的矛盾。陆景所遇之事危险坎坷,且按下不提,只先说宋源寻冒死下洞将其救回,将自己剩下的一颗丹药留给了陆景,又好声劝慰。陆景方知自己心窄,不该与宋源寻计较,两人就此和好。那沈聆霂见二人说笑归来,感到莫名其妙,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宋源寻又通过信件宽慰沈聆霂,也起了些效用,过后还分别赠了二人礼物慰问。之后陈轩晗从中牵线,让陆、沈二人互诉衷肠,沈聆霂方知陆景心意,渐渐的开窍了。两人含泪和好。陈远闻得知陆景重新去龙渊池制作那木珠串;沈聆霂也打算读一本火属性法术典籍重写一本笔记;那宋源寻在钟复恒面前自省,往后更要谨言慎行。几个长辈便也没有再多管了。
眼下,他轻步走开去。陆景拂着沈聆霂的眼角:“你慢慢来,先养伤,不写也没事。”
沈聆霂亦道:“你也一样,脸色有点泛白,那次历练受伤后都没休息过。”
“一点点伤,早就好啦!”陆景把原来的伤展示给她看,表示无碍,另一只手却还没松开她的手腕,仿佛在寻找什么。沈聆霂破涕为笑,举起另一个只有护腕的手腕:“我没戴。源寻以为我后悔烧了手串,就补了另一条给我,可他送的是他家族送来的沉星宝珠,沉星石是天外来的炼器矿石,可遇而不可求,而且他还注满了南地金铭书院进献来的栳菇灵气,太贵重了。我之前还给他他不要,过后再找个时间吧,还是给门派打造法宝比较好。”
“那个宝珠他也问过我,原来是这么难得的材料,还好我推脱了。”陆景道:“他也送了我一本他的剑法心得,你还的话,我也找个时间还给他去。”他的眼睛瞟了瞟沈聆霂的锦袋:“不过他给你的丹药你还是要用,让伤好得快一些。”
他抿了抿嘴。沈聆霂左打量陆景,右打量陆景,用少见的狡黠的目光看他:“你是不是又在拈酸?”
陆景脸上微红,转过身去,双手抱在胸前:“哪有?源寻也说了若是我受伤也送我呢,这我有什么好跟他拈酸的?”
沈聆霂走到他脸朝向的那一边,两人绷不住都笑了。而笑过后,沈聆霂还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只是如今这样,我总觉得咱们三个再一起历练、组队,有些尴尬……”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现在,顺其自然吧。沈掌门一离开,很多事情都变了。”
沈聆霂忽然醍醐灌顶,禁不住感到身躯一震:“很多事情都变了……!是这样……”
接着她感到无穷无尽的失落,心中忽然涌出巨大的酸涩。
家人、同伴、师徒……都回不去了。
陆景见沈聆霂落寞不已,很后悔说刚才的那番话:“你当我胡说!我……”然而自己心中也是这般感受,这避免不了。他听见沈聆霂缓缓道:“阿景,其实我们之间的只是小事,对不对?”
陆景不由正色道:“什么算大事,什么算小事?”
“不,我说得不准确。应该是,我们之间的事,也许可以先放一放。”沈聆霂慢慢侧过身,看着远处的游云,显得语无伦次。“爹死了,火蛇妖跑了,虎口崖又出事,琴师傅也可能不回望天教了,我的修为也损失了……我觉得我的心掉了一大块,快要没有了。刚刚跟你说话,我稍微开心了一下,可等你说很多事情都变了,我又感觉……”
她的眼神迷蒙起来:“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你来望天教之前,娘刚刚去世的时候,我的心早就掉了一块,现在我记起那种感觉了,很空,只是那时候我让自己忘记了。”
陆景经历过失去的痛,理解沈聆霂的感受,也只得道:“他们都说修士要活很久很久,会经历各种生离死别,心会空也会慢慢填满,所以……”
“我现在就想把那些缺失的地方快点填满。”沈聆霂回身,注视着他的眼睛,“当然,我也不是说咱们不见面了,就是……还同以前一样,当然我会注意和源寻之间的分寸的。”
陆景很想说“我陪伴你,也是可以填补一些的”,但是想了想,觉得沈聆霂实在是一次性遇到了太多的事,很难接受,就如同自己在望天教醒来时,得知整个陆家几乎死绝了,那种茫然无所适从而又迫不及待想去做些什么的感觉。对比之下,他们之间的喜乐,显得的确短暂而微小了。陆景不由感到些许失落,但还是道:“好,那些事我也会帮你,你不要一个人去扛。”
“嗯,你也是。”沈聆霂不抱希望地问:“那个登天楼的羊前辈有给你回信吗?”
“没有,没那么快的。”陆景知道她心中的着急,但也没办法。
“嗯,我希望我可以再耐心点。走吧。”
两人言毕,便回去找陈远闻。
沈聆霂在之前就听陆景说了有关霍濂之的事情,已然心中有数,只是惋惜于父亲没有一早告诉她:“爹也真是的,别的几个新门人我都知道,唯独霍濂之的事瞒着我。若是早说,我肯定更加约束留儿的言行,也能帮上不少忙。”
“他的情况太复杂了,沈师弟原本打算再过两年让你扛事,眼下还不想让你操心。他一开始也没有告诉我和袁澈,也有可能想等时机再成熟些再说的。”陈远闻道。
沈聆霂万分认真:“陈叔叔,以后有这样的事情你一定不要瞒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给门派帮忙。”
陈远闻答应了她,陆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霍濂之。陈远闻道:“那孩子现在敏感至极,还不知道你也知晓了他的事。你要是出现,就怕他胡思乱想,所以你暂时别去了吧。”
沈聆霂此刻也觉心疲,刚才想起了桩桩件件的事,一时也缺少精神。
她的住处已经被重新安排,就在苍云峰,眼下就和陈远闻、陆景一起御剑过去。陆景见她心思恍惚,还是劝道:“收拾完住处,不要贸然练功,去藏书阁看会儿书吧,一会儿我去找你。”
沈聆霂点点头:“好。”在山腰上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