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观天闻声望去,声音连响三下后再次响起,十分有规律,和古佛寺的钟声一模一样。
但这声音并不是从寺庙的位置传来的,而是某个更近的,不,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怎么会?
屋外大雾弥漫,钟声像被雾气黏上了,蠕动着钻入人的耳朵。骷髅小鬼被拴在树下,听到钟声不知为何哆嗦起来。凌渊来这里就是为了抓斩仙司,等的就是这一刻,牵丝线在他袖中绷紧了,他朝甄太平传音道:“别吃了,有东西要来了。”
修士的传音和符咒完全不同,凌渊明明没动嘴,声音却像从甄太平的脑子里响起来一样,嗡嗡的,甄太平连忙将碗放下,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已经干了半碗。
钟声又响了三下,只听“叮铃”一声,一阵妖风平地而起,刷一声冲开了紧闭的院门,大汉连忙跪俯在地,高喊道:“恭迎斩仙使大人!”
甄太平一抹嘴,正准备跟着意思意思跪一下,凌渊却一皱眉:“等等,来的不是人。”
“不是人?”甄太平膝盖刚弯下去就直回来了,他眯起视力不佳的眼仔细看去,雾气中逐渐显露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伴随着“叮铃”声,一个女人款步走进了院子。
女人每走一步那铃铛就响一声,这个距离甄半瞎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这身形和举止确实是个人,他有些奇怪,却见雾气中,女人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甄太平定睛看去,一愣,那竟然是两条尾巴。
而且还是正在一甩一甩的狐狸尾巴。
甄太平目瞪口呆,他想了一万种可能,都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个妖修!还是个有两条尾巴的狐妖?!凌渊视力比甄太平好得多,感觉这妖怪莫名有点眼熟。
妖修已经摇着两条尾巴,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她模样还挺漂亮,一身红衣,不施粉黛不戴珠钗,甚至连鞋也没穿,确实符合妖修不爱衣着的习性,是个货真价实的狐妖。
狐妖虚虚一眼扫过三人,也不在乎凌渊和甄太平跪没跪,抬了抬下巴慢悠悠道:“人呢?”
大汉毕恭毕敬的从地上爬起来,谄媚道:“回大人,都在屋里呢,八个。”
狐妖脚步一顿,“怎么是八个,不是说了,只要七个吗?”
大汉正要解释,凌渊打断道:“还有一个是我们捡的,他撞见了骷髅鬼,不能放跑他。”
狐妖闻言漫不经心的转过视线,和这糙汉的目光撞上,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一咯噔,这男人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件破事,那几乎是她这辈子最耻辱的回忆,惊得她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凌渊神色不变,但心里也惊了一下,确定了,这妖修不就是当年观天瀑试炼差点杀了他和小师弟的狐妖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没死,不,或者说当年的那个引雷符,竟然没劈死她。
而凌霄山如今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气中,这狐妖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从那场浩劫中逃出来?
还进了斩仙司?变成了什么斩仙使大人?
这就是冤家路窄吗?
狐妖则是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凌渊,眼前的男人毫无灵力,外貌普通,甚至称得上是面目可憎,和当年那个多管闲事的修士一点也不像,更何况凌霄山发生了那么大的灾难,那个该死的修士肯定死了,怎么也不会是他。
狐妖觉得自己是想多了,但还是离凌渊远了些:“也行,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她指挥甄太平和大汉打开门,从腰间取下一个铃铛,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白森森的,声音极其清脆,几乎到了空灵的地步,狐妖微微一晃,叮铃铃的声音响起,屋内几个毫无生气的孩子突然像被控制了一般,竟然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仔细一看,却并不是孩子们自己在动,只听一阵“咯吱咯吱”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地底突然冒出了一堆白惨惨的小鬼,它们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贴在孩子的背上,孩子们的脸上就露出了相反的哭脸,四肢僵硬地走出了屋子。
甄太平和鬼修打交道不多,没见过这种诡异的场景,凌渊却认出来了,狐妖手里的原来是鬼哭铃。
鬼哭铃并不是多么高深的法宝,甚至算得上鬼修里的入门级法器,凌渊每次翻开《鬼道》,基本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鬼哭铃,这玩意在书的第一页,功效自然也是最没用的,和食魂蛛走尸之类的玩意相比,鬼哭铃完全就是一个摆设,召唤来的小鬼十分鸡肋,只能附身在阳气非常微弱的孩童身上就算了,使用者还需要一直摇铃才可以驱使小鬼,很容易就会暴露位置。
而且更没用的是,这玩意谁都可以用,哪怕是凡人摇几下也能召唤出小鬼,作用大概只有偷东西和拐卖小孩,还拐不了聋小孩,就是鬼修一般也嫌弃鬼哭铃。
所以狐妖为什么会用这种东西?
