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南秉义已然起身,腰间那盏矿灯,像一颗独眼,射出昏黄而固执的光柱。
他推开了南天贵那间弥漫着少年汗味与灰尘气息的屋门。
光柱如探照灯般扫过屋内,掠过早已发黄的蚊帐顶,直直刺在南天贵惺忪的睡眼上。
他猛地抬手遮挡,像被惊扰了美梦的鼹鼠,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
“爸?这才……这才几点啊?鸡都没叫头遍……”
“六点了。”南秉义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该去挑水了。矿口那口老井,去晚了,就得排长龙,跟牲口抢水喝。”
他立在门口,身影被矿灯的光晕拉得巨大而沉默,堵住了所有赖床的借口。
南天贵嘴里嘟嘟囔囔,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棉袄套了一只袖子,又停下来发一阵呆,心里满是怨气。
他拎着水桶出门,冷风猛地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
就在这寒意刺骨的清晨,他一眼瞥见院子里,南雁竟已端坐在那张小矮凳上,膝头摊着书本。
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吝啬地洒下几点碎金,恰好落在她翻旧的书页上,映得那专注的侧脸,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宁静。
这景象,如同针尖刺入南天贵肿胀的怨气包。他牙关一咬,猛地将手中一只水桶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院角几只缩着脖子避寒的麻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魂飞魄散,“扑棱棱”乱叫着飞上低矮的屋顶,歪着小脑袋,叽叽喳喳,那叫声在南天贵听来,分明是刺耳的嘲笑。
南雁被这巨响惊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如同看路边一块顽石,看院中一棵枯树,漠然得令人心寒。
正是这彻底的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南天贵窒息。他宁愿她跳起来,像泼妇般与他撕扯叫骂,那样他胸中的恶气还能找到出口。
可她偏偏视他如无物,仿佛他只是这清晨浊气里的一粒尘埃。一股更深的憋闷堵在胸口,几乎让他呕出血来。
南天贵狠狠啐了一口,挑起水桶,脚步沉重地踏出院门,每一步都似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通往村口矿井的路,坑洼不平,覆着一层薄霜。
扁担那粗糙的木棱,毫不留情地硌进南天贵从未受过苦的嫩肉里。走不出百步,肩膀便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他笨拙地换着肩,左边挪到右边,右边又挪回左边,两个肩头很快便红肿一片,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痕,与汗水混在一起,腌得生疼。
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刮骨。
刚拐过堆满矿渣的土坡,迎面撞见矿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
他们嘴里斜叼着劣质的烟卷,吞云吐雾,看见南天贵这副狼狈相,顿时哄笑起来。
“哟嗬!这不是贵哥吗?怎么着,改行当挑水夫啦?你家那个能干的大妹子呢?咋舍得让你这金贵的少爷出来干这粗活?哈哈哈!”其中一个黄毛小子,故意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南天贵心上。他的脸“腾”地一下,由煞白涨成猪肝色,热血“嗡”地涌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
他猛地撂下水桶,桶底磕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双手攥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几张嘲笑的嘴脸!
然而,父亲那双淬了冰的眼睛,那句“锁进柴房饿三天三夜”的威胁,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他狂跳的心脏。
南天贵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他终究是弯下腰,重新挑起那对沉重的水桶,仿佛挑着两座无形的耻辱山。
他不再看那些混混,低着头,咬着牙,脚步踉跄地加快前行。
扁担每一次晃动,都像钝刀切割着红肿流血的肩肉,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心里翻江倒海,将南雁的名字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了千百遍,仿佛所有的屈辱都源于她那一方书桌!
等他终于挑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家时,日头已近中天。
两只桶里的水,一路颠簸泼洒,只剩下小半桶,冰冷的井水浸透了他的裤腿,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
深秋的寒风一吹,那湿冷便如同无数钢针,直刺骨髓,冻得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撞击。
南秉义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砰砰”响得震天。
看见儿子这副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顺手抄起脚边一块刚劈开的柴火,猛地就朝南天贵砸了过去!
“挑个水磨蹭到日上三竿!水呢?洒得比挑的还多!又死哪儿野去了?是不是又去找你那帮狐朋狗友赌钱了?!”
那柴块带着风声,“啪”地砸在南天贵脚前的冻土上,碎屑迸溅,吓得他魂飞魄散,慌忙后退,脚下被柴堆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没、没有!爸!真没有!”他慌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肩膀的疼痛和彻骨的寒冷让他浑身哆嗦,“路……路太远了……我、我走不快……桶也沉……”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走不快?你跟人赌骰子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南秉义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扁担,“听着!今天晌午之前,你要是不把这院子里的柴火给我劈完、码齐整——就别想沾一粒米!饿着!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磨洋工!”
南天贵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柴火,再看看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巨大的绝望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留下道道污痕。
他拿起斧头,笨拙地劈着柴。
斧头好几次歪在木头上,震得他胳膊发麻,虎口都裂了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
包兰芝在灶台边看着,心疼得不行,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敢上前劝南秉义,只能趁南秉义转身的功夫,偷偷从怀里摸出块凉透的窝头,快步走到南天贵身边,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快!快吃!别出声!千万别让你爸看见!”
南天贵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咳出声来,只能梗着脖子,痛苦地硬往下咽。
吃完后他抹了抹嘴,又开始劈柴。
……
接下来的日子,南天贵便如同被套上了沉重枷锁的牲口,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苦役般的劳作。
磨蹭依旧,抱怨暗藏心底,但那动作,终究比往日多了几分认命的“认真”。
早上挑水不再故意洒水,劈柴也会试着找木头的纹路,一斧头下去,能劈开大半。虎口的裂口结了痂,又磨破了,再结痂,慢慢地竟也习惯了。
只是每天晚上,等南秉义睡了,他会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南雁有一次起夜,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凑近窗户缝看了一眼——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只见南天贵伏在炕桌上,正咬牙切齿地在那个小本子上涂抹。
那上面记的,哪里是什么正经账目!分明是“某月某日,被迫挑水十担”,“某月某日,劈柴半日,遭父辱骂”,“某月某日,又因南雁……”旁边还用拙劣的笔法画了个小人,歪歪扭扭,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两个歪斜却充满恨意的大字:“南雁”!
南雁无声地退开,轻轻掩好那漏风的窗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包兰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儿子的委屈、怨恨、偷偷的记账,像无数根针扎在她心尖上。
疼,锥心的疼。
然而,南秉义那日铁青的脸色和扬起的拳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再不敢上前为儿子辩驳半句。
她知道,这次丈夫是铁了心,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再闹,无异于引火烧身,只会让儿子遭受更重的责罚。
此后,包兰芝投向大女儿南雁的目光,便一日冷似一日,甚至蕴藏着无声的怨毒。
南雁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只是更加沉默地抓紧每一寸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