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太平话里有话,凌渊眉头一皱:“怎么,你也要去吗?”
仙鹤在信纸上扇着翅膀跳脚,闻言插嘴道:“不是很危险吗?很危险吗?这么危险就都不要去了,都不要去了。”
凌渊捏着复读鸡的翅膀把他往旁边一丢,“你才不要去了,扇我一身鸟毛。”
仙鹤抗议的鸟叫了一声,甄太平看着他俩吵吵闹闹,感慨道:“两位的感情真好,小生以前也想和妖修做朋友,但都被拒绝了,有几次还差点被吃了,哈哈。”
凌渊:“……”
这是能“哈哈”的出来的事吗?
仙鹤抗议:“本鹤才不是什么妖修!我可是神兽!神兽!”
凌渊一把将仙鹤塞到了空茶壶里:“闭嘴吧你!”
耗子精听到了甄院主纯真的愿望,立刻从凌渊的衣袖里爬出来,屁颠屁颠的窜到了甄太平的身上,吱吱表示如果他愿意给它俩咬一口,他们仨也可以做天真快乐的好朋友。
两只死性不改的老鼠精就被观天一击打飞了出去。
本来刚才还在讨论很严肃的话题,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往傻逼的方向发展了,凌渊简直了,咳嗽了一声道:“不用搭理它们,它们就是人来疯……这件事我知道了,不管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都先等到四月初四再说,当然,既然甄院主帮了我们,我们也会遵守之前的约定,为万世院尽一点绵薄之力,我想甄院主此次前来,应当也不只是简单的传个消息,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不妨直说了吧。”
甄太平闻言收起了笑呵呵的表情,也正色下来,“凌道友聪慧,甄某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道友可以帮我跑一趟。”
观天将在茶壶里扑腾的仙鹤解救出来,在复读鸡开口怒骂的前一秒精准的捏住了它的鸟喙,制止了它刻意的搞破坏,问道:“何事?”
甄太平沉声道:“这事说来话长……二位应该还记得,小生这次从汴梁前往望疃,就是为了杀掉魔修,但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还有一事,就是为了代掌司。”
凌渊点点头,并不惊讶,他早就猜到万世院和清泉派是一伙的。
甄太平接着道:“之前虽然和凌道友解释过万世院,但当时太过匆忙,很多事都没有解释完全,今天既然有空,我便为二位从头捋一捋……”
随着甄太平的介绍,凌霄派一行人逐渐对当今世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图片,甄太平说的没错,这件事确实有点复杂,其开头甚至要从几千年前开始说起。
众所周知,当今世界是仙凡共存的世界,修士们虽然闭门不出,很少能遇见,但只要不傻,凡人都知道这世上是有仙人的,并且也知道,自己是在被仙人管辖着的。
当然,这种共识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要彻底追溯是什么时候形成,大概要从几千年前的一次人间混战说起。
据说以前民间诞生过什么皇帝,自称天子,混的最好的时候,可谓是一呼百应,所有人都必须要听从天子的话,皇帝见到仙人可不必下跪行礼,再加上天子吃百姓供奉,不需要仙人庇佑,便公然蔑视仙威,还在民间颁布抵制仙人的圣旨,好生风光了一阵。
但皇帝不可能是全天下的主人,不同的水土养育出不同的人,自然也出现了不同的皇帝,皇帝们各自占山为王,建立朝代,为了抢夺资源互相厮杀,以至于民间战乱不休,死的人太多,怨气和血气几乎扰乱了三界清气,连大能修士都被惊动,各门派这才出面制止,将蝼蚁一般的天子们团吧团吧丢掉,开起了仙门大会,聚在一起商讨如何处理这件事。
仙会开了七天七夜,修炼修的脑子都生锈了的修士们才终于商量出了个法子,凡人鼠目寸光又贪得无厌,若不加以管制必将酿成大祸,为防止之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干脆一劳永逸,让愚蠢的凡人一辈子愚蠢下去,由修士来管理天下岂不美哉。
