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个人。
凌渊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一声,就好像被敲开了上辈子的回忆那样,一个隐藏在稀薄白雾里的身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就坐在眼前落满灰的石凳上,那样从从容容的隔着生死和光阴,抬眸看过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看到这个石洞的一瞬间,那个人的声音、语气、动作,就这样浮现在他的眼前,依旧清晰而明朗,历历在目。
分魂……前辈?
观天手腕上的牵丝线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他一愣,牵丝线从来没有这么大反应过,观天抬起头,不安地握紧凌渊的手:“小渊?”
凌渊好像呆住了,一点反应也没有,狐妖听到鬼修的话,冷笑一声,她把手上攥着的鬼哭铃丢过去:“本座自有本座的考量,东西还你,这种引路的事我可不会再做第二次。”
鬼修接过铃铛,目光扫过一群凡人,一顿,最后落在观天身上:“为何这还有一个男童?”
说着,他手中突然冒出一股黑气,直冲观天而去,凌渊终于被惊动,牵丝线唰一声就要从他袖中飞出,观天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精准的抓住了牵丝线,传音道:“无事,他伤不了我。”
凌渊一顿,就这么一秒的功夫,黑气已经缠绕住观天的身体,将他抓到了鬼修的近前。
离得近了,观天才看清这人的样貌,薄嘴唇,三角眼,皮肤极其苍白,整个人瘦骨嶙峋,皮下的青筋格外明显,裸露出的部分简直像爬满了青色长虫,尤其是他一双眼睛,阴森森的,好像两盏鬼火,冒着幽绿的光。
传闻鬼修都见不得光,昼伏夜出,无论是衣着还是样貌都不堪入目,令人作呕,如今一看,传闻确实不假,观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像人的人,不由得想:“这人就是斩仙司的幕后主使?但为何是个鬼修?”
鬼修打量了观天片刻,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这么好的身体用来祭阵真是可惜了,唔,就是没有天赋,不然收做徒弟也是好的……”
他话音未落,一道血红的妖力直冲而来,狐妖目露凶光:“你想做什么?他是我的!”
鬼修不闪不避,一道屏障凭空出现,挡住了狐妖的攻击,他“啧”了一声:“给你?岂不是暴殄天物,妖修除了吃还会做什么,你知道怎么发挥他最大的价值吗?”
凌霄派还没动手,这一人一妖竟然就先窝里斗起来了,甄太平震惊的拍了拍凌渊的肩:“天哟,小观天这么抢手的吗?这就内讧起来了?”
甄太平不怕观天出意外,就从这两个家伙到现在都没识破凌渊和观天的伪装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谁强谁弱,谁知他这一拍,却发现凌渊脸色奇差无比,他死死地盯着洞府中心的鬼修,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
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甄太平愣住了,他从未在凌渊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那是一股滔天的恨意,恐惧让他下意识收回了手,胆战心惊道:“怎么了?”
下一刻,一阵钟声突然从地底响起,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甄太平和大汉当场被这声音打趴下了,痛苦地捂住耳朵,就见鬼修和妖修同时停止争斗,看向头顶的窟窿,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太阳不偏不倚的从头顶照射下来,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仰起了脑袋,齐刷刷直视着头顶的日光,缓缓地张开胳膊,手拉着手,将鬼修围在中间。
“时间到。”
鬼修坐在窟窿正下方,一只手还攥着观天的胳膊,钟声响到第三下时,鬼哭铃自动飘到半空中,吸收着浓郁的阳气,日光照在孩子们的身上,仿佛灼烧了他们的灵魂,室内顿时响起孩子们痛苦的呻吟。
鬼修的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他贪婪的直视着头顶的日光,眼瞳被灼烧了也浑然不觉:“终于,这一刻终于来了,我的聚阴功法要大成了!哈哈哈哈!”
“是吗?”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的响起,鬼修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一道白光破空而至,飘在空中的鬼哭铃当即啪嚓一声,从中间碎裂开来,在鬼修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轰然从中爆发出浓郁的阴气!
