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3章 第三章

航行一天一夜终于到达目的地。

是和方舟完全不同的景象。看起来像教科书上描述的“陆地时代地球”，成幢居民楼紧密排列，交通工具还是较慢的旧能源汽车，随处可见就地摆摊的小贩，偶尔有外卖员骑着电驴呼啸而过。

唯一不同的是近海陆地上赫然横亘着数具巨型沉船，大半都半截船身斜插入地面，无一不是藤壶密布、锈迹斑斑，咋看之下就像某种巨兽遗骸匍匐在地，散发着阴森气息。

这是千年前那场灭顶之灾的手笔。千米水墙遮天蔽日，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各大陆，带走了无数生命和栖息地，又留下这些人类曾遗忘于深海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邱小晚还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沉没区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

“沉没区近年来面积已经在逐渐减少了。”阿列克谢拎着师兄弟二人的行李下艇，“以后也越见越少了，没想到生物科技公司会把分部实验室开到这里来。”

沉没区并非物资丰富科技发达的地区，恰恰相反，这里的居民极度排斥外来者和现代科技，送他们来的巡逻艇到港后也不敢久留，等三人下艇后马上一脚油门不见了踪影。

沉没区居民排外守旧，却不影响他们利用现有条件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当初的海啸把大量沉船冲到这里，他们就把沉船变成房子当成家，破碎的舷窗钉上木板，布满锈迹的甲板上晾着各式各样的衣物被子，凉拖拍在楼梯上“铛铛”响，也被听做快要到家的铃声。

“毕竟国民级医疗公司嘛。”邱小晚眼睛转不停嘴也没闲着，“你们仿生人可能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疫苗都是他们公司出品的。之前全民参与的脑机接□□动还记得吧？也是他们公司做的。”

阿列克谢点点头不置可否。

但我们仿生人就是他们公司造的啊。

“得快点了。”虞知微注意到周围已经有居民朝他们张望，“我们怎么去那边？”

“他们说会来接。”阿列克谢右手轻点右侧太阳穴调出控制面板，“司令”那条消息框正亮着红点。

“他们来接？”虞知微不由皱眉。

阿列克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边操作控制面板一边装作无意发问：“你觉得他们会有问题吗？”

虞知微却沉默了。阿列克谢等了他半晌才听见他声音淡淡响起：“可能是误会吧，毕竟是和联盟合作的科技公司，怎么会做那种事。”

阿列克谢点点头，五指一抓关闭控制面板，终于转过身微微弯腰和虞知微对视：“万一是真的呢？”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请我调查吗？”

虞知微仰下巴，眼神丝毫没有退缩：“因为我足够权威，足够中立，既不属于POIA也不属于永恒纪元生物科技公司。他们敢找我这样的第三方来做鉴定，怎么说也是问心无愧，而我也不会在报告上做一丝一毫的假。”

［对话对象语音频谱高频谐波、低频、基频都非常稳定，语气有力，眼神坚定。］

他不知道。

阿列克谢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

年轻清澈的学者只知道自身优秀而被派入调查组，那就只需要陪他好好查就行了。至于其他的——

司令刚才发来的指令又在他脑海浮现。

而他只需要执行。

——————

纯白建筑在旧城区居民楼群里尤其格格不入。

它并不很高，外墙是没有一丝污垢、看不出具体材质的复合材料，线条并无过多设计，占据大半墙面的整块单向玻璃窗整齐排列，日光打在上面被反射成幽幽冷光。

内部则一如常见的研究所，厚金属墙壁，没有一丝缝隙的玻璃长廊，肉眼找不到位置的光源，整个空间几乎没有任何阴影。只是实验器材却没有很多，比起研究所更像装修过度的仓库。

三人跟着内部人员缓步前进，一时间只有清脆的脚步声回荡。

“这位就是联盟派来的虞博士吧？”

正面迎上一位中年男人，身穿白大褂，有些许谢顶，满脸堆着笑。

阿列克谢目光在他衣服上由科技公司名字缩写“EGB”三个字母组成的logo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向他对着虞知微献殷勤的脸，才开口道：“我们是POIA安全委员会派来的调查组，针对你司被举报进行非法实验一事进行调查，虞知微博士负责出具最后的鉴定结果，请你们全力配合。”

