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4章 第四章

视频画面晃动颤抖，光线昏暗不清，镜头前隐约有东西遮挡，明显的偷拍视角。

几位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匆匆走动，画质不高也足够看清他们衣服上“EGB”三个字母组成的logo。人影交错间露出身后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不知名物体，留在画面上被概括为几团猩红的像素点。

拍摄设备收音似乎并不好，交谈的人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时更被磨损几分，像闷在水里般模糊不明，却没能隔绝背景音里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声尖锐，刺得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发疼。

视频最后镜头猛然一甩，一截粗长物体闯入画面，鲜血浸染的暗淡鳞片登时铺满整个大屏，随后慢慢向画面外滑动，只剩一地拖痕。

视频结束。

“我台尚在通过技术鉴定确认视频真实性，但我们必须持怀疑态度……”

“……我天哪这是真的吗……？”

人群从新闻播放开始就在聚集，被视频内容惊得一片死寂，终于这样一句话如一滴水落入不断升温的油锅，顷刻炸出沸腾。

“好吓人啊那是什么东西……”

“台子上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最后那个是鱼吗？这么大一条？？”

阿列克谢能看出来视频内容并非作假。他自身就是联盟最顶尖技术制造的人工智能，AI合成瑕疵在他分析面板里无处遁形。

只是机械心脏为何隐隐有些刺痛呢？一定是视频里的血太红了，惨叫声太大了，引起机体共振过载了。

他只是个由联盟创造、遵循代码指令的仿生人，视频或真或假都不会影响他坚定完成联盟给予的任务。

他只是个仿生人。

“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先回……”

他寻找着当下最合理的提议，话语却在触及虞知微苍白面色时愕然停住。

本就血色微薄的一张脸，此刻更褪去所有温度，几近透明。细密睫羽颤动着，底下那双蓝眸却亮得发烫，死死钉在已熄灭的电子大屏上。

心跳过速，呼吸浅促，血压升高。

不是演的。

“师师师师兄那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邱小晚的哀叫把虞知微拉回了现实。他迅速回神平复呼吸，轻抿嘴唇，脸色总算回温。

“没什么，小晚，那不一定是真的。”他语速很快，安抚完还沉浸在视频惨叫里的邱小晚后又转过头向阿列克谢：“对，阿列克谢，我们先回去吧，不是说还会派人来吗。”

“好的博士。”

都不叫我小谢了啊。

阿列克谢正欲接过邱小晚手里的轮椅，不远处人群突然爆发骚乱。

“是真的！是真的！你们别不信我！”

一个中年男人唾沫横飞。

“我亲眼看见的！视频也是真的！”

“他们拿人做实验啊！！”

人群轰然炸开。越来越多人围上来，甚至有人开始附和：

“对！我也看过！”

大妈神情笃定，语气发狠。

“你们住得远的是不知道啊，我是真看过……那个笼子还是什么，装着人，衣服都没有，都不知道要拉去哪里……”

大爷轻推眼镜，言之凿凿。

阿列克谢突然感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我靠轮椅呢？！

再抬头发现虞知微已经摁着轮椅扶手上的自动驾驶键冲了出去，极速刹车在大爷面前，一把拽住大爷衣袖，声音发紧：“你真的看到了？”

“珍珠都没这么真啊靓女。”大爷眯着眼睛摩挲下巴，“我这个岁数说谎天打雷劈啊，我亲眼见到那个什么公司那群人，把人装笼子里拉走，唉，阴公……”

“……”

“……所以他们是从我们这里抓人吗？”

“怪不得把实验室建我们这！”

人群又开始炸锅，甚至隐隐有向不远处研究所进发讨说法的架势，眼看把中间手无缚鸡之力的虞知微挤得乱七八糟，阿列克谢眼疾手快滑进人群握住了轮椅推把，高大身躯格挡了所有人流。

他看着虞知微无言的发顶，竟一时不知该先提哪个话题，最终俯身在虞知微耳边：“哇虞老师，你这轮椅还是自动的呢？”

虞知微拧着眉瞥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挡在嘴边用气声回道：“这是唯一一件让小晚觉得他还有价值的事，不管是你、还是这个轮椅的自动驾驶系统，都不能抢走他的工作，懂了吗？”

看着阿列克谢郑重点头，虞知微也露出满意神色，向远处吓成灰色的邱小晚招手：“小晚，这里！”

邱小晚带着师兄需要我的气势冲来了。

居民们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向研究所发起进攻。

作为联盟政府官方合作对象，即使是小分部也有足够让平民望而生畏的安防系统，而且最后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句“冲进去是想让他们把你也抓去做实验吗”，简直就是灭火器，瞬间浇灭了所有人，联盟发布的“一定会严查请大家远离案发地避免破坏物证”公告都没这么管用。

