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究竟在不在乎血缘之间?
他们堵了八个小时车才到宋燕老家。
那是一座三层小楼房,庭院里有个中年女人在洗洗刷刷,见了宋燕从车上下来,表情十分不自然,却还是开口道:“你也晓得回来,我还以为你铁了心抛父弃母。”
那是宋燕的母亲。
一个被拘在父权与封建礼教下的母亲。
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有的,有的母亲根本不明白爱是什么,她明白礼教,明白世俗,明白家庭,唯独不明白爱。
不明白的东西无法给予他人。
宋燕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像一根钉子一样把自己钉进了这个庭院的记忆里。
母亲的手还在搓衣板上机械地动着,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袖口。
她也没抬头,仿佛刚才那句抛父弃母不是她说的一样。
周景生站在宋燕身后半步,他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脊背。
那是一种很多年前他就见过的姿态,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燕子,羽翼之下全是硬邦邦的骨头。
在很多年前,她就预备好了要起飞,但燕子总要还巢,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为了告别。
马天尼已经绕到侧面,眼神往楼上飘。
李醒安静地站在最后面,风吹着他的衣领,那朵锁骨处的莲荷在冬日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人呢?”
宋燕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冰棱子砸在地上,清脆,冷,带着锋利的边。
母亲的手停了一瞬。
“什么人不人的,回来就吃饭,站那干什么。”
“宋平城。”
宋燕没动,也没接她母亲试图转移话题的招。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吐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宋平城在哪。”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宋燕一眼,目光掠过她身后的人,最后落在宋燕脸上。
“回来了。”
他说。
宋燕没答话。
“你弟弟在楼上,”父亲顿了顿,“躺着呢。”
马天尼已经动了。
他几乎是跑进去的,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周景生想拦都没来得及。
他听见楼上传来拍门的声音,然后是马天尼压着嗓子的喊声:“宋平城!宋平城你给我开门!”
门没开。
但有一声闷闷的回应,隔着门板传下来。
“……马天尼?”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碎掉的玻璃,又哑又干。
马天尼整个人顿在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周景生和李醒对视一眼,一起上了楼。
肖冉还站在宋燕身边,小声说:“我上去看看?”
宋燕点点头。
她自己没动。
她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她逃离了十年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她小时候最喜欢爬上去摘果子,摔下来过,磕破了膝盖,自己爬起来,没人问过她疼不疼,只会怪她爬树都爬不稳。
“你们打他了?”
她问。
父亲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手里的衣服还在滴水。
她看着宋燕,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他自己想不开,非要喜欢什么男人,说这种来气我们,还死不改口,一定是去了g市跟着你学坏了,关我们什么事。”
“谁打的。”
宋燕的声音还是不大,却已经能听出怒气。
楼上,马天尼终于推开了门。
门没锁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门打开时走廊的光漏进去,照出一小块地方。
宋平城坐在床角,蜷成一团。
他穿着那件白色针织衫,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有干涸的污渍。
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那双圆圆的、小鹿一样的眼睛看向门口。
红肿的。
干涸的泪痕还挂在脸上。
嘴角还有一块淤青,破了皮,结了痂,应该是被扇过巴掌。
马天尼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宋平城面前,然后蹲下来。
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我来接你了,你姐姐也来了。”马天尼说。
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他说出来的话。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心疼的语气,只是陈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
宋平城看着他。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你说什么?”
“我说,”马天尼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拨开,露出整张脸,“我和宋燕一起来接你了。”
宋平城只是问:“我姐真的来了吗?”
马天尼点点头。
宋平城愣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发抖。
肩膀、手臂、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
他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渗出来,他也不管。
他只是看着马天尼,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马天尼的手背上。
马天尼没躲。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宋平城揽进怀里。
宋平城没动。
他只是靠在马天尼身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枝头。
眼泪把马天尼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马天尼也没说一句话。
他只是抱着他。
周景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
李醒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
“走吧,”李醒说,“让他们待一会儿。”
周景生点点头。
他们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换了气氛。
宋燕的父亲站在那,脸色铁青。
宋燕的母亲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像往常一样。
宋燕还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宋平城,”宋燕一字一顿,“是不是你打的。”
宋父不笑了。
他看了宋燕母亲一眼,宋燕母亲还是低着头。
“燕子啊,”宋父压低了声音,“我们家的事,按理说你不该找这么多人来,成什么样子,宋平城敢搞那种……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传出去丢整个宗祠的脸。我也就是开了个祠堂门,让他跪几天,知道自己的使命和任务是什么,不打不成样,难不成任由他断了我宋家的后……”
“教育?”
宋燕打断他。
她笑了。
那笑容特别轻,特别淡。
“你拿什么教育?”
宋燕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
宋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拳头?”
又一步。
“巴掌?”
又一步。
宋父不退了。
他大概觉得被一个女人逼退太丢脸。
他梗着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宋燕,你是我女儿,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逼你父亲?”
宋燕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男人。
那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愤怒,不像仇恨,甚至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个标本,一只死透了的虫,一块等着被清理掉的垃圾。
宋父被看得发毛。
“你、你什么眼神?”
宋燕又笑了。
这次笑出声来,轻轻的,甜甜的,和她当年在学校里笑着怼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什么,”她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你这种人配当父亲,实在是想不明白,最后只能说,老天爷真是眷顾你,给了你一个厉害的女儿,还要给你一个善良的儿子。”
宋父的脸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天尼下来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有点红,但眼泪已经干了。他走到院子里,径直走向宋父。
“马天尼。”宋燕喊了一声。
马天尼停住。
“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宋燕问。
马天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父一眼,最后说:“一起吧。”
宋父却说:“报警报警,快报警,我为我儿子好还有错了!!!轮得着你们在这里堵我?”
很多年前,李醒刚离开的时候,马天尼陪他喝酒。
有一次喝大了,马天尼说起自己的母亲。他说他妈就是那种人,一辈子都在说为你好。
她说,马天尼你要好好读书,这是为你好。马天尼你不要交那些朋友,这是为你好。马天尼你不要学你爸,这是为你好。
后来她死了。
死之前还在说,我不在了,谁来为你好。
马天尼那时候说,周景生,我他妈最恨的就是这三个字。为我好为我好,你们谁问过我想要什么?
现在,他又听到了这三个字。
为你好。
马天尼抬起手,搭在宋父肩膀上。
男人浑身一僵。
“你知道什么叫为他好吗?”马天尼问。
男人不敢说话。
“你不知道,”马天尼说,“你不知道他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每天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假装没事,不知道他被人骂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你只是觉得恶心。”
“你只是觉得这样不正常。”
“你只是觉得,不顺着你的意思活的人,都该被教育一下。”
马天尼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告诉你什么叫为他好。”
“他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他说话,他难过的时候我哄他开心,他被人骂的时候我挡在他前面。这叫为他好。”
“他不想做的事我不逼他,他想做的事我支持他,他害怕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这叫为他好。”
“懂了吗?”
宋父的脸色越来越黑,黑如锅底。
马天尼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宋父,说:“我就是那个不幸让你儿子断了后的狗男人。”
宋父愣了一下。
“那你现在要打死我吗?”马天尼说,“有本事就打我。”
宋父扬起拳头,半响,又垂落下去,似乎是明白打不过马天尼,又或者是面对儿子女儿外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动手了。
真奇怪,打自家人的时候虎虎生威,面对别人了,反而犹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