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爻 第56章 灭（十）

赵嬴玖嘴角噙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祁城阳在一旁蓄势待发反被步溟风喘着粗气制止。

二者兵刃相接，南寒临侧身躲避掉赵嬴玖使出的暗器银针，眼眸中闪烁着警惕。

不知是不是祁城阳将南寒临的话语听了进去，只见她挣脱开步溟风本就不曾用力制止的束缚，步伐踟蹰，在地上用腿脚画起了阵法。

南寒临眼睛一撇瞧见了，是她冒昧了，人家早学会了相术法门。

“丫头，走神可不是一件好事情。”赵嬴玖声音中透露着冷意，他抓住南寒临的破绽，微一侧身提剑险些刺中她的命门。

纵使及时躲避南寒临却也还是被剑划破了衣衫，她叹息一声，汗水浸透衣衫，她却清楚，赵嬴玖与她之间只会是平手。心下一紧，她并不知晓这是赵嬴玖真实的实力还是有意藏匿。

来不及细想，赵燃爻出现在他身后，同时带走了满场的冤魂。

“左使擅御兽而不擅长对决，让他与素安一起，我恐会坏事。”

南寒临握住短刃，剑锋微扬，身体前倾与赵燃爻一同举着长剑向前刺去。赵嬴玖迅疾闪身，赵燃爻乘胜追击，璀璨与对方手中剑刃相撞。

“成了。”

祁城阳的声音雀跃，她眼神挑衅中带着浓浓杀意。上下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南寒临，伸出拇指指了指由她画出布置的阵法耸耸肩。

“好为人师，你也配教我？”

“我不过是扮猪吃虎。”随着话语，祁城阳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脚步微顿站立在步溟风的身后。步溟风还没清醒，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被祁城阳轻轻抚平。

南寒临为数不多的善意被祁城阳如此践踏，她不怒反笑，将短刃放回腰间，赵燃爻察觉到并不在意在赵嬴玖面前卖个破绽。

于是转首笑盈盈地冲着南寒临耸耸肩，口型道：“加油。”

南寒临失笑，双手交叠灵气四溢从她的掌心处缓缓溢出，她不忘取出两枚铜币放在自己的左右手中。

她张张嘴，本想像曾经一样打个嘴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下心，铜币在灵气的浸透下冒着荧光，她弯腰将铜币轻轻放置在地面上。

自己则离开了这一处位置，静静等待术法的发展，祁城阳想拦，反被两道铜币造成的结界遮挡。

“我本不想说的，但你这个人实在太惹人厌。”南寒临瞧了眼祁城阳，对方已经被自己修习的这道术法反噬了，她的脸已经被妖兽独有了毛发遮挡。“阵法相术一派我居首位。”

说罢，南寒临不再瞧祁城阳或崩溃或无用地砸击结界墙面，她飞身来到了张余金面前。

“张余金，屈士凌就要率领归云剑派来收你了。”

“那就等屈士凌来，我好歹也是祁凌君，他不敢对我怎样。”张余金摆摆手，眼神却比他的语气更富有活力，他的眼神揶揄地在南寒临与祁城阳身上扫射，“火气这么大，城阳这小丫头得罪你了？”

“非也。”南寒临摇头，眼神向他身后探去，伸手朝虚空轻轻一抓，一枚铜币便飘飘然落到她的掌心，“我是说，不消半个时辰屈士凌回来。”

“你进入乾凃幻境了？”

张余金眼神中满满都是震惊，长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没有。我早早在他身上下的咒术。”

南寒临自然不会承认，更何况她本就在对方身上下了咒，她也并不算扯谎。

张余金凝眉看着消散落入尘埃中的铜币不发一言，“我会在合适的时机。”

他看了眼南寒临粲然一笑，“我要让归云剑派彻底搅入这趟浑水。”

“我不管你，那我也不留情了。”

