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燕站在原地,看着宋父宋母,半天没动。
父亲低着头,母亲也低着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宋燕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上楼。
经过周景生身边的时候,周景生听见她说了一句。
“走吧。”
周景生没动。
他看着她走上楼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回头,看见李醒正看着自己。
李醒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肖冉站在一旁,眼眶有点红。
“宋燕她……”她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事,”马天尼说,“她比我们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直都比我们强。”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说话声,太轻了,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宋燕走下来,身后跟着宋平城。
宋平城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理过了,虽然脸上的伤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下来,看见马天尼,脚步顿了顿。
马天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宋平城伸手,抓住了马天尼的袖子。
没说话。
就那么抓着。
马天尼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宋燕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回家。”
回家。
她说的是g市。
那个有昨日已死的酒吧,有周景生和李醒的两居室,有肖冉的小区,有马天尼养着绿萝的房间的地方。
那个他们一起攒出来的家。
父亲突然抬起头。
“宋燕。”
宋燕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要走就走吧,”父亲说,“但你弟弟不能走,如果你们非要这么带走他,那我就报警。”
宋燕没动。
“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他要传宗接代,要给我们养老送终,他不能跟你们走,不仅现在不能走,以后也不能走,学也别上了,越学越糊涂。”
宋燕还是没动。
父亲又说:“你带走他,就是让他绝后,让宋家绝后。你忍心?”
宋燕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父亲,认认真真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甜,那么软,像很多年前那个被逼着干活的小女孩一样。
“爸。”
父亲愣住了。
她很多年没这么叫他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春节吗?”
父亲没说话。
“因为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说这些话。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宋家的香火。你从来没问过我和平城,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想不想家里人。”
“你只关心我们会不会给你丢脸,会不会嫁不出去,会不会没人给你养老。”
宋燕笑了笑。
“可是爸,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平城到底为什么要给你养老?凭着那点没意义的生恩养恩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宋燕没再看他的表情。她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所有人说:“走吧。”
宋母却发了疯,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拉住宋平城,眼睛红得吓人,她道:“你不能走,我已经报警了,你绝对不能走,我和你爸爸努力养你,拉扯你,我们容易吗?我们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你,可你呢?”
“但凡想过一点我们,你都不应该做出那种恶心事。”
突然,从小道上窜出越来越多的人,是宋家那些关系或近或远的亲戚们,他们把宋燕一行人团团围住,有唱白脸的,也有唱黑脸的。
有人指责宋燕带坏了弟弟,有人指责宋平城不懂感恩,七嘴八舌说着宋家父母二人的不容易,有人开始委婉劝说,让他们都坐下来一句一句掰扯清楚。
宋燕不怎么认识的亲戚上前来挽住她的手,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坐下来好好聊。”
若是真的坐下来了,那就真的毫无回旋之地了。
这时候,李醒道:“我们已经报警了,宋平城已经成年了,他是完全行为能力人,你们无权决定他去哪。”
这段话却又被七嘴八舌淹没,甚至有人开始威胁起周景生他们,说他们拐带。
马天尼暗暗吐槽了句:“以前来找宋燕也是这样,非说我们是拐卖,气得我和对方干了一架,现在是不是也得打一架才能走。”
宋燕突然觉得很厌倦,她说了句不用,然后挣开那位亲戚的手,笑着道:“可以,好好聊,那你们先等等,我去前面抽根烟,让我朋友先在这里等着。”
或许是觉得周景生他们还在这,于是便没什么忌惮,便放了宋燕去前面抽根烟。
宋燕绕过院子,绕过一条巷子,走到了院落前的祠堂,那是特意修建在这里的,建成的时候她帮忙做了饭,却没有上桌的资格。
那时候她就特别讨厌这里。
于是宋燕走进去,干脆利落地点燃一只蜡烛,将屋内的摆设一点点点燃,看着祠堂内的东西被火吞没,她这才大喊一声:“艹他全家的祠堂,后代!老娘受够了!”
