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旧案 第8章 张小倩

张山听到何屿的话后，他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但仅仅是一瞬，他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的？”他微微偏过头，眼神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何屿目光如炬，视线死死锁定在张山的手上，语气冷静：“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下方，以及虎口的位置，都有明显的老茧和角质层增厚。那是长期以特定姿势握枪、频繁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普通人的手，长不出这样的茧。”

张山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仅凭几块老茧，你就敢断定我是杀手？何少爷，你的推理未免也太草率了。”

“不仅如此。”何屿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寒意，“很多年前，督军曾秘密收养过两个孩子，还曾说过要公开，可至今为止，这两个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闭嘴。”

张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但很快又被一种诡异的平静所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伪装，缓缓说道：“我承认，李江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他竟主动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何屿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张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重新挑起一抹戏谑的笑：“何少爷，真是没想到啊，你居然能顺着当年那些早就被销毁的线索，一路查到我的头上。在下，当真佩服。”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蛊惑与挑衅：“不过，你就不好奇……当年督军为什么要对你全家赶尽杀绝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何屿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何屿原本极力维持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就要朝张山扑过去。

“何屿！冷静！”

陆沉渊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扣住何屿的手腕，将他向后拽了半步。他感受到何屿手臂上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的肌肉，立刻侧过身，用沉稳有力的声音在他耳边安抚道：“别中计，他在故意激怒你。”

稳住何屿后，陆沉渊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直刺张山，冷声质问：“把我们引到这个鬼地方，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明明你已经逃了出来，隐姓埋名不好吗？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杀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这样做，只会把你重新暴露……”

面对陆沉渊的质问，张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起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嗨——这么多问题，陆司令说我应该先回答哪一个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何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变得深邃而阴郁：“有了，就先回答这个吧。”

张山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沉：“其实，我本来也没想杀他的。我甚至都已经计划好了，好好陪奶奶安度晚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原本清秀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恨意而变得无比狰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恶狼：“可是这个李江……他不知好歹！他千不该万不该，提起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深深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似哭似笑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

“我和阿姐……是从小在人牙子手里长大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裂他的声带，“直到督军要培养杀手，于是买下了我们。培养杀手的日子很苦……不停的和同龄人互相残杀，赢了有饭吃，输了就只有死。”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阿姐每次都保护我，把仅有的口粮省给我，自己挨打、挨饿，身上全是伤……可我这么好的阿姐，竟然爱上了李江这个畜生！”

说到“畜生”二字时，他的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阿姐对他那么好，什么都告诉了他。为了他，阿姐决定带我逃走，她说只要离开那里，我们就能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话音未落，张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近崩溃的绝望：“可李江为了名利，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督军！那晚我们的计划失败……阿姐死了，死在了督军的刑房里！而李江那个畜生，从此成了督军面前最得力的走狗，踩着阿姐的尸骨往上爬！”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一年后，我拼了半条命才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我逃到了这里，遇见了奶奶。她是个好人，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能喘气的地方……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奶奶还在，我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窒息的不是空气，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直到……直到有一天，我在酒楼打工，听到了李江喝醉了酒，跟人说起了阿姐……”

张山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他说……阿姐当时怀孕了！她跪在他脚边，挺着肚子，苦苦哀求他放了她……她说她怀了他的孩子，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一条活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顺着扭曲的面容疯狂砸落，声音已经嘶哑到不成调：“可李江那个畜生……他一脚踹在阿姐的肚子上！他笑着说，督军要的是斩草除根，留个孽种算什么？他亲手把阿姐拖进了刑房……”

“阿姐死了……”

张山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绝望，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陆沉渊和何屿都沉默了。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

可没让他伤心太久——

“砰！”

一声枪响骤然响起。

一颗子弹擦着张山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线，灼热的弹风几乎贴着他的皮肤烧过去，在他耳畔留下一声尖锐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