阴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鬼修僵硬的低下头,只见手边原本柔弱无力的孩子此时正眼也不眨的盯着他,漆黑幽暗的瞳孔里倒影出他扭曲的脸,好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原来是阴阳互换,怪不得是鬼哭铃。”
话音未落,一道银白的丝线就如游蛇般势如破竹的冲了过来,轰一声狠狠凿入他身后的石墙中!
整个洞府剧烈的晃动起来,漫天的沙石和满溢的阴气瞬间将整个空间包裹,观天轻飘飘落回地面,一伸手抓住了凌渊的衣袖,从芥子里掏出一把孩子用的短剑,抬手一挥——
满室的阴气就让他这轻轻一挥,彻底驱散了。
鬼修狼狈的滚落在小圆桌旁,险而又险的躲过了凌渊这一击,面无人色道:“你们是谁?!竟敢暗害于我!”
狐妖“哗”一声变回原型,落在鬼修身边,冲凌霄派龇起獠牙:“蠢货!与其知晓他们是谁,还不赶紧去维系阵法,要是失败了,本座与你不共戴天!”
鬼修怒吼道:“你竟好意思说我!是哪个不长眼的将他们带进来的?!”
狐妖这辈子就没觉得自己有错过,直接把鬼修的话当屁放了,她咆哮一声朝凌霄派扑了过去,却见凌渊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身上突然像着了火一般,从头烧了起来,随着蓝色的火焰褪去,逐渐显露出糙汉外皮下精致的眉眼,古朴的手串,素白的长袍。
狐妖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凌渊脸上的笑容几乎能称得上是温文尔雅的:“真是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下一刻,元神境界的威压毫不客气的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几乎是毁天灭地的朝狐妖冲了过去,在狐妖震惊的目光下,凌渊彬彬有礼的一点头:“唔,忘了你刚才还说要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了,怎么会不记得我呢?”
这张脸,这个声音,还有这个语气!狐妖猛地尖叫起来,身形竟原地膨胀了数十倍,几乎要将整个洞府顶穿:“竟然是你,你竟然没死!哈哈哈哈!你竟然没死!还修出了元神,本座竟然还有报仇的这一天!”
凌渊目光冷冷的看着这只巨大的狐狸,“谁报谁的仇,可不好说啊。”
话音未落,数百条牵丝线从他袖中飞出,狠狠的和妖力撞击在一起!
甄太平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人一妖大打出手,旁边的大汉已经晕过去了,他艰难的把大汉挪到了洞府外,连忙去找观天:“凌渊和她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再打下去这洞府就要塌了!怎么办啊?!”
观天却神色淡淡:“她不是小渊的对手,燃烧妖丹才勉强有的一战之力,最多两息,就会分出胜负。”
甄太平:“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哎那个鬼修他又动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观天已经动了,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出现在鬼修的面前,垂眸看他:“你是想继续阵法吗?”
洞府被打得跟地震似的,鬼修根本稳不住身形,只能艰难朝阵法中心爬,观天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面无表情道:“鬼哭铃已经被我毁了,失去了引子,这个阵不可能再维系下去,你如今被阵法反噬,连站都站不起来,又能做什么呢?”
鬼修被观天拦住去路,嘴角不断渗出鲜血,却低低的笑起来:“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没有鬼哭铃又怎么样?只要时间还没过,阵法就还有希望。”
随着他的话音,一群小蛇从角落里爬出来,悄无声息的爬上观天的脚踝,张开獠牙就要咬下去!
观天却连动都没动,只轻轻一眨眼,小蛇就浑身一僵,原地爆开,他一脚将蛇尸踩碎:“五步蛇?但是可惜了,对我没用。”
鬼修却笑了:“谁说是针对你的?”
观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了甄太平,就见甄太平和大汉正被一群黑蛇包围在中间,其中一只渗着毒液的獠牙就挨着甄太平的脚踝,见观天看了过来,甄太平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没想到我竟然变成人质了!”
