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楼铺,可听远处传箫鼓乐。
少年循热闹声,见是自水对岸来。
遥见对岸飞檐高耸立,窗灯流堂皇,似是大市井用饭处。
“回需半时余。”宣齐洲轻对说。
人渐多。出看游灯。
“用饭。”少年答。已觉饿。
宣齐洲应。揽少年在身侧前,避人流,绕湖往用饭。
“让让!劳烦让让!”
“多谢阿叔!”
“苏唐,你又长高了!”
“哈哈阿叔新岁好!”
数青春少年人笑扛高棍,快过车马人群,棍上连游龙尚是未明架,人不知跑往何处。
苗儿笑。
如此热闹。
“咚——咚咚!”
“咚——咚咚!”
“铛——!”
“吉时——请神——嘞!”
湖上忽见火焰腾明,随脆金声响,顷刻璀璨光海辽阔迸往天水夜,辉照八方惊叹目。
少年纵不喜火,也目无转教引神几刻。
“江夏旧俗尚火。”
忽听言。
苗儿后仰头倒身目看人。
宣齐洲低见安康。
“南方湿热,旧时多疫,人燃火驱疾。”又传意对说。
苗儿点头。
后有火灸火针,火烛。
火灸拔体寒,火针治重症。火烛燃羊脂,取膏熨肤,为快驱寒。
宣齐洲目中过湖光。只低身,轻极吻至温热唇。
随起身,啮不显,目动,无多露息哽咽。
苗儿几刻默。出氅,牵得冰凉手,又续行。
至岸对。
楼匾刻名“太平楼”。
苗儿轻微露欣。便牵身侧进。
“客官,晚——”管事迎上本要招呼,见何人,心不住即停,只面笑续照常,“晚好。”
“您楼上请。”随转身,为快引路往室。
……是此人?
少年上阶,轻看身侧,有心询。
身侧人少见走神。未觉思。
少年默。上至三层,牵人入室。
“阿叔,劳烦,我不喜笋,不吃鱼,其余皆可,再要些烈酒。”清声再现。
掌事拜在地心停始终无复,只觉大约应是午后挂灯,滑落跌死,现在死后幻境中,才见姑娘引太子入门还有言。
“……是。”
宣齐洲听言烈酒回神,看少年,不知是否应阻。
少年自解氅衣,看掌事关门离,只往远案屏后去,行间开腰束封,又解衣衽退外袍,与身后随步人。
“苗儿……”宣齐洲蹙唤,恐方入室此招凉。
却见少年续抽带,动发过后颈自高盘。至床彻退肩衣。
“……我疼极了,你来。”苗儿音轻。
床上肩背白净,雪玉无及。
却偏曽烧毁成黑灰,偏是治伤法遇得草叶身。
而后每见人世火,便如又经焚。凭何恶人长乐享,苦人独畏悲。
太子昨日求人彼时择活,今夜又求人新时少恨。个个属自负私妄,卑鄙苟延。
目泪无息落。
到底不过心疼极。
“要如何。”声缓近身,低请问。
“如何皆可。”苗儿答。
“如此?”声在皮肉间。
苗儿颈仰动,不住躲。觉似较烛焰还灼。
“你莫哭。”只便有浅话音。
宣齐洲臂往前,横扣身借氅护怀中,握腕摩过手心,同近又灼。
“嗯……”苗儿略挣腕,唇抿笑躲。
“爹爹说,小洲儿曾想做大将军……大将军现在就我身后哭呢。”
此是见闻。
宣齐洲息沉慢回肩。
苗儿瞬微痛张唇。难拒口齿热忽来。
息自渐贴颈。而无再啮冒犯。
“……大将军,新岁安宁。”
苗儿渐轻有声念。
息停。
掌指顷瞬入骨攥魂。
少年惊痛未及反应,脖颈已教粗糙掌收握压扣抬,唇息随教彻封。
宣齐洲,怎了?