于是四大门派各自设立了一所仙司,分别是宗祠堂,人法堂,刑罚堂和贡仙阁,共同管理天下凡人,千年来一直延续至今,四大门派可能都换了几轮了,但仙司却长盛不衰,已经成为了众所周知的民间最高权力机构。
同时,仙司下又设置了各种职务,拿望疃镇举例,镇民就需要听从镇长的调配,而镇长上面还有县令,县令上面还有官府,官府上面还有省部,再往上就是四所仙司,由闲得发慌的凡人来管理凡人,仙人只要管理权利最高的凡人即可,真是一劳永逸,美哉美哉。
凌渊也在书上见过这四个仙司,因着是凡间机构,所以没怎么了解过,只大概知道它们的来历。
不过他没记错的话,虽然修士认为凡人愚蠢,但这四所仙司本就是沿用“皇帝”当时设立的部门,凌渊专门查过,除了换了个名,其实和原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个贡仙阁而已。
之前那位鼻孔朝天的天璇宗女修口中的四方仙谈,说的就是每五十年便要举办一次的仙会,也就是当年那场仙会的延续。
时过境迁,仙会在漫长的历史中已经变了味道,从当年一群脑子生锈的修士聚在一起讨论如何管理凡人,变成了如今一群脑子有病的修士聚在一起显示各自门派的实力和威望。
也不知道在仙会中高人一等,受各个小门派的眼红,带给了那些大门派什么美妙的感受,以至于一直开了这没用的仙会几千年,乐此不疲,反复折腾。
到这里,凌渊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听的头顶飘起了一片迷茫的雾水,甄太平身为凡人,又有自己的民间组织,自然对凡间的历史和机构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嘴皮子几乎都一张一合出了残影。
但凌渊从来没关注过这些,从他这二十多年都没把《凌霄历史》背完全就能看出来,记东西对他来说是非常困难且痛苦的,连本门派的历史都不能倒背如流,更别提甄太平口中的上下几千年了。
幸亏还有一个观天。
观天不仅过耳不忘,同时理解力也是一等一的好,他不光听懂了,甚至还在甄太平短暂停顿的间隙,问了个非常犀利的问题。
“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天璇宗在望疃镇布下剑阵,第一寻找的却并不是镇长,甚至镇长都有可能在剑阵范围内,但他们依然毫不犹豫的启动了剑阵,根本不在乎会不会伤到民间机构人员,反而是清泉派让他们更加忌惮。”
“后来面对清泉派掌门,也是一口一个补偿清泉派损失,完全未提及镇民,这就很矛盾了,仙司是四大门派设立的,但天璇宗却毫不在乎的杀了仙司名下的地方官,清泉派和天璇宗毫无交际,天璇宗却称望疃镇为清泉派附属,要给清泉派几分薄面。”
观天微微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道:“这算什么?凡仙分离吗?”
凌渊:“……”
凌渊简直要为小师弟鼓掌了。
他是傻子没关系,他师弟是天才啊。
甄太平也佩服的朝观天拱了拱手,“凌小友真是一针见血,这也正是甄某接下来要说的重点。”
所谓世间修者千千万,总有那么几个门派莫名就出现了,又莫名就消失了,修真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凡人凝聚力强,是一盘彻头彻尾的散沙。
世界那么大,凡人这么多,有的镇子有供奉的修真门派,有的没有,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仙司既然管理全天下的凡人,自然也包括这些有门派庇佑的和没有门派庇佑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导致仙会开了七天七夜。
虽然“皇帝”的圣旨让民间一度抵制修士,但民间供奉仙人的传统根深而蒂固,几乎和家家户户都一定要生个带把的平起平坐了,仙会开的第一天,众修士就各自细数了一下自家产业,发现名下有仙家祠堂的还真不少,凡人那如传宗接代般的执念分毫不差的投射到了供奉仙人上,几乎令人热泪盈眶。
这样一来,仙司的设立无异是侵犯了原本就受供奉的门派,热泪盈眶的大小门派自然会想,如果凡人都要听从仙司的话,那不就代表原本供奉自己门派的凡人都要听四大门派的话,那供奉到底算谁的呢?
