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兰芝的顶针在粗麻鞋底上“咚”地磕出个响,针脚歪歪扭扭地扎进布纹里,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炕沿被她坐得滚烫,仿佛底下烧着地狱的业火。
然而怀里那只发了狂的兔子,却蹦跳得越发凶猛急促,尖利的爪子带着倒钩,狠狠抓挠着她的五脏六腑,抓得她心窝子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几乎要呕出血来!
窗外传来南天贵劈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钝得像砸在棉花上。
那声音顺着窗缝钻进来,在她耳朵里绕着圈,最后变成根细针,狠狠扎进心窝子。
全是那孽障!全是南雁那死丫头片子!要不是为了供她读那些没用的“天书”,她的天贵,她的命根子,她的心尖尖上的肉,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受这等牛马不如的活罪?!
包兰芝猛地将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连同那枚顶针,像甩掉沾了秽物的破布般狠狠掼在炕上!
她“嚯”地站起身,带起一股阴风,几步冲到窗前,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猛地撩起那辨不出颜色的破窗帘一角,一双因怨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向院中。
院子里,十六岁的南天贵正费力地踮着脚尖,将那把沉重如铁的斧头举过头顶。
他蜡黄的脸憋成了酱紫色,额角青筋暴凸如蚯蚓,豆大的汗珠混着灰尘,顺着凹陷的腮帮子往下淌。
斧头带着风声落下,却失了魂般,“嚓”的一声,只在碗口粗的硬木桩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龇牙咧嘴地晃了晃那酸麻肿胀的胳膊,痛得倒吸凉气,却连喘息的功夫都不敢有,只胡乱用脏袖子抹了把脸,又咬碎了后槽牙,拼了命地将那该死的斧头再次举起……
包兰芝的眼泪“唰”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可是她的心肝!她的肉!她的命!
打从这宝贝疙瘩落草,她恨不得含在嘴里暖着,捧在手心护着!
别说劈柴挑水这等粗鄙活计,就是地上有粒沙子,她都舍不得让天贵那金贵的脚底板沾上半点!
生怕硌着了他,伤着了他!
那些腌臜苦累,天生就是南雁那贱丫头的命!
那丫头生就一副贱骨头,皮糙肉厚,打两棍子,骂八辈祖宗,也只会闷葫芦似的低着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哪像她的天贵,细皮嫩肉,娇贵得如同刚出锅的水豆腐,吹口气都怕散了架!
可如今呢?!
为了让南雁那赔钱货能“安心”捧着那几本破书做她那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南秉义这被鬼迷了心窍的老糊涂,竟像是瞎了眼、聋了耳,硬是把家里所有的苦役,一股脑儿全压在了天贵那单薄得如同纸糊的脊梁上!
天不亮就被吼起来挑水,晚上累得倒头就睡,连跟她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昨天夜里,她给天贵换那件磨破了肩的褂子——老天啊!她看见了什么?!
儿子那白嫩的肩头,竟被那该死的扁担生生磨掉了一层皮!红肿的嫩肉上,渗着丝丝殷红的血珠,如同被剜掉了一块肉!
那一刹那,她的心像是被一把生了锈、豁了口的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慢条斯理地割锯着!
疼得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几乎一头栽倒在地!
“死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包兰芝对着空气啐了一口,声音又恨又急,“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娃,能给你哥换彩礼,还是能给老南家传宗接代?”
她越想越气,随手抓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对着炕席一通乱抽。
南秉义这老棺材瓤子!真是越老越昏聩!被南雁那几句“考学”、“出息”的**汤灌得神魂颠倒,全然忘了谁才是这南家门楣上该供着的真神!
那死丫头片子,自打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邪乎的高烧,死过去又活过来,整个人就变了!
从前见了她像耗子见了猫,眼神躲闪,透着股天生的下贱相。现在倒好,看人时那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冷飕飕、阴恻恻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劲儿,看得人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上次她不过骂了南春那赔钱货几句,南雁那死丫头竟敢当众插嘴顶撞,说什么“五妹也累,别总说她”。
气得她当时眼前一黑,手里的粗瓷碗差点就照着那张不知好歹的脸砸个稀巴烂!
不行!绝对不行!再这么由着他们父女俩把这天捅出窟窿,她的天贵非得被活活累死、委屈死不可!
那个被她压了好几天的念头,此刻如同吸饱了人血的蚂蟥,“噌”地一下膨胀起来,再也按捺不住,疯狂地扭动着、叫嚣着——说亲!卖了她!
必须尽快把南雁的亲事定下来!只要定了亲,收了彩礼,南秉义就算浑身是嘴、三头六臂,又能如何?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
到时候婆家那边,岂能容一个定了亲、许了人家的姑娘,还在外头抛头露面读什么“闲书”?