如果是为了驱使小孩,那用她当年召唤狐群的那一招不也行吗?
凌渊的目光落在她的两条尾巴上,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来了,她之前不是有五条尾巴?为什么现在只有两条了?
却在这时,狐妖突然“咦”了一声,铃声停止,孩子们集体顿在原地,就见屋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没动,小鬼绕着他瞎转圈,却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那孩子就是观天。
甄太平暗道不好,狐妖走到观天身前,掰过他的脸,左右看了看,饶有兴味道:“这就是那个多出来的?”
观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狐妖“啧”了一声:“小鬼上不了他的身,你们没给他吃药?”
凌渊不动声色道:“给了,刚喂的……可能是时间太短了,还没起效?”
狐妖若有所思,“是吗?时间太短了……”她长长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观天的肉里,和这孩子的目光对上,像猫见了老鼠:“倒是细皮嫩肉,不错,真不错啊。”
狐妖的口水差点流出来,妖怪对先天灵力的感知比人强很多,但有江蛟鳞在,她也没认出来观天就是当年那个让她垂涎欲滴的婴儿,只本能的觉得这孩子绝对很好吃。
她贪婪的盯了观天片刻,恋恋不舍的松开手:“算了,也带上吧。”
凌渊目光阴森森的看着这一幕,将这一爪子预留到结束之后还给她。
狐妖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一指凌渊:“你过来,看好他,可别让这小子跑了,我们走。”
这倒是正合凌渊心意,他走过去牵起观天的手,孩子们顶着哭脸,随铃声而动排成一队离开院子,骷髅小鬼被甄太平牵着走在队伍中间,山间大雾弥漫,道路崎岖,他们的速度很慢,仙鹤远远的跟在后面,飞了一段路后,看到了什么,朝凌渊传音道:“等等,前面好像是个村落,是个村落。”
凌渊脚步一顿,仙鹤也没办法看很远,它话音一落,几座小屋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凌渊手心微动,感觉师弟握紧了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小渊,那里有个石碑,上面有字。”
凌渊被孩子过于柔软的手指刮了一下,感觉这一下是刮在了他的心上,酥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观天传音了什么,就听观天接着道:“好像是太阴镇。”
凌渊才反应过来,顺着箭头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石碑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太阴镇”三个大字,灰扑扑的,透着一丝阴气。
凌渊收了心,若无其事的跟着队伍进入镇子,狐妖在这里,他不好使用灵力,但凭肉眼观察了片刻,没感受到这里有人,但家家户户都有生活过的痕迹,院子里收拾得也很整齐,不像是发生了大灾大难的样子,倒像是这里的人凭空消失了似的。
观天四处看了看:“雯雯说她是阴山人,是被镇长送来的,这个镇长会不会就是太阴镇的镇长?”