“啪——啪——啪——”
无能恨,打在身。隔薄布,痛无减。
“唔——”苗儿攥衣目泪生。不明人为何忽恼了。
“我就要见得你了……”
字字深恨,入刻骨髓。彼时竟非只差半分。
“啪。”
才算怨,无别而离。又为何从未能,多待至天明。
苗儿神愣。
久刻。渐抬手,抚上梨树。
才想人昨日为何恼,今日又为何,这样委屈悲伤。
“笃笃。”
室门外敲节。
苗儿忽恍然似醒,想起此来用饭,人又实非在家中。
……宣齐洲,有人来。
始终惦记“非亲近人”。
“啪。”
蛮人便又打,不准思旁余。
苗儿觉疼直蹙,挣手臂不再教抱,挪膝出氅捡衣穿,又站床前自揉身后肉,看人哭后模样。
便渐微有抿。
……长这样好看,我不在时,还不知教多少人,“觊觎”。
少年野心想。
“你欲偿?”床上解氅移身,离席看少年,声缓询问。
……如何偿?
纯是教色相惑,少年心接一回问。
看过苗叶微洇红面,宣齐洲与披氅,随揽身无答出。
酒菜入,见皆好。
苗叶手教水帕净拭,自却无觉,只目看案上香盏。
“带些酒回。”又有说。
宣齐洲放巾帕,端水饮,随看案上。
案上好酒,不知名,此得青眼,便爹爹舅舅师父皆有。只宣齐洲寡淡饮水无得。
苗儿不禁憨笑。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忽传箫鼓自窗外,远律声伴乐。
苗儿转头,便起身,往看。
寡淡只余饮水。
“哈哈哈哈哈!快些!过来啦!!”
“去那头看!!”
楼外街市,孩童精灵笑跑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苗儿抬看循声,见九曲夜明,自天上流来。
“故水溯兮——薄南隰——”
一字一咏。通天地人。
“南隰生兮——及北畬——”
杳可闻。似源缓涌破土,似文鎏金抚人,引素朴长行仪,载空淳遥游吟。
“北畬蕴兮——盛槔堤……”
“槔提栉兮——垂仓盂……”
精怪听未明。不知是唱何字。
可人究竟,有多少思意,怎总这样,厉害。
“只请丰足。”
案处声轻对说。
苗儿闻言,只又片刻听。
而后听得不明又明。想若是自有请,大约只能往澧水边,抱母亲求片刻,撒软要些清凉饮。
公子叹摇头,回往用饭。
……
楼一层。后厅。
掌事未停紧踱步,屡看厅门。
“踏踏踏——”
“唝——”步急,门自外开。
“掌事……”仆喘进门,显快跑回。
“陈家……如何也不教进,说陈老夫人留主人用饭,客事再重,能过得祖孙情谊……”
“诌他的——”掌事即要啐好话出口,生又自噎回,恨啮不能脱身往劈斧。
“我已教那人递话,对说主人贵客来,非有意寻,也是应见,只不知那鸟人可能——”
“鸟人?”
“哈哈,小竹言语又添新词了。”
门帘慢掀,葛文谦锦衣笑面入,言赞小仆词灵话好。
“崔掌事在此谋什么,也带上我,文谦近闲得无处去。”全是不知已来过多少回,又不嫌油台厨灶有污,搭腿靠坐上便要与人熟唠几来回。
“葛郎君,您来得不巧,主人不在楼中。”掌事半哭半笑,暗愁祖宗去又来。
葛文谦闻言,眉挑半寸高。
“教鸟人抢了去?怎不早招呼我。”闲人竟有外事时。
“哎,您莫在此添乱了,”掌事苦笑扶起祖宗便要再安置,活像要藏主人外室,“陈家老夫人今不知如何,未初便来将主人请去,又说要留用晚食,偏才‘那位’来了,不知可还能赶上。”
葛文谦片刻反应。
“哪个陈家?”便随掌事出门,又问。
“还能是哪个陈家,但凡换别家,楼中人去请,还能教拦下不成。”掌事恨得牙痒,又偏无办法。
“教去做何事?”出门未再行,目看楼门处小厮,示原地待。
“去时说是老夫人将过寿,请往看可能操办宴席,方教人去寻,便成说是祖孙要叙,非不教走。”掌事见,便索性改对说,看可能成救星。
“……祖孙?”
