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还在感概,观天突然面无表情道:“所以你要我们帮你做什么?灭了全天下的魔修、妖修、鬼修、然后杀光正道再自杀吗?”
凌渊:“……”
甄太平:“……”
耗子精:“……”
小仙人终于要对它们俩出手了吗?!
耗子精立刻窜到了凌渊的衣服里,唯恐自己要变成第一个以鼠殉道的妖修。
甄太平虽然知道这位长的仙气飘渺的修士说话也很仙气飘渺,但依旧被观天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能力震撼到了,闻言哭笑不得道:“怎么会,万世院的首要任务是庇佑天下凡人,又不是杀光天下修士,鼠兄也不要害怕,我们很友好的,不是斩仙司那样的极端组织,更不会逼二位道友与全天下的修士为敌,请二位放心。”
凌渊:“……”
事实上万世院逼不逼,他都已经和全天下的修士为敌了。
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的对视了一眼,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甄太平咳了一声道:“为了让凡人更有话语权,这些年万世院也尝试了各种方法,其中最有效的,就是代掌司。”
代掌司这件事,其实说来话长,主要还和万世院的最大金主,林锦萱林小姐有关。
林小姐是个奇人,今年芳龄三十三,身体健康外貌出众,在如今这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世道里,却一直不娶不嫁,孤寡至今,还没人敢非议什么,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她极其擅长投胎。
别人投胎投的再好大不了也就是含个金汤匙的地步,但她不一样,她一出生,那已经不是金汤匙了,那是含了个金元宝。
林锦萱的父亲是个赫赫有名的富商,富到什么地步呢?据说祖上曾经跟着“皇帝”打过仗,与天子也有半毛钱的血缘关系,后来卸甲归田,成立灵犀商铺,一直稳稳当当的发展至今,长盛不衰,而林母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父亲不仅是个大官,母亲也家世显赫,当年两人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很快成了亲,这么多年琴瑟和鸣,恩恩爱爱,婚后两年便诞生了林锦萱。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林母生林锦萱的时候遭了一场血罪,虽然之后慢慢修养了回来,但林父心痛之余不愿妻子再遭受这样的痛苦,两人便只要了一个女儿,这也导致整个林家就只有林锦萱这么一个继承人。
林父林母成亲的并不早,林锦萱出生时,林父将近而立之年,算得上是老来得子,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几乎是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可谓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据说林锦萱八岁时,外出踏青看上了五个颇有姿色的小男孩,二话不说就绑回了家,林父知道后不仅不生气,还直夸女儿海纳百川,有大家风范,当场就要给那五个孩子的父母一笔钱财,把这些小孩买来陪林锦萱玩。
直到被林母揍了一顿才罢手。
嗯……至于甄太平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因为他就是被绑的其中之一,不然像他这种平头老百姓,也没机会认识林大小姐这样的千金。
试问,家大业大就算了,家庭还和睦,还受尽长辈宠爱,还没有兄弟姐妹争夺家产,这样的人生,基本怎么走都会一帆风顺,生下来就是来享福的。
偏偏林锦萱八岁的时候认识了甄太平,还一直和这货交友至今,世界上千千万万条康庄大道,每一条对她来说都是顺风顺水,繁花锦簇,可托甄院主的福,林小姐直接就误入歧途了,选了一条最没用、最看不到尽头的路。
更别提万世院还是个穷的响叮当的地方,甄太平这个神经病,不仅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接济百姓了,还分文不取,一边帮一边倒贴钱,就是铁打的院子也禁不住他这么造。
于是乎,万世院上上下下几百来号人的口粮,基本全是从林小姐口袋里掏的。
林锦萱身为商人之子,从小耳濡目染,也是个无利不往钱串子,虽然加入了万世院,但绝不会白白为甄太平打工,按照约定,万世院里“工匠”所产之物一律归灵犀商铺所有,同时修士制作的法宝也属于灵犀商铺,都捏在林锦萱手里,这些稀罕之物被她拿到民间贩卖,哄抬物价之后,也不知道赚了多少。
当然,代掌司也是,必须要以灵犀商铺为基础,甄和平之所以将代掌司的权利交给闻柳,也是看在林锦萱的面子上。
代掌司一旦建立,就会直接分管当地仙家祠堂的权利,日后百姓再为仙人上供,都要从林锦萱手中过,按照甄太平和林锦萱定下的规则,其中百分之二十属于灵犀商铺,百分之十属于万世院,其它仍旧归各地门派,都是有明确规定的。
凌渊皱了皱眉:“各地门派会接受这样的规定?这不是明晃晃的跟对方说我要拿你的供奉吗?”
