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两人走进灵堂,堂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在场众人的目光,似乎都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看向了他们。
而两人完全无视了这样的眼神聚焦,他们在**遗像前站定,父亲在前,女儿在后,前后隔了半步距离,只想两尊静默的石碑。
香火递来,两人同时低首,父亲将香举过额顶,三根细香青烟袅袅;而女儿对着动作学得不差分毫,几乎同步举起香火。
他们同时对着遗像拜了三拜,最后一前一后,将香插进香炉。
接着父女两同时转身走向主家,原本低语啜泣的哀戚忽然凝滞。
主家对这两幅面孔显然有些陌生,但别人好心来参加这样一个晦气的葬礼,就只得亲切地握手,客套地相互问候。
“因果未尽,我和我女在澳门,如果需要帮助,你们尽管开口。”谁料男人根本不接主家那悲伤的对话,只是沉沉地丢下了一句话。
随后带着女儿去也匆匆。
黑色库里南适时出现,父女两坐上车子,很快消失在了大家错愕的视线之中。
库里南上,少女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提出疑问:“我听说**的罪人,你为什么还是要匆匆来见他一面?这好像不利于Daddy的名声吧?”
“**也算是Daddy的老师,有些人情世故,多远都是要做的。不亲眼见到他,怎么知道他安生了没有?”男人轻叹了一口气回答。
“哦……”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男人不再多解释什么,他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柏油路。可再过几秒钟,那男人的嘴角竟缓缓勾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意……
少女此刻正偏头看向车窗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父亲那别有意味的表情变化。
一个月后,清晨,西营盘高街某处街尾——
易涟用力一抬胳膊,将花店的垃圾一窝蜂堆进那隐蔽角落的垃圾桶里,接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曼塔!”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易涟猛地一愣,那个名字让他条件反射,想也没想就直接转过了身。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女人立在五米开外,通身黑裙身材挺拔。宽大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檐被她压得极低,几乎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而在她的右手,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缓缓举起,不偏不倚对准他的胸口正中。
在这一瞬间,易涟觉得自己世界的时间都暂停了。周围的一切明明还在运转,可那些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声音,全都模糊成隔水的嗡鸣,唯独那黑洞洞的枪口清晰得刺目,钉进他的双眸之中。
在极度的震惊之下,易涟的头脑竟然冷静至极。
他明明觉得叫出这个名字的声音无比陌生,眼前这个女人看不清五官面孔,但她从身形到站姿,都没有一丝让易涟熟悉的痕迹。
可这世上,能把“曼塔”的名字和现在的易涟重新对上的还能有谁?警署的卧底档案管控严苛,没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当街唤他旧名。
那么最后答案只剩下了一个:是那条船上的人!
【他们……找上门来了?】
再下一秒。
“砰”一声闷响。
易涟来不及呼救,只觉得胸口一痛,他的双腿瞬间被抽空,视线里的天空和地面开始搅拌、翻转、扭曲……
接着他看见黑裙女人在视野边缘后退消失,而他的后脑勺撞在地面上,整个世界就此暗了下来。
【复仇要来了吗?那易清池……怎么办……】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里,易涟脑子的想的从不是自己。
他觉得自己死了就死了,可要是他不在了,谁来给易清池庇佑?刚刚那个持枪的女人要到哪里去?她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易清池?