如果说仙会的第一天就提出了仙司这个概念,那接下来的六天六夜无异就是在围绕仙司能不能开,怎么开这个问题喷洒唾沫了。
这大概是修士们最聚散离合的一次,无数的馊点子一出,就听风光霁月的仙人们高雅的口吐芬芳,常常是上一秒还称兄道弟,下一秒就互骂对方是个神经病,反正谁也不知道怎么吵的,七天七夜一结束,仙司这个决定最终还是拍了板,同时,一个所有修士都心照不宣的规定也诞生了。
“那就是仙司永远不可越过修士,”甄太平摩挲着手中茶杯,“是不是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就是仙司的规定,为了让各个门派安心,也为了凸显修士在凡间的威信,如果加入仙司就可以越过仙人,对修士而言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所以天璇宗才会对镇长,或者说整个望疃镇的凡人都如此的漠视,却要看清涟道人的脸色。”
“因为仙司不能越过清泉派,也就是修士去处理凡间的事,即使清泉派不管望疃镇,仙司也不可以插手,而天璇宗就负责这一届的刑罚堂,树大招风,所有修士的眼睛都盯着他,自然不敢有逾越之举。”
甄太平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他朝观天笑了笑:“至于凌小友另一个问题,我想天璇宗应该不是故意杀掉仙司的地方官的,只是当时在他们眼里,抓住那位浑身黑气的修士远比几个凡人的命重要的多,毕竟凡人死了就死了,之后和当地的门派解释几句就算了,更何况他们连和平都不在乎,一起扣在了剑阵下,要不是清涟道人实力高强,让留下来的三个修士有所忌惮,我想他们连清泉派的薄面都是不会给的。”
话音一落,凌霄派一行人都安静下来。
观天不知什么时候松开捏住仙鹤的手,仙鹤微微张了张嘴,又干巴巴的咽了下去,不知道要说什么。
甄太平却面色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端着这样的温和接着道:“所以我要建立万世院,为苍生,为百姓争一个活命的法子,无论是妖修,魔修,鬼修,都因为我们弱小,所以肆意妄为,草芥人命,我曾经将希望寄予过正道,希望仙人可以拯救我们,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这世上谁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后盾,只有凡人团结起来,站起来,发展起来,才能摆脱这种一辈子求神拜佛,身不由己的命运。”
“越是弱小,才越是要坚强。”
凌渊沉默了片刻,甄太平的话像一把刀一样刮进了他的耳朵,他是彻头彻尾的修士,八岁跨入仙门,一直住在山里避世不出,逍遥自在,有长辈疼爱,有师弟陪伴,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这么多年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怎么抑制观天的体质,最多加一个怎么没写作业不被师父发现,基本就没了。
而他前三十多年的人生,都是这样稀里糊涂的过着,未曾想过,原来山下的世界是这样的,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彼此之间竟然有如此不可化解的矛盾,这才短短几天,他已经经历了凡人和凡人打架,修士和修士勾心斗角,他身为修士,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看了所有,却未曾发现这底下深藏的悲凉。
而凡人们只因为他们弱小,就这样沦为一句轻飘飘的“死了就死了”。
凌渊突然就毫无预兆的想起了那个叫花子范生,那个疯疯癫癫,话都说不清的老叫花,他可怜的,悲哀的前半生,和滑稽的,愚蠢的后半生,一瞬间像被打翻了的水墨,汹涌的翻滚进了他的脑海。
范生恨他,求他,怕他,又跪他,大概凡人对修士的所有感情,脱下正道的外衣后,都是这样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