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2章 第二章

“驳回。”

司令的拒绝毫不留情。他重重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散地陷在办公椅里：“你们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还是说利维坦那事以后我没把你和你队友们丢进焚化炉，给了你某些你们能自由做事的错觉？”

“……”

尖锐言辞砸向阿列克谢，反驳的话却在代码还未运转完成时就被撤回，人类赋予他的一切都没有给他忤逆的权利。

昨日刚从潜艇回到军事部，阿列克谢立刻申请了和联合防御司令部总司令艾德里安·韦斯特的当面汇报。遭受利维坦声波攻击时虞知微的异常被他全数记录在数据储存器里，系统的每一次分析结果都在告诉他“这人不对劲”。

似是也意识到自己所言过重，韦斯特轻咳一声坐直身体：“在那种情况下，你真的保证你的传感器没有任何失误吗？”他双手交叠撑在下巴，“就算是真的，也说明不了什么。别想太多、别做多余的事。”

韦斯特语气生硬，却仍然给阿列克谢带来几分宽慰。

［司令正在和我说明汇报驳回原因，并指出了关键问题：我无法保证我的传感器在当时仍功能完好。且此事并不在既有指令之内。］

“……抱歉司令，是我多心。”

看他顺从的态度，韦斯特满意地点点头，在阿列克谢转身欲走时又叫住他：

“正好你也别闲着。”

他把几张纸“啪”一声丢在桌上，声音终于里染上严肃：“昨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永恒纪元生物科技公司在沉没区的分部门进行违法的**实验和物资运输，联盟科管局和生物安全署涉及包庇。资料里还有几张照片，信里说，如果安全委员会不作为，就会通过媒体向公众曝光此事。”

“上头高度重视，勒令我们严肃调查。”

韦斯特伸出食指在他丢出的几张纸上重重点了两下：“你去查。”

“明白。需要的调查结果是？”

“没有什么比由专家出具又带有联盟盖章的‘一切合格’鉴定报告更有说服力了。”韦斯特又缓缓靠回办公椅椅背，朝阿列克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去吧，我还给你安排了个搭档，你肯定满意。”

——————

他算是懂什么叫“肯定满意”了。

阿列克谢看着身前轮椅上的身影，对方正朝他微微礼貌一笑。

“……”

阿列克谢也回以一个程序化的假笑，他现在觉得韦斯特最后的笑容绝对带着恶意。

和刚在背后打过小报告的人成为了搭档怎么办？人工智能也很懵逼。

“我我我来了……！”

他的助理还是这样冒冒失失啊。阿列克谢看着那位小助理大包小包地踉跄奔来，最终停在虞知微的轮椅后，撑着轮椅推手呼哧呼哧大喘气。

“……小晚，我们是去工作，不是去旅游。”

“不行，师兄，这些都是必需品。”助理满脸认真，“你身体又不好，多带点自己的东西用着也安心。嘶，我怎么总感觉还有什么没带……”

他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连五官都在努力思考东西到底有没有带齐。终于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到了直挺挺戳在旁边的阿列克谢。

“啊——啊，你是那个……那个……”

阿列克谢又挂上了他标志性的礼貌假笑，朝小助理微微鞠躬：“您好，圣骑士部队ST-11-A，阿列克谢。您可以叫我的编号，也可以直接叫名字。”

小助理被他这一动吓一哆嗦，迷茫地冲阿列克谢眨眨眼：“邱、邱小晚，我师兄的助理。”

双方诡异地沉默了一小会儿，邱小晚又如梦初醒，指指虞知微：“师兄就是他。”

“……”

巡逻艇到港的提示音拯救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阿列克谢。邱小晚注意力又被转移，看到印着巨大“POIA”军徽的巡逻艇后不由感叹出声：“哇塞……你们联盟造科技都这么帅的吗……”

流了几秒口水后又火速回神，拼命把手中的行李往肩上搂：“快快快师兄，今天咱们也是又要体验一把了……”

只是邱小晚人小手短，几个挎包搂完左边掉右边，几个回合下来想把行李挂到肩上腾出手推轮椅这件事的进度为零。

“好了！好了。”看他和行李互殴半天的阿列克谢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手抓起一大半行李，另一只手很贴心地握上了轮椅推手：“体力活，我来就好。”

他把手里的包往肩上潇洒一甩，对着无语凝噎的虞知微比了个大拇指：

“交给小谢。”

——————

舷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起初还能看见青黑的礁石和五彩斑斓的鱼群，随着海底景象逐渐模糊，海水变成墨蓝，此刻窗外只剩下了翻涌的白沫和一望无际的波涛。