观天没什么反应,鬼修身残志坚地朝阵法爬去,还不忘威胁道:“你要是有一点动作,你的朋友就死定了,既然认得出这蛇,就应该知道它的威力,你也不想同伴毒发身亡吧?”
观天冷冷的看着他,鬼修边爬边不遗余力的嘲讽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两个元神修士,竟然自甘堕落到和一个小小的凡人为伍,甚至还因为这个凡人受威胁,简直让人笑话,哈哈哈哈……啊!”
观天一脚踩在了鬼修往前爬的手上,灵力从他的体内涌入鬼修的身体中,瞬间禁锢了他的动作,鬼修不可置信道:“你不要你朋友的命了?!”
观天弯下腰,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阴阳转换,需要以阴时阴刻出生的童男童女为质,喂下血丹,剥离神魂,附上鬼哭,再于正午阳气最足时启动阵法,才能将活着的孩童生生练成无意识的死物,制造出最完美的傀儡。”
他的声音依然是个孩童的声音,用这么稚嫩的嗓音说出如此邪性的阵法,几乎令人毛骨悚然,鬼修挣扎道:“那又如何,这和那个凡人有什么关系?!”
观天一歪脑袋,定定地看着他:“难道你没发现?阵法里有一个孩子,还残留着稀薄的神志吗?”
鬼修一愣,观天转头看向那七个孩子,阵法中断,孩子们躺倒在地,额头上浮现出一抹幽蓝色的印记,那是他们被血丹禁锢的神魂,如鬼火般在眉心微弱的颤动。
但有一个女孩的眉心印记却极淡,残缺不全。
鬼修僵在了原地,观天回过头,面无表情的补了一刀:“可惜了,只要午时没过,阵法确实可以继续,但血丹生效至少需要三日,这可是彻底来不及了。”
鬼修死死的盯着雯雯眉心的印记,喃喃道:“不可能。”
他的表情越来越疯狂,“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亲自确认过,每一个我都亲自确认过,不可能!”
他心念动荡,毒蛇也怔在原地,观天眼也不眨的一挥手,甄太平脚边的所有威胁瞬间爆开,鬼修心口一痛,控制不住的呕出一口血来,意识到观天竟然在阴他:“你……你……”
甄太平连忙哎呦喂呦的离毒蛇的尸体远了些,还不忘拍马屁道:“多谢凌道友救命之恩,甄某无以为报,只能以……”
凌渊一掌将狐妖打飞了出去,凶道:“别胡扯了,不想碍事就躲远点!”
狐妖被这一掌击中,终于维持不住身形,狼狈地滚落在地,她仰头吐出一口鲜血,四爪朝天的扑腾起来,想站起身却没了力气,不甘心道:“不过短短十几载,你,你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强?!”
凌渊落在观天旁边,不过片刻的功夫,这场混战就结束了,甄太平叹为观止,深刻意识到自己是捡了个多大的便宜,连忙拽着大汉和骷髅小鬼又躲远了些,不让自己再次成为威胁。
凌渊一把扯过观天,皱眉道:“把脚挪开,谁教你的什么玩意都踩?”
“……哦。”
观天挪开脚,主要他现在这个身体太小了,灵力一不小心就会失控,为了不杀了这个鬼修,直接身体接触是最好的,就听鬼修怒吼道:“你竟然骗我,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家伙,竟然也会耍阴招?!”
观天还没开口,狐妖已经深有感触地呸道:“什么正道!他们根本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然扮做凡人欺骗本座,和十几年前一样无耻!”
凌渊眼角抽了抽,没说是因为她太蠢了,连这种伎俩都没看穿,他一打响指,牵丝线自动将一人一妖五花大绑,凌渊环顾四周,原本想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不知为什么还是没坐,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冷冰冰道:“既然打完了,现在就来说说你们到底是谁?又和斩仙司有什么关系?”
凌渊的目光落在鬼修身上,语气森冷:“尤其是你,阴阳互换,聚阴功法,可不是这么弱的家伙随便能布下的,还把阵法选在这里,说,是谁指示你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