葛文谦稍讶问,觉那位老太太想孙儿,约莫已疯了。
果真还是添乱。
掌事就要拖人往楼二层上去,看可能抽身亲往城北去请。
“诶,”葛文谦笑驻步回身,稍扬头示,看掌事似闲问:“你怎不直对‘那位’说,就说青脂记自压不得猪油价,便直将太平楼主抢了去,指不定要如何磋磨,下油锅取人脂材也不定。”
“呵,我倒想说,”掌事又改苦诉,如见外府体己弟兄,“可惜今日天上有相会,约是无暇理。”
“……嗯?”显愣惑,未听明。
“嘿!”掌事有片刻自乐,拖人又往楼上去。
……
城北巷。高门贵府。
却似无甚安宁。
“咚——咚!”
“来人,快些拦住他!”
檀杖镫地震蟾蜍,金纹楠木考作柱。雍髻老辈立高堂,看厅口不肖后生,半怒半苦扬声发威。
堂外有数几家丁,顷皆围上阔厅门,堵得外来面生客,不知要捆要如何,却蓦惊闻主人苦心悲怒言——
“你父亲如何,是他个人心中有怨,你却自幼孤苦在外,有何人多照料!”
“如今我这老身,双鬓已入土,身后几番造业,只思作买食置衣钱予你——为何不能受啊?”
如何垂爱空悲切。
却又可笑。
厅门外,羽衣独身立,仍息平若旧画,只似已了外事要返,又全无闻身后悲切言,下阶续行,若无旁人。
“哦?”
“这应是,陈楼主?”
灰衣行快入院,见人面讶即停步,左右环看一番阵仗,又看厅中老妇人,而后看至厅门阶下面淡客,便笑先躬,有平礼问。
“久未见您。”陈玉阁微笑,平回礼。
“这是作甚,泽儿,还不拜见你兄长!”堂上老妇反作愈悲,远指庶脉孙,面怒心激道。
一语众皆目诧。
灰衣面亦似惊未反应,而后只做顺孝事,面露为难,也重改行家中悌礼——
“兄……”
“兄台切莫如此。”楼主微笑有声。随又抬步行,经过众家丁,对灰衣平礼作别:“贵府照料买卖,某特登门拜谢,往后若有需,还请再惠顾。”
说罢,微颔,便行离。
灰衣面似半惊,抬手半欲留。
厅中老妇闭目身仰,手中镂云檀杖摇颤不能稳,就似要倒。
“啊,祖母!”灰衣大吃惊,即快往厅中入堂,扶老亲坐回案侧,又着人更茶。
“钟鸣鼎食,寻常百姓,哪门哪户,无些内宅琐事……”
“只当是,远宫闱,离污秽,可安余年……”
老妇抬头看厅堂外,镶玉抹额雍贵面,眼纹却显些寒夜风霜。
“祖母,那竟是家中‘兄长’?”灰衣立身奉茶又作问。
老妇久未答,却也渐接盏。
“你见他可多?”又有问。
“不少了,太平楼与家中铺楼同街,又时有友人相邀。”灰衣只微躬作答。
老妇闻言,面色似转好些,慢端茶饮。
“祖母,几间铺楼近日上了新,孙儿着人带回来些,可摆在府中隐处,还请祖母清静觉清香行,莫有事劳神烦心才好。”灰衣身愈躬,全作后辈敬慕。
老妇似渐有了些温。
也非全无本事。
“我这岁数,成日睡醒不见天明,能站起迈步已是好,还要如何多行。”
灰衣微抬起头,便要答:“祖母——”
“今是初七,去叫你妹妹们来用饭,走时各挑些喜欢,带回去玩罢。”
老妇言后起身,由家婢扶着,慢走了。
“是,祖母。”灰衣应即又躬,低头,目中意味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