易涟在短暂的几秒钟里想了很多,但他最终也只是无能为力,任凭自己被拖进了无意识到深渊。
“唰——呼——”
不知过了多久,易涟猛地重咳一声,然后一下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
让易涟意外的是,他居然倒在巷子的角落里,不远处就是垃圾桶。他的位置刚好被绿化带的灌木丛遮挡,加之这里本就很少人经过,就这么一直没被发现。
易涟连忙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觉得脑袋一阵闷疼,不久前被黑色枪口指着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那家伙不想杀我,只是给我打了一针麻醉?】易涟真觉得不可思议。
他摇摇晃晃起身,还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
【如果她不想杀我,她为什么要来找我,还要喊出我的名字让我害怕……】太多怪异的事情让易涟想不通。
【不管了,先回花店。】易涟想着,刚想要向前迈出一步。
突然,他腿上的动作跟着一顿,心里猛地一磕。
【花店?易清池还在里面!】易涟想到了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侵袭上来。
船上的家伙太知道这么折磨人了,相比起一枪把人崩了给个痛快,他们恐怕更喜欢让人痛不欲生。
让易涟痛不欲生的方法很简单——把尤加利在他世界里留下所剩无几的遗物也给抹除。
何况那些人对尤加利更是痛恨,要是卷土重来渗透进香港,要对易清池实施报复是完全可能得事。
易涟草草想到这里,内心已然揪在一起。他明明正腿软,却强迫自己奔跑起来,狼狈又惊慌地往花店的方向冲去。
“叮当!”运莲·Florist的玻璃门被他狠狠推开,门上的风铃被撞得胡乱作响。
易涟大气没喘一口就钻进花店,再抬起头来,臆想到的糟糕画面并没有出现在眼前——没有狼藉,没有血腥,只有满屋飘香的玫瑰,和那坐在花丛高脚凳上,忙着打包花束的女孩。
一切都一如平常地沉静,正常得让易涟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神秘的家伙只是没有缘由地开了一枪,然后什么也没有干?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易清池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看似在发愣的易涟,若无其事地问道。
易涟没心情回答易清池的问题,他警觉地左右扫视花店,要在这寻常之中找到那被可能被自己忽略的不对劲来。
易清池正忙着处理鲜花单子,索性没有管易涟了。
忽然,易涟的目光定格,锐利的眼神落在前台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上。这束花大得几乎要铺满整个前台,朵朵诱人的粉嵌在黑色的纱质包装纸中,花束的花面上点缀微光的珍珠,漂亮得抓人眼球。
易涟的眉头却完全紧锁了起来,他步步靠近,最后来到那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花前,伸手撩过贴在上头的地址单。
上头是易清池手写的地址,也就是说,这束玫瑰不来自网购订单,而是刚刚有人来到了现场,订了这束玫瑰。
“弗洛伊德……”易涟轻轻呢喃了一声。
“刚刚有个漂亮姐姐来花店里订的,她说她事情很急,留下地址让我尽快送出就走了。”易清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易涟身后,开口补充解释了一句。
“她长什么样啊?”易涟冷冷道。
“黑西装高跟鞋,还有红唇大波浪,看起来又漂亮又帅。”易清池回答。
“……”易涟只是掉头回应,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么一大束花,我自己一个人包了很久,两分钟前刚把花包完,现在正等着外卖骑手接单呢。”接着易清池叹了一口气。
“奈何这束弗洛伊德玫瑰花实在是太大了,很难匹配到合适的骑手……”
“你别管了,我开车去送。”易清池刚顿了顿,话头就被易涟接上了。
“你?开保时捷送花啊?”易清池一听,立马震惊地撑了撑眼皮,“太张扬了吧?我们还是正常花店吗?”
易涟不多说什么,手臂一曲,把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抱在怀里,就快步往外走去。
“今天花店太忙了,让李顺来帮你。等我回来。”易涟头也没回,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留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话。
易清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便僵住了。她不说话,却好似已然感受到了什么……
易涟动作迅速,将这一大束玫瑰花放在副驾驶,接着将地址输入导航,保时捷卷起尘埃扬长而去。
女人留下的地址,是西贡区的一间独栋别墅。那别墅在小区的最角落位置,旁边都是尚未售卖的毛培别墅。
除了易涟目标的别墅以外,周围别墅的小院子全都荒草丛生,明明是豪华的住宅,却让人顿生出一种凄凉感。
易涟在别墅门口缓缓停下车子,接着倾身打开副驾驶座前的抽屉,迅速翻找了一阵,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抱起玫瑰一步跨下了保时捷。
易涟今日这身行头,说他是这栋别墅的主人也不为过。
深灰色衬衫挽到小臂,西装裤笔挺,脚下的皮鞋锃亮,踩在砖地上步步生风。他意不在送花,脸上写满了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