“真是抱歉，我身体不太好，没办法习惯空中载具，路上只能耽误一会儿了。”

“完全没关系的虞博士，我们本次调查需要您出具最终的鉴定结果，一切都以您的身体状况为先。”

阿列克谢并不是在客套，实际上他的调查目的也不是为了真的给出什么结果，早点晚点对他而言都一样。更何况他对多出来的这些相处时间求之不得。

他还没彻底放下对虞知微的怀疑。

传感器默默运作着，虞知微的一切生理数据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了他的分析面板上。

［心率：75-90次/分

血压：收缩压90–110mmHg，舒张压55–70mmHg

呼吸频率：16-20次/分

激素水平无明显波动］

目前一切正常。

他斟酌了一下词汇，试探开口：“不过我有点好奇，一般来说晕船的人会比晕机多些，但您居然是更习惯海中载具？”

虞知微神情果然一僵。

“因为，我坐着轮椅，不太方便上直升机和飞艇一类的……”

有破绽！

什么破轮椅连飞艇都上不了，居然找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POIA总部各类机型多如牛毛，能把他找来处理这么重要的项目，会连个合适的交通工具都不舍得给他用？

阿列克谢看着他嘴角慢慢抿成直线，浓密的眼睫忽闪几下后，最终不知所措地垂下。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爽：

“抱歉虞博士，是我太冒昧……”

“没事的。”

睫羽截断了视线，掩盖着他眸中思绪，阿列克谢却觉得那睫毛缝隙里透出的蓝快要浓成眼泪，顷刻就要坠下。

“我以前也经常出海。”那双眼睛又抬了起来，光华流转。

“我们项目组负责近沿海生物的研究。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大家一起戴上装备，去海里和这些生命近距离接触。”

“但是，后来……”

颤抖的语气愈说愈艰难。

“那是一条狂化的鲨鱼……所以现在就只能……”

“偶尔坐上船，就像回到了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心里也能开心一点……”

“……”

短短两天就陷入了两次社交绝境，上次这么不知所措还是利维坦的巴掌快要抽到脸上的时候。

我真该死啊。

好在虞知微并没有那么柔弱不能自理，几分钟就调整好了状态，回头张望寻找从刚才开始忽然就没了声响的邱小晚。

不好，孩子静悄悄。

最终在另一舷窗旁的座位上找到了邱小晚。孩子没作妖，只是脊背笔直、坐姿端正地坐在原地，一脸严肃，目视前方。

“……小晚？？”

“晕船了。”开口的是身后的阿列克谢，“心率小幅上升，血压下降，呼吸浅促，体表有汗，体温略低，符合晕船状态。”

表现机会来了！

自觉刚冒犯到了人家的阿列克谢赶紧接着说：“保持头部和身体不动，面朝前盯住远方地平线，他现在做得很好。可以先吃颗薄荷糖，船上医疗处有药，过会儿吃两片苏打饼干垫垫肚子后再吃药。”

不是师弟被调包了就行。虞知微无奈地瞥去一眼：“谁叫你不吃早餐。”

“抱歉师兄。”邱小晚声音发紧，语速飞快，像在克制着什么。“我下次不会了。”

虞知微叹口气表示不是在怪他，让阿列克谢推着他去帮邱小晚拿药了。

一番折腾下来终于安置好了晕船的小病人。看着师弟的面色逐渐缓和，虞知微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他转头看向阿列克谢，微笑开口：“谢谢你，你真厉害。”

［检测到对话对象嘴角肌群上扬，语音频谱显示高频谐波丰富，未附加任何指令，系真实肯定。］

直白的夸赞砸得阿列克谢不知所措。代码转了半天也没找到能够参考回应的历史对话，只能挑了个事实：“……我的数据库很庞大。”

真的感谢的话，就把我刚刚的问题忘掉吧！

“不，我是说——”

“你居然甚至不用和他接触，就知道他生理状态不对。”

“真的，很厉害。”

阿列克谢忽然像被冷水浇头。

“……谢谢。”分析面板直接卡顿，“是传感器……我身上有联盟最精密的传感器，这是为了作战时随时观察队友和同伴的情况。”

“这样啊。”

虞知微语气平淡，丢下轻飘飘一句话后把脸转向陷入沉睡的邱小晚，彻底看不清表情。

他发现了吗？

阿列克谢此刻只能听见自己体内零件运转的声音。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怀疑他了吗？

他强迫自己镇定，却忘不了虞知微转头前那摄魂夺魄的一眼。

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他。

救过的人质？逃脱的嫌犯？只是那样一张脸，若是曾经真的见过，真的会忘记吗？

他看着夜幕从海平线缓慢爬升，第一次怀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