甄太平微微一笑:“凌道友身为修士,有疑问肯定是正常的,这样,我换一个角度和你再说一遍,你就会明白了,其实所谓仙家祠堂,从一开始服务的就不是修士,而是凡人。”
凌渊一愣,观天却并不惊讶,甄太平接着不急不缓道:“这世上几乎每一个仙家祠堂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几百年,修士都不一定会露一次面,凡人却不知道轮回几代了,那为什么上一代的人都去世了,他们的后代却依然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受仙人保佑,依旧风雨无阻的供奉着这个不知所谓的仙家祠堂呢?”
甄太平将手中空茶杯在桌上轻轻一磕,低声道:“因为血缘。”
“凡人朝生暮死,所有的东西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一留下的其实只有思想,这思想留存在血脉里,代代相传下去,于是就变成了传统,而传统发展到最后,就会变成祠堂。”
“仙家祠堂表面上供奉的是仙人,但究其本质,供奉的只是人族祠堂罢了。”
“谁的血脉最强大,谁的家族最有威望,谁就能掌握仙家祠堂,谁就能替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仙人发出索求,朝迂腐的百姓喊出‘供奉’两个字,而最后这些东西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又为谁做了嫁衣,又有谁知道呢?”
甄太平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急不缓,温和又冷漠的洞穿着一切迂腐的传统。
“仙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每半个月便要收一次供奉,毕竟仙人很忙,亲自来找凡人要供奉既麻烦又丢脸,既然出现了一个凡人为他们代劳,他们自然是不管的,无论凡人从中间捞了多少油水,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说的难听一点,族长贪污又不妨碍什么,他们依旧能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得到百姓心甘情愿的供奉,这种被人哭着喊着求着尊敬着供奉的局面,让人非常舒心,不是吗?”
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人一旦陷入永无止境的**,就会像掉入米缸的老鼠,一点一点的让自己坠入深渊,等到米缸见了底,才会意识到自己玩脱了,无论怎么踮起脚尖,都已经是无力回天。
当那个一点一点被**吞噬的族长无视族人空荡荡的米缸,和他们逐渐变了味道的信仰,依旧贪婪而天真的相信传统的力量,不断的压榨,不停的威胁,一步一步试探族人的底线,最终,落在空荡荡的米缸里的人会是谁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观天冷冰冰道:“一直这样下去,族长会耗死所有人,毁掉整个仙家祠堂,对吗?”
甄太平没回答,对观天露出一个笑容。
凌渊沉默片刻,“所以那些门派愿意接受代掌司,我猜你们每次供奉前都会和门派通传,表明清楚供奉事宜,甄院主这是要灭血缘,转商业啊。”
人情世故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处理不好还要颜面尽失,但转为商业就不一样了,一板一眼的文字写在那里,代掌司只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中间商,不过收一点运输费或者通传费,其他供奉依然在各门派手里,又方便又体面,仙人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更何况仙家祠堂依然存在,代掌司的加入不过是凡人之间狗咬狗罢了,一点也碍不着仙人的事,还可以相互制衡,多么完美的法子。
多么狡猾的凡人。
凌渊突然发现,修士因为凡人弱小,所以觉得他们愚蠢,他们漠视凡人的思想,漠视他们的生命,漠视他们的存在,而弱小蠢笨的凡人就这样以蝼蚁的身份,悄无声息的将修士玩弄于鼓掌之中,一点一点实现自己的目标。
如此看来,真正依赖法力而智力退化的到底是谁?真正野蛮蠢笨的又是谁呢?
凌渊不得不承认,甄太平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凡人,而更可贵的是,他聪明的同时又没有坏心。
他之所以这样费尽心机,并不是为了那百分之十的利益,他以人类的身份和修士谈判,以蝼蚁的身份与大能平起平坐,就是他口中为凡人争取话语权的第一步。
这样的人,他几乎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所以林锦萱才误入歧途的吗?
毕竟商人无利不往。
凌渊沉声道:“你方才提到代掌司,怎么,是代掌司出问题了吗?”
甄太平的神色严肃下来,“确实,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代掌司虽然总体运行的不错,但也依旧有很多问题,可谓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其中就有一个,是最近才发生的。”
甄太平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一张陈旧的图纸,铺开在桌面上,苍白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皱眉道:“这里名叫百花镇,上个月锦萱才在这里建立的代掌司,但建立的其实很轻松,因为我们到的时候,发现这里的门派已经不见了。”
凌渊眼皮一跳,“不见了,什么意思。”
甄太平定定的注视着他,眼神漆黑,“就是消失了,可能离开了,也可能被灭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