南寒临转身离去，她来着一趟本就是为了让张余金彻彻底底认清眼前局势。

张余金现在需要得到她的庇护，不说庇护，张余金也需要她的帮助才能真正的完成他的目的与目标。她自然要去敲打一番。

她现在的轻功掌握的很好，纵使比不上赵燃爻这样轻功老手，也是不错的了。

她将掌心放置在虚空中设下的法阵上。里面的祁城阳瞧见来人猛然扑上前去，眼神中透着狠厉，却不曾言语，只是用眼神描摹着南寒临的一举一动。

素安被赵燃爻护在身后，冤魂接踵而至辅以妖兽的疯狂与血腥，竟让二人招架不来。

“乾凃纹身赵燃爻，你是不是切断了乾凃纹身与乾门之间的联系，不然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感受到乾凃纹身的存在，你为什么还不释放乾龙？”

“你要知道，你是乾门中人，你是乾凃纹身！”

素安狼狈非常，他早没有刚登场时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衣襟上沾染着许多鲜血，既有他的也有妖兽的。他面目控制不住地狰狞起来，瞪着赵燃爻等待着对方给他一个解释。

赵燃爻并未回应对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素安的肩膀，眼眸一闪而过着戏谑。却只是转身举着璀璨装模作样地斩杀周围一圈的冤魂，并很热心地辅以超度的行为。

素安遭到无视，有些恼怒，身上的痛楚又很难忽略，于是抖了抖身体，想要将这股难受的感觉强压下去。

“师叔，我这是在保护你。”

赵燃爻微微皱眉，他察觉到素安对他图谋不轨。不过并不在意，他不相信素安这个油头粉面并不擅灵力运用的会威胁到他。他现在要做的不过是继续扮演一个傻小子的形象。保护存留在乾门中仅剩下的素安。

他不能让师傅的多年心血毁之一旦，即使这是个觊觎乾凃纹身之人，即使他是放任师傅去死的凶手。

谁都不是傻子。大战结束后方跌跌撞撞地出现，谁人不知对方的肆意放任，不过是觊觎掌门的位置，不过是觊觎乾凃纹身的身份。

他并非圣人心肠，幼时遭受的种种痛苦也不会让他拥有手慈心软的本事。他只是不愿，只是不想让他师傅苦心经营的乾门盛世败落于此等败类手中。

他会为李繁侠的死而感到不值。

转动兵刃的速度不变，冤魂也不能入他们二人的身。可是赵燃爻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疑，他突然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了。

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傅离世了，世界上唯二给予过他温暖的人不见了。

赵燃爻想，他干脆就把乾凃纹身换回去拉倒。乾凃纹身被他这样卑贱的人用了，也是大材小用。

杀鸡焉用牛刀？

手上的力道就这样慢慢小了。

南寒临看在眼里，轻笑一声却是将手上的灵气散去，她耸耸肩与赵燃爻遥遥相望一笑。

他又想起南寒临，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她思考时的小动作。她方才的微笑。

身体中传来的感觉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他清楚地感受到此时此刻的乾凃纹身真真正正地归他所有。

心魔与自身融为一体。赵燃爻感受得到自己对于灵力的掌握更加精进了几分，于是他悄然释放出联络。

南寒临睁开紧闭着的眸子，斜倒在一旁的大榕树上。此时此刻，乾凃纹身与乾门的联系彻底被一刀两断了。

素安并不知赵燃爻心中所想，他只感到通体的舒适，从头顶到脚跟，让他舒服到颤栗。于是他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手成剑指偷袭按住赵燃爻的穴道。

赵燃爻如素安所预料的动弹不得。

“师叔，你要做什么？”

南寒临在一旁瞧得痛快，她抱臂斜斜依靠在结界上，同时在心头默默数着时辰。

马上就会展开一场大戏。

望向宁渡乾与单秋禾曾躲避攻击而栖身的角落边缘，南寒临不由自主放下心来，幸好让他们二人先走一步。

“我要你的乾凃纹身。”