但视频内容还是造成了严重恐慌和交通大拥堵，离研究所较近的住户连夜搬家，里面还有自命不凡的去当逆行者，三人只得弃坐车改走路，回到安置处时已是气消命绝。

但一日下来也并非一无所获，阿列克谢在虞知微的指挥下送了几个迷路的小孩回家，收获好几句“谢谢叔叔”。

为人民服务：）

“我感觉我今晚要做噩梦了，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

邱小晚从进门起就没停下过碎碎念，又转头看向虞知微：“师兄，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虞知微从邱小晚开始碎碎念起就没变过扶额的动作，闻言却看向阿列克谢：“小谢，你觉得呢，那个视频有可能是合成的吗？”

居然祸水东引。阿列克谢婉拒了一个讨论邀请：“博士，让AI鉴AI会不会太靠谱了一点？”

虞知微回敬一个微笑。

“视频技术部那边还在查，但已确定会下派正式调查组。”阿列克谢筛查着面板里的最新消息，“明早会先来和我们碰面交接，我们得去泊区接他们。”

“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残疾人了？”

“没事的师兄，明天你在轮椅上放心睡，我保证轮椅抖都不会抖一下。”

“……有更体面的方法吗？”

“有的有的。”阿列克谢收起面板，“已联系事务署给我们重新安排车，明早来接。”

虞知微满意点头：“还是小谢靠谱。”

话题又尴尬地沉默下来。虞知微食指一下一下敲着轮椅扶手，良久后又开口：“新的调查组是什么人？”

“伦理与司法委员会。”阿列克谢答得很快，“5-7人调查组，暂时还没收到名单。”

伦理与司法委员会，联盟独立监察机构，阿列克谢一边说着也一边暗自心惊。看来这次是真的影响严重，听说委员会里大多都是行事严苛死板的监察官，此番插手不知会不会打乱他的调查节奏。

虽然目前进展还是为零。

“那我们是协助调查还是……？”

“暂不清楚。”

阿列克谢停了停又补充：“我暂时尚未收到通知，有新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他脸上依旧挂着礼貌微笑，措辞严谨挑不出错。

“时间不早了，虞博士今日受了惊吓，请早点休息吧。”

壁灯逐寸褪去光亮，房间里只剩两个轻浅的呼吸声。

阿列克谢不需要睡觉，这里也没有仿生人的专用休眠仓，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天光。

新调查组下派，司令却没有收回成命，意味着他仍要继续寻找举报人的踪迹。

那人似乎是个高深莫测的IT高手，两次现身发信都无法准确追溯到ip地址，只有两个模糊方向，却也都是假的。

警惕，自信，能力强大。

这样的人才没有在系统内为联盟工作，而是隐没在人群中，丢下即时炸弹后又消失，来去无痕。

阿列克谢闭着眼，思绪又不自主飘到今天见到的虞知微身上。

这应该是这位博士第一次情绪失控。至少当初面对利维坦的攻击时，虞知微也没露出这样夸张的脸色。

或许是吓到了。阿列克谢睁眼盯着屋顶的一点。

他或许是个悲天悯人的学者，见不得他人将同类视作砧上鱼肉随意宰割，那样鲜红的血也刺痛了他的眼，剜开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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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风是冰冷咸腥的。

三人早早到了泊区，看着远处一个微小的点逐渐放大成靠近的摆渡艇，最终在他们面前的栈桥停下。

西装革履的调查组成员鱼贯而下，领头的是一位表情肃穆的高大男人。

“您好，虞博士。我是伦理与司法委员会监察官林致，今日起带领团队接手您对永恒纪元生物科技公司涉嫌非法**实验和物资运输的调查。”

“辛苦您，林监察官。”虞知微依旧笑容得体，“接手的话指的是……？”

“意思是你们可以请回了。”林致侧身露出身后的还在栈桥那头等待的摆渡艇，三人这才发现这次它居然没有转头就走。

“这次的调查我们会全面接手负责，巡逻艇会直接送你们回方舟。”

“等下、”虞知微伸手打断，“我们也是联盟安全委员会派来的，怎么突然就……”

“这并非针对您，虞博士。”林致语气生硬，却始终与虞知微对视，“您身边的那位，来自圣骑士部队的仿生人，我想您是清楚他也是由EGB制造的。此番兹事体大，恕我们不能允许任何影响裁决公正的因素存在。”

“可他只是个推轮椅的……”虞知微赶紧偷偷摆手，阿列克谢若无其事地挤开邱小晚握上轮椅推把，也朝林致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这是规定，虞博士。”阿列克谢好像看到这位严肃的监察官嘴角抽了抽，“我很抱歉波及到您，但还请您马上上艇。请放心，这并不是要您退出调查组，我们仍然需要您的宝贵意见。待我方调查结束后，会将所有资料发给您做最后结果鉴定。”

一时无言，只剩海风不倦地吹拂虞知微脸边碎发。

“……我明白了，林监察官。那么就先告辞了，祝你们调查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