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味道越奇怪。
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一种……甜腐味。像烂掉的果蔬,再参杂点陈年草药发霉的灰土气。
几人警觉地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郁刺鼻。
“啥味啊这……好恶心!”
林小满走在最后面,把衣领拉得更高,也难掩这直冲脑仁的怪味。
一路静得怕人,总是无意识地回头看。
这一看不要紧,发现他们刚走过的脚印,竟然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他开大步伐赶上胡九,扯着他的玄色长袍,道:
“咱们的脚印咋都没了?”抬手往身后指去。
胡九随着他的话语,回头望去,眼中红光一闪,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有人知道我们进村了……是障眼法。”
林小满只是发现脚印消失了,并没有注意别的。他们来时是个山坡,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张牙舞抓地成片杵在雪里。
障眼法?
再一看,原本路地尽头,那片山坡竟然也长满了树。
路也消失了……不注意看,还真容易糊弄过去。
胡九叫停了走在前面的三人。
紧接着朝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指出一个强硬的手诀,对着眼前的空气,重重的一拳砸了下去。
力道竟然完全被一堵透明的“墙体”拦截吸收,样子像极了他们初入老宅时的“无相结界”,但完全没有无相结界的庞大能量,甚至连胡九都没有察觉。
又是玻璃崩裂的脆响,从拳头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直至漫入力道消失的边际。
“轰”地一声炸碎开来。
但这种脆弱易碎的触感,又不像是结界,只要被发现,很容易就会被击碎。
“透明墙”破了个巨大的洞,边缘不规则地碎裂,和真的玻璃一样锋利。
林小满好奇地探出头去,果然,正后方路的尽头,恢复了路口的模样,脚印也整齐地显现,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远处。
而他再侧过身从“透明墙”看去,路口又消失不见,脚印也没了。
两个空间画面形成的反差很微妙,若是普通人闯入,估计要迷失在这里,很难分辨得清,也很难走出去了。
幸运的是,天下幻术都逃不过胡家人的法眼。
胡九捡起一瓣碎片,凑近鼻尖嗅了嗅,“灰跳跳。”
跳跳听召一蹦一蹦地来到胡九脚边,接过他手里的碎片,也照样细嗅一番。
“九哥,不是秽物,但也不干净。”
胡九点点头,“ 暂且搁着,走。”
……
林小满眼下的胎痣又开始发烫,他有些摸清了胎痣的规律,像是一种预警。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向村子时,视野里多了一层东西,非常稀薄,暗青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在房屋之间缓缓流动。
越靠近村子,雾气越浓,一股腥臭的味道也隐隐出现,在半空中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个罩子。
是浊气。
这味道虽然极淡,但林小满也再熟悉不过了。
胡九似乎也发现了浊气的存在,但含量极微,或许就是跳跳说的“也不干净”的意思。
“引灵梳可有异动?”他问。
梅梅从袖口探出那把梳子,光斑流转。她握紧梳柄,闭眼感应了几秒,然后指向山坳深处,绕过村子的背面。
“那边!很……很乱,很多杂音!”
“走吧,先进村。”胡九说着,率先往坡下走去。
雪太深,每走一步都费劲,最浅的地方都没过了小腿。
林小满依旧跟在最后,背上的包不重,但他羽绒服内兜里揣着的守心匕首,却越来越重,坠得衣领压颈。
他调整了下衣服的重心,手掏进衣服里摆正匕首的位置,手心触碰到油布下的刀柄时,冰凉的金属传来一丝很微弱的震颤,像心跳。
嗯?这匕首……
他只疑虑了一秒,不敢多想,继续埋头走路。
从坡上走到村口,足足花了二十多分钟。村口的路旁立着块石碑,已经被雪掩盖了大半,只能看见一个“药”字。
……
周围太安静了……
梅梅试探着喊了声:“有人吗?”
声音在错落的红砖墙上撞了几下,然后被积雪吞没。
胡九示意梅梅收声,免得打草惊蛇。
他蹲下身,抓了把路边的雪,雪在掌心化开,留下一点点暗绿色的粘稠痕迹。
指尖碾过嗅了嗅,便甩掉那污渍,“这片地界已经污染了,小心脚下,别碰雪水。”
附近的村落,大差不差的都是相似的排布。
他们沿着主路往村里走。路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和当时老宅的情况及其相似,却好像更加破败,有几家窗户玻璃都碎了。
林小满经过一栋房子时,下意识朝里瞥了一眼,堂屋地上倒了把椅子,桌上还有半碗结了冰的大碴子粥,半颗没有黄的咸鸭蛋,筷子笼倒着,筷子散落在地上,还有几根是折断的。
就好像这家人,饭吃到一半突然消失了一样。
没有过多的打斗痕迹,只是有些匆忙。
又走了几十米,梅梅突然停住脚步。
“嘘,有声音。”她小声说。
林小满屏住呼吸,风声里,确实夹杂着别的动静,很微弱,断断续续的……
像是……哭声?