“哎哟，随便查，随便查。”中年男子搓搓手，“我们和联盟合作这么多年了，每年资质检测都合格，怎么可能做出违法的事？来来，把三位带去实验室里看看，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啊，知道了没。”

中年男子显然是这里的领导，几名研究员听到他的话后立刻上前引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是刚看了几个地方，阿列克谢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干净了，每个器材的摆放位置都与标准分毫不差，操作台面一尘不染，连冰柜里的耗材日期都是最新的。

居然真的有傻子把“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写脸上啊。

他偷偷瞥着虞知微，那张精致的脸果然眉头紧皱。

“不用看了。”研究员刚要领他们去下一实验室就被虞知微出声打断。

“我要看你们的运输记录和设备日志。”

几个带路研究员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虞知微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调查报告需要真实数据支撑。举报人举报你们违法实验和运输，所以我要看这些。”

气氛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研究员嗫嚅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们这个不太方便给外人看的……”

“好吧，那我打电话给周彦文。”虞知微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我去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这样。”

“哎哟，这是咋了！”

又是那个中年男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

“怎么了虞博士？有什么需求跟我说就好，我是这里的部长。”他那副殷勤笑容好像镶在了脸上，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叫我小王就行。”

阿列克谢下意识微微挡在虞知微身前：“王部长，虞博士想看你们的运输记录和设备日志，但你的员工说这些不能给外人看？”

“没有的事！”王部长声音洪亮，义正辞严，“手下小孩儿不懂事乱说，又不是什么机密，想看就看！”

紧接他话锋跟着眼珠子一转：“但是呢——咱们这个记录都是要调的，调出来也需要点时间。三位来到这儿之后还没休息吧？哎哟，那可不行。”

他朝刚才拒绝虞知微的研究员招招手：“来，带三位去休息室好好安顿。”

“不用了。”虞知微语气冷漠，“我们去外面看看。”

外面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一圈草坪环着整栋研究所，不远处就是人声鼎沸的居民区。

但虞知微这个提议其实正合阿列克谢心意。举报信里那几张照片看起来就是在外面偷拍的，夜幕遮盖之下画质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到几个白色人影正拉着什么。

多转几圈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拍摄照片的方位。

不同于阿列克谢的别有用心，虞知微似乎真的只是临时起意想来透透气。邱小晚推着他在草坪上漫步，两人都神情放松。

阿列克谢把举报照片的复件调出到大脑中枢的分析面板上，一边装作无意地张望一边不动声色地对比着照片上的位置。然而照片实在太糊，他拼尽全力也看不清更具体的细节。

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座机画质。

从研究所外围逛到临近居民区的空地，阿列克谢也没能找到一丝线索。就连研究所后面的下水道都被他们撬开了盖子向里张望。

这是研究所的专用废料排水口，常年被各种化学物质腐蚀，深不见底地透着浓稠的黑，光线全都被截断、吸收。

［下水道状态符合研究所长期使用状态，略有清洁剂与消毒水刺鼻气味，系近期清洗。

总结：无法观测到有用结果。］

阿列克谢又多看了两眼就起身了，转头却发现虞知微还在盯着里面。

“怎么了吗？”

“没什么。”

虞知微回答很快，摇摇头，没再说话。

“到底要等多久啊……”邱小晚的嘟囔打断了阿列克谢的思绪，他抬头才发现太阳已西斜。

虞知微也面色不虞，看了看将晚的天色后开口道：“要不我们先回安置处……”

“等下。”脑内系统滴滴作响，阿列克谢面板上“司令”的消息框正在疯狂闪烁着红点。

“事态扩大，马上升级为正式调查，明日就会再派人手……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不远处居民区中心塔上的电子大屏发出一声“呲啦”巨响，正播放的广告花屏一瞬，随即出现了晚间新闻女主播的面孔。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一名匿名用户举报永恒纪元生物科技公司进行非法**实验和物资运输，并在网上曝光了一条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