趁早收心,学学怎么伺候男人、生养崽子才是正经!
彩礼一到手,先给天贵扯几尺好布,做身厚墩墩、暖烘烘的新棉袄!剩下的,紧紧实实攒起来,将来给天贵风风光光娶一房能生养的好媳妇!这才是正理!这才是天经地义!
包兰芝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刷”地射出两道攫取的光,闪烁着贪婪与急切的火焰。
她猛地从炕沿上弹起,像只嗅到血腥味的母狼,在逼仄得转不开身的牢笼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踩得泥地“噗噗”作响。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炕席那个藏着秘密的角落。
前阵子,她背着南秉义和南雁去见表妹的情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表妹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宝贝似的攥着个半旧的蓝布小包,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了盛开的菊花:“兰芝姐哟,我的好姐姐!我跟你说,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上上签!男方是邻村的,家里开着个小杂货铺子,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啥都有!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殷实!油水足着呢!你看这定钱——”
她炫耀般地掀开蓝布包的一角,露出里面的毛票,“瞧瞧!人家出手多阔绰!一出手就是一百块!剩下那一半,”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等姑娘过了门,踏踏实实进了洞房,验明了正身,保证一个子儿不少!现钱!过手!”
当时她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又激动又慌乱。
一百块啊!她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够给天贵买两身新棉袄,够家里吃好几个月的白面馒头。
可慌乱也跟着来了,这事要是被南秉义知道,他那驴脾气,非得把屋顶掀了不可。
还有南雁……那死丫头如今眼神冷得像刀子,骨头硬得像石头,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
她想起南雁那双结了冰似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表姨,这事……还得瞒着。”包兰芝当时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布包,“雁子她爸倔,等过阵子……我再跟他说。”
“懂!我都懂!咱们谁跟谁啊?”表妹拍着干瘪的胸脯,信誓旦旦,唾沫星子横飞,“先定下!生米煮成熟饭!等姑娘年纪一到,顺顺当当办事!你放心,我这张嘴,严实得跟铁桶似的!就是拿撬棍也撬不开!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话是这么说,可包兰芝心里清楚,这事就像揣了个炮仗,迟早得炸。
尤其是这两天,南秉义看南雁的眼神,带着以前没有的期许,昨天还跟她说“雁子读书有天赋,将来没准能考去市里”,气得她晚饭都没吃好。
今天是个好机会!
南秉义下井了,天贵被逼着去后山拾柴禾,南雁去了学校,南秀带着弟妹挖土豆,家里就她一个人。
包兰芝不再犹豫,从箱子里翻出那身见客才穿的军改大衣,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眼角也有了细纹,可一想到那笔彩礼,脸上就露出了几分急切的笑意。
手指碰到炕席边缘时,她顿了顿,还是咬牙掀开,把装着定钱的布包又往里塞了塞。
不能带钱去,免得表妹觉得她急着要钱,可又得让表妹知道,这事她定了,顺便问问,能不能先把剩下的彩礼支一部分出来。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贪心”,可脚步却更快了。
矿区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风卷起地上的尘,扑了包兰芝一脸。
她抬手擦了擦,却觉得那灰尘钻进了心里,堵得慌。
再次敲开表妹家的门,表妹看到包兰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堆起热络的笑容:“哎哟喂!兰芝姐?你咋……咋又来了?快!快进来坐!喝口热水暖暖!这鬼天气!”
“不……不坐了!我就说两句话。”包兰芝喘着粗气,固执地站在门口,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活像做贼,把声音压得极低,“他表姨,雁子那事,就这么定了!你跟那边说,我们没意见。”
表妹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哎哟喂,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去跟那边说,让他们放心!”
包兰芝搓着手,眼神躲闪,声音更低了:“就是……家里最近有点急用……你看那边……剩下的钱,能不能先支一部分?”
表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为难的神色:“兰芝姐,这不合规矩啊!说好了过门的时候给……”
“我知道不合规矩,可实在是没办法。”包兰芝急忙打断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他表姨,你人面广,帮帮忙跟那边说说?哪怕再给几十块也行!”
她的心怦怦直跳,既觉得自己这要求丢份,又抑制不住对钱财的渴望。
有了钱,她就能给天贵买糖吃,不用再看南秉义为了几毛钱皱眉头,甚至还能偷偷攒点私房,将来给天贵说媳妇用。
表妹打量着她,沉吟了片刻,才勉强道:“唉,谁让咱们是亲戚呢!行,我试试看,不过成不成的,我可不敢打包票!”
“谢谢他表姨!谢谢你!”包兰芝连忙道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从表妹家出来,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风吹过,带着股重金属味,呛得她直咳嗽。
包兰芝忍不住想,南雁要是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样?那丫头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受气包了,万一闹起来……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为了天贵,为了这个家,就算南雁闹,她也得扛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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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今天是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