火焰映照着宋燕满是笑意的眼睛,吞噬掉了她眼底最后一点不甘和不平。
她在火焰里重生,真正变成了浴火重生的血燕。
完全发疯的后果就是,所有人都被送进了派出所,临近年关,派出所也是热闹了一把,谁也没想到宋燕会发疯至此。
骂声和吵闹声几乎要把派出所淹没。
马天尼焦头烂额的联系律师,宋平城一直在哭,肖冉安慰他。
周景生和李醒靠在角落里不出声。
宋燕倒是很冷静,被警察轮番询问都不吭声,问到最后只有一句,随便吧,抓我吧,爱怎么样怎么样。
周景生申请探视时问了她一句:“会后悔吗?”
宋燕却说:“后悔烧晚了。”
于是这个大年除夕,他们在派出所度过了,他们的年夜饭,是一碗泡面。
争论到最后,宋家父母顶着全部压力撤了案,马天尼拨钱为他们修建一座新祠堂,由于烧的面积不算大,算不上多危险的危害治安,宋家又选择和解,祠堂也有新的,只不过马天尼存了坏心思,设计师找了周景生,要求周景生免费。
这桩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宋燕走出派出所时,宋平城跟在后面,马天尼握着他的手。
肖冉也跟上去。
周景生和李醒走在最后。
离开宋燕老家的时候,周景生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三层小楼还立在那,枇杷树还立在那,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也还立在那,苍老颓靡。
像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褪了色,发了黄,却还在那儿。
他想起宋燕说过的话。
我不讨厌我爸妈,但也不喜欢我爸妈。
这不是恨。
这是比恨更难的东西。
没有恨那么激烈,那么锋利,那么斩钉截铁。
它更像一层薄薄的雾,把所有的感情都模糊掉,变成一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东西。
可以转身就走,也可以回头看一眼。
但不会回去了。
永远不会回去了。
李醒捏了捏他的手。
“走吧。”
周景生点点头。
他们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那条窄窄的巷子,拐上大路,汇入车流。
宋燕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宋平城坐在后座,靠着马天尼的肩膀,已经睡着了。
肖冉在副驾翻着手机,小声说:“现在回家好像不堵车。”
毕竟已经春节了。
周景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田野,房屋,电线杆,广告牌。
然后是高速,护栏,远山。
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节,也是这条路,他们开着车来接宋燕。
那时候他们年轻,也有点穷,凑了二十万赔款之后吃了三个星期的馒头泡面。
那时候他们以为那是人生中最难的事。
后来发现不是。
最难的事在后头。
但最好的事也在后头。
李醒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七年过去了,他老了,李醒也老了。
他们都不再是大学里意气风发的少年。
但他们还在一起。
还会一直在一起。
周景生低下头,在李醒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李醒没醒,嘴角却弯了弯。
前面的宋燕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秀恩爱回家秀,”她说,“我开车呢。”
肖冉噗嗤笑出声。
后座传来马天尼幽幽的声音:“就是,考虑一下后排的人行不行。”
宋平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马天尼把他脑袋按回肩膀上,“接着睡。”
宋平城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醒悄悄对周景生道:“回去之后,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爸妈,还有你妹妹,我记得你当时也闹得很难看,我那时候压力很大,总觉得你是因为我没有家了。”
周景生道:“会去看看的,有机会的话。”
李醒又道:“经过宋燕这件事,我总算明白了,想太多不如多做点,大不了一把火全烧了,能把我们烧死在里面也是件好事。”
周景生一言难尽,他道:“那倒也不必这么偏激。”
宋燕头也没回,道:“拜托两位,我听见了好不好!”
阳光很好。
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他们在一起。
肖冉,宋燕,马天尼,宋平城,李醒,周景生,都还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分别,会不再相见,毕竟世事无常,谁也保证不了永远。
但无论是谁,在之后的人生中,永远都记得开车前去帮助宋燕,帮助宋平城的这一段高速路,也都会记得李醒和周景生分别的这七年,也都会记得他们兜兜转转又在一起的爱情。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故事的结尾,是周景生再度问起李醒那七年。
李醒说:“时间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讲,连同我坐反地铁的事都可以好好聊。”
相爱的人总是会再相逢,别离有时是为了更好的再遇见。
砍掉了一些,就这么结束吧,该表达的也表达完了,这类型太文艺,好像不是那么适合我,写得时候憋憋屈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我们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