可冤魂愈演愈烈，它们嘶吼着来到二人身边，将二人团团围绕住，素安厌恶非常，随手抓起身旁的妖兽辅以手中术法倒是又将冤魂覆灭，同时延缓了冤魂生产的速度。

因为妖兽被他扔到贺珂羽面前，南寒临注意到妖兽被素安下了药，这只妖兽将迸发出前所未有且更加原始的野兽杀虐。

赵燃爻表情并不惊讶，甚至从胸腔中溢出一声笑。此时的他才算是真正的痛下杀手。

是他被纲常伦理的思维困住了，是他太想急功近利地留住师傅所做的努力了。

可面对素安，面对这样的一个杀人凶手，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放任，不过是师傅的又一次惨死。

乾门留有这样的继承人，这样的掌门，终究会迎来覆灭。

素安可不管赵燃爻什么神态什么反应，只是双手结印准备掏心取印。

南寒临丝毫不担心此时此景，甚至更加后仰靠在了树干上，找到一处舒服方位，仰躺着发出一声喟叹。

赵燃爻很有闲工夫，他先是瞟了眼一旁闭目紧急结印的素安，随后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脖子，向南寒临以眼神示意周围渐渐泛起的浓雾耸了耸肩，又在素安睁眼的瞬间恢复如初。

“素安师叔，乾凃纹身非常人所能获得。”赵燃爻仍然保持着被定身咒定住的样子，眼神落在素安身上，虽无甚情绪，可素安就是在这样的眼神中瞧出了一丝不寻常，这让他无来由地感到愤怒。

于是先扇了赵燃爻一嘴巴，然后将他的衣衫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乾凃纹身。在瞧见乾凃纹身的那一刻，素安的眼睛都亮了。

他颤抖着手去触摸着乾凃纹身，赵燃爻微微颤抖着身体，仿佛隐忍至极。

可实际上被下了定身咒的人是不可能被动和主动颤栗的，可惜素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并未注意到。

可惜就连老天也不想让素安触碰到乾凃纹身，在他准备进一步动作的时候，冤魂猛然冲刺到他们面前。

不行。

南寒临挥袖将结界撤销。

凝眉装腔作势地思索一番，南寒临郑重地点了点头。在素安怔愣的眼神下，南寒临回以更加认真的微笑。

也行。

于是贺珂羽率领着步溟风四人威风凛凛地站在了呆愣的素安与假装动不了的赵燃爻面前，眼露挑衅。

南寒临将视线放在不远处的张余金身上，对方仍然歪斜在妖兽身上，浅浅地呼吸着，朝着南寒临的方向摆了摆手。

收回视线。

“生死不论。”

虽然知晓在场的所有人除却素安都会留下一条性命，不过张余金还是声音清淡冷硬的吐出这四个字。

南寒临向后微一撤步，双手掌心相对，食指冲天相抵，灵气渐渐攀上指尖。轻轻吹过一口气，灵气肆虐的同时与贺珂羽召唤出的冤魂一同相交融合，最后回到贺珂羽体内。

“你体内的含玉招传承不会准许你再肆意妄为。”

咳嗽声从贺珂羽口中溢出，双手成爪，眼眸中泛着浓浓杀意，与身旁的赵嬴玖对视一眼，抬手便刺向南寒临与赵燃爻二人。

与此同时左使三人也各自使出自身绝学。

素安惊慌失措，他闪身躲避到赵燃爻身后，眼神四处瞧望，将手中的匕首抵在赵燃爻的腰间。

“你若不护我，待师兄归来，我必要让他将你剥皮抽筋，让你将乾凃纹身还给我们。”

“师叔放心。”