是男人的哭声。沙哑,时不时还夹杂着咳嗦。
从左边的一条岔路深处传来。
胡九举了个“前进”的手势,带头拐向左边的路口。巷子又深又窄,两边的院墙很矮,稍微抬头就能看见里面荒废的菜园子,缠绕着枯藤的豆角架从雪里戳出来,像一丛丛骨架。
哭声越来越清晰,每一声都扯着嗓子喊,哭到没气儿了就咳,咳完了继续喊。
巷子尽头是个简陋的院子,院门半掩着。胡九走在前,轻轻推开门,被门口的积雪挡了一下,只能推开一个人出入的距离。
院子不大,堆着整齐的柴火和农具,都半埋在雪下。墙角有口石井,井沿结着厚厚的冰,冰层里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
而哭声的来源是蜷缩在井边的那个身影……
看衣着是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衣服上沾满了雪泥和暗绿色的污渍,后背有一道凛冽的口子,鸭绒看起来快漏光了。只是林小满突然觉得这件衣服好像在哪见过。
听到开门声,哭声停了。
那人猛地回头……
林小满愣住了。
“赵……赵……赵宇????”
没错,就是那个林小满离开药店前一晚,给他送真题的大学室友,他唯一的好哥们。
就是那个比他还学渣,但就爱跟他在一块学习考试偷懒的赵宇。
赵宇家庭条件好,经营好几个厂子,早就明了态度,将来要继承家业,上学只是为了混个文凭,让他妈妈脸上有光。
至于为啥年年陪考,总之富二代纨绔子弟,趁着老爹还能多干几年,他也好多逍遥几年。
所以考执业医就成了最合适的借口。
“是……是赵宇吗??”林小满踉踉跄跄地上前,弓着背查探。
可眼前的赵宇,脸色惨白得像糊了层a4纸,眼眶深陷,白眼仁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也干裂出血,混着唾沫的血痂凝结在嘴角。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的脸颊,巴掌大的暗绿色瘢痕,已经出现角质化,看起来又厚又硬,呈现出树皮的纹路。
而他露在外面的右手手腕上,缠着几根藤蔓状的枝条,和脸上的角质颜色类似,像细蛇一样,从袖管里伸出来,仔细看还在微微蠕动。
赵宇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泪珠还洇在眼眶里,透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更加瘆人了。
“林小满??赵宇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满哥真的是你?怎么是你呢??”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手掌撑进了雪地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林小满赶紧上前扶住,托起他的腋下,却感觉不到明显的体温,躯体僵硬,像摸着一截木头。
“赵宇!你怎么会在这?你的脸……”
赵宇的哭声更大了,从嚎叫中挤出几个字。
“别碰!”猛地闪躲一下,眼神里混着惊恐和羞愧。
“这玩意……会传染!”紧接着情绪彻底失控:我真……呜呜啊啊啊……真他娘的会谢啊……怎么让我摊上这么个事儿啊……”
林小满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耐心地安抚,终于在他语无伦次的话语里,得知了大概。
赵宇说,那天晚上给他送完题,觉着林小满好像不打算参加执业医的模拟考。反正他自己学不学的都那样,还不如出去玩两天。
看见新闻报道大兴安岭罕见大雪,美不胜收,就连夜召唤了几个玩摄影网友,准备一起来采风。谁知那几个孙子半路都找来理由不来了。
赵宇当时已经驱车出发了,还订了一路的酒店和民宿。
心里一堵气,没想着调头,就一个人来了。
结果大雪封山,导航失灵,手机信号也不好,误打误撞进了药王村。
当时村子已经不对劲儿了,他想走,车却抛了锚。
接着他就发现村民,开始一个个的“变异”。
讲到这儿,胡九脸色一黑,顿时眼光变得凌厉起来。
那些村民身上有长蘑菇的,长树杈子的,还有长羽毛的……
他只能躲进这个空院子里,但昨天自己也开始发烧,然后皮肤发痒,带来的应急药都试了个遍,完全没有效果,反而身上这些恶心人的东西,越长越多。
“吃的昨天就没了……我寻思好歹有口井,可井太他妈深,我只能舔井边儿的脏水。”
赵宇用那只好手抓住林小满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个正常人,更别说病人。
便又开始号啕大哭,“满哥啊……你快救我啊啊……我不想变成那些怪物啊啊啊……”
林小满转头看向胡九寻求帮助。
胡九走过来蹲在他身旁,没有碰赵宇,只是仔细看着他手腕上的藤蔓。
那些脏东西在胡九靠近时,蠕动速度明显变快了,甚至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钻,畏缩地蜷曲起来。
“还好,畸变程度不深。”胡九判断道。
他右手一翻,凭空在掌心幻化出一个小瓷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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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