凌渊当时在屋外听到了观天和雯雯的对话,若有所思,“应该是,消息里不是提到了太阴镇,不管这个镇长是好是坏,这件事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观天点头,铃声从前方飘飘悠悠的传来,队伍鬼魅般穿过这座死寂的镇子,雾气越来越浓,到最后凌渊几乎连观天都要看不清了,只能听到幽灵一样在前面引路的铃声,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地面突然轻轻的震颤了一下,只听“咚”一声,一阵钟声突兀的响起,众人只感觉被当头敲了一闷棍,脚下不稳,“咚——咚——咚——”的三下后,雾气竟然忽悠一下散了。
哪怕是观天也失神了片刻,铃声被掩盖在钟声里,整个队伍停在原地,凌渊艰难的抬起头,只见大雾尽头,竟然是一座石窟洞府。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太阴镇中走了出来,眼前的石窟大而开阔,并没有门,更像是一个天然的石洞,里面黑漆漆的,从外面看不知道有多深,钟声又响了几下,狐妖眼神暗了暗,收回手中的铃铛。
鬼哭铃失去作用,小鬼从孩子的身上消失,孩子们就软趴趴的倒在地上,一阵阴风从里面吹来,托起孩子进入洞府,狐妖朝凌渊一扭头,一双眼睛冒着可怕的绿光,好像要吃人:“你们俩跟我进来。”
甄太平连忙道:“大人,我们不能进去吗?”
狐妖看了他一眼,艳红的唇角微微一勾,笑出一抹诡异的弧度:“你想进去?也行,但我可不保证你能出来。”
大汉本来也想问,闻言一缩脖子,不敢迈出步子了,甄太平嘿嘿一笑:“既然进得去,自然是出得来的。”
狐妖笑而不语,转身进了洞府,众人跟上她,洞府里很昏暗,非常简陋,凌渊打量了片刻,发现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甚至透着一股邪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里有点熟悉,仿佛他很久以前来过,甚至他隐约觉得,穿过这条漆黑的通道,尽头会有一个还算开阔的空间,含着稀薄的月光。
“你是在走神吗?”
凌渊一怔,眼前突然冒出一双碧绿碧绿的眼睛,狐妖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头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他,声音粘腻又冰冷,冒着一丝血腥气:“你这双眼睛,本座总感觉十几年前见过。”
漆黑的通道里,狐妖的眼睛却在发光,瞳孔越来越大,几乎要贴在凌渊的脸上,凌渊不动声色道:“是吗?看来那个人让大人印象深刻,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狐妖咯吱咯吱的笑起来,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爪子,她的指甲越来越长:“是啊,本座真是忘不了他,忘不了他的眼睛,也忘不了那道毁天灭地的引雷符,但可惜的是,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当是个冠冕堂皇的正道弟子,迟早也会因为多管闲事死于非命。”
凌渊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要是那样就好了。”
观天面无表情的捏了把凌渊的手,听不下去他在这自己给自己嚎丧,狐妖“哼”了一声,尖利的指甲悄无声息的攀上凌渊的肩,“那样也太便宜他了,他抢了本座的机缘,断了本座三尾,毁了我五百年的道行,不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吃了他的肉,把他做成脚垫,简直难解我心头之恨!”
凌渊微微讶异,没想到这狐妖这么记仇,真心实意道:“大人志向远大,报仇手段如此高明,堪称吾辈楷模。”
观天:“……”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对话。
观天受不了了,恨不得堵住这两个混蛋的嘴,幸好这条路也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从通道里消失,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前方照射过来,照亮了狐妖半人半妖的脸,她目光闪动了一下,收回蓄势待发的手,神色冷下来:“到了。”
凌渊抬起头,看清面前的场景时,却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这是一个非常粗陋的山洞,就像他以为的那样,整个洞府里只摆着两个石凳子,中间围着一张小圆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山洞上却凿了个顶,有苍白的日光落在石头上,小圆桌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无人打理许久。
而这中间却端坐着一个人,不是凌渊以为的那个人,而是一个一身黑衣,一张脸掩在兜帽下的男人。
孩子们僵尸似的将男人围在中间,毫无生气地低垂着小小的头颅,男人抬起脸,朝狐妖道:“我是不是说过,除了幼童,不要放任何人进入这里?”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是一张散发着森森鬼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