赵燃爻逆来顺受的模样让素安很是开心欣慰，他轻哼了一声，弓着身子随着赵燃爻的行动儿晃动。

他要完全被赵燃爻所庇护住。

素安并不放心，即使匕首片刻不停抵在赵燃爻的胸肌上。于是硬生生喂给对方一片药片。

声音冷硬泛着幸灾乐祸，“事已至此也不怕你知道，毕竟你们都不过是将死之兆。”

“你若不护我，服了此毒的你必肝肠寸断而亡。”说罢眼神似鹰瞪向南寒临，“你也休想逃过。”

他拍了拍赵燃爻的脸蛋，“你，把此毒…不，你把她抓来，我要亲自看着她将此毒咽下。”

赵燃爻闻言周身的冷意骇人，他虽知晓南寒临是百毒不侵之身，可毒药终究是毒药，对身体而言终究不是好事。

南寒临瞧出对方的顾虑，对上对方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主动走上前去，伸手顺从地接过素安手中的丸药昂头吃了下去。

她一摊手，“我吃了哦，我退下了哦。”

说罢，也不管素安。除去周身萦绕却不致命的冤魂，退到不远处的张余金身侧。

“来？”

“嗯。”

南寒临接过张余金递过来的果子，放在手中把玩。她不爱吃这样噎人的薄饼，她喜欢把它们揉成小碎渣喂给宁渡乾养得那些鸟儿。

可惜左使三人合起手来的实力不容小觑，赵燃爻在素安面前本就心不甘情不愿，于是乎他晃晃悠悠又有心无力地甩着手中璀璨。

步溟风又化作贺珂羽的模样，左手朝天而起右手朝地而行，空气中充盈着青草的芳香。这便是刺激贺珂羽恢复理智的最佳药引子。

祁城阳又化做兽的模样，如今人身兽面，狰狞着呲牙冲着躲藏在赵燃爻身后的素安便扑了过去。

兽化的祁城阳单论速度而言，的确所得上是翘楚，可与使用千里符的赵燃爻媲美。

“赵燃爻救我!你不想要解药了吗？！”

时机未到，赵燃爻得到南寒临轻轻巧巧地叩首后如离弦之箭冲刺到祁城阳身旁，将素安从对方怀中拽了出来。一旁的左使早早等待在一旁，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妖兽倾巢而出。南寒临不由感慨，这张余金与左使是从哪里寻觅到如此这般多的妖兽的，连贺珂羽的冤魂都告罄了，妖兽竟然还可以用之不尽。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忙碌的对象，南寒临抬首，抱臂瞧着贺珂羽痛苦挣扎地身影，一步一顿来到对方面前。

“你体内的魂魄是谁的魂魄，你如今，还是贺珂羽吗？”

仿佛听到极其好笑的问题，贺珂羽没有了重振旗鼓的心思，指着南寒临便抑制不住地发出狂笑声。

“我是谁的魂魄？”

他喃喃自语，眼神猛然一凛瞪着南寒临身形似怨鬼飘到南寒临眼前，他瞪着她，眼睛死死盯着她。

手掌化作两柄利刃刺向南寒临，南寒临闪身躲避，凌空一脚踢踹过去，贺珂羽承受不住此等力道，节节败退着向后退了几步不止。

南寒临还想出招，贺珂羽声音急切打断。

“你应该能瞧出来的，我是冤魂，而我，哪怕作为冤魂也即将消散了。”

“为什么会消散？”

贺珂羽摇了摇头，将腰间被把玩地泛着油润光芒的圆形平安扣放在了南寒临手心。

“贺珂羽消散前曾与我做过一个交易，便是要我在我身死之前将这个东西给你。他跟我说，这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不等南寒临再度发出疑问，贺珂羽倏然大笑，指着自己的胸口灿然一笑：“我会在皇宫……”

贺珂羽的话被张余金打断，他晃晃悠悠站了出来，“素安。一切就此打住。就让我来我告诉你，你们心心念念的宝藏是什么吧。”

素安将手中的利刃狠狠扎进身旁妖兽的脖颈处，闻言露出兴奋的神情。

“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