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舍 第57章 父母

终于听到那个声音后，楼千羽的心率比平常快了许多，导致她有些站不稳。楼钰一眼发现楼千羽的状况，连忙上前扶着对方。

在屋内的许伊提起防备，一点也不敢跑神。

宋折在她眼里就是个疯子，这么突然带楼千羽来到这里，看起来不像是让两人重逢的目的，更像是带着某种目标来的。

许伊没那么傻，她上前将紧紧相依的姐妹俩个护在身后。

虽然楼钰做了许多不能原谅的事情，许伊目前打算先原谅一下，是在看到她姐姐的样子后决定的。

人做到某种地步上，一定是出于别人不理解的原因。这是曲洛告诉她的，曲洛还说，人不能只看外表，你觉得的他在捡垃圾，那他只能是一个捡垃圾的，有些细微的地方是我们看不到的。

比起楼钰和楼千羽，宋折在她心里的危险等级还是比较高一点。

宋折看见她的行动后，不屑道：“亲爱的没必要这样，我不会伤害你们的。”说完他举起两只手，示意自己造不成威胁。

许伊微微皱起眉头，她无法保证宋折的话完全值得她信任。于是她摇了摇头，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

许伊偏头看了眼身后，楼千羽晕倒在楼钰的怀里，任凭楼钰怎么喊，楼千羽都不曾有苏醒的迹象。

楼钰着急过头，看着宋折，声音充斥着不满：“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谁？明明她刚刚还好好的！”

宋折无奈地摊了摊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剂，略过许伊走进她们将药剂递给楼钰。

楼钰没有接过，她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宋折解释道：“维持你姐姐生命的药剂。”

他们彻底把许伊当做了透明人。许伊彻底被撂在一旁。

楼钰疑神疑鬼地给楼千羽喂了下去，正如宋折所言，是真的维持生命的，药剂下去几秒后，楼千羽就醒了过来。

看到这么神奇的一幕，许伊是震惊的。尽管她之前见过，但亲眼看见，感受还是有些不同的。

宋折注意到许伊的震惊，骄傲地抬起高傲的头颅。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惊艳到别人的感觉。

楼千羽醒了过来，先是将手放在楼钰的脸上，慢慢摸索着，嘴里还说着：“一定很疼吧……这张脸……”

楼钰一下子就听懂了楼千羽的话。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哭，眼泪直接就流了出来，落在楼钰的手指上。她声音多少有些颤抖：“姐姐……疼……特别疼……”

楼千羽轻轻地擦去了楼钰的眼泪，面色愈发疲惫不堪，但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在每个你不在的夜晚，我都很害怕，害怕你吃不好，睡不好，在新的环境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想家。你一定很恨我吧，都是姐姐的错，能不能原谅姐姐……”

她的手没有力气垂了下去，楼钰赶紧接住，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眼泪还在流淌，露出笑容，回复着：“吃不好睡不好，我很想家，那里一点都不好，我只想跟姐姐在一起。”

“我不恨你姐姐，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姐姐，姐姐我错了，你怎么会这样？明明很健康的，我求你了，姐姐我不恨你……”

哭声落到许伊耳朵里格外刺耳。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悲痛，许伊的心也跟着被刺痛了一下。

一旁的宋折注意到她的情绪，露出一丝不解的笑容，他说道：“这是她们本来的结局，很讽刺的吧。”

他的声音落入许伊耳朵里，是那么地刺耳。许伊微微歪头看向宋折，对方的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

许伊眯了下眼，问：“为什么说是她们本来的结局？”

宋折用头点了下两姐妹，示意许伊看过去，他说：“继续看下去你就知道了。”

楼钰的哭声越来越小，她的头沉了下去，钻进楼千羽的怀里。

也正是这一举动，许伊发现，楼千羽的身体正在消失！一点一点在消散……

楼千羽认定了这样的结局，她没任何怨言。如果不是宋折的帮助，她根本就走不到这一步。

她早该离开了，在那个天台上，那个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天气的一天。她轻轻拍着楼钰的背，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只能这般安慰亲爱的妹妹。

楼钰的哭声是闷闷的，只见楼千羽消散一半后，楼钰的身体也跟着开始消失了。

许伊两只眼看的清清楚楚，她们消散的地方被绿色的数字密密麻麻包围着，由她们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的，那些数字正在慢慢变透明。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许伊一点接受的准备都没做好。

楼钰的哭声彻底停止了，她的头一直没抬起来，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了，姐姐……”

她害怕每个黑夜，每个没有姐姐在的夜晚，是寂寞，孤独无助的，她无法知道明天所发生的每件事，也无法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那个温暖的家，有姐姐在的家。

脸上的疼痛并没有因为麻醉剂的作用就让她彻底忘记。

每刀落在她的脸上，是那么的痛。

这张陌生的脸，随着时间的迁移，她越来越怨恨。她应该有的是姐姐那般的脸，这样才能无时无刻告诉世人她们才是一家人。

什么惨无人睹的实验，通通抛到脑后吧！

明明真正需要珍惜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却迟迟犹豫不决。

爱意心生于朦胧，是你我都不可控制的因素。

这下，她没有任何遗憾了，她真正想要的人，已经被她找到了。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田野，绿油油的颜色是那么地和谐。风微微吹动她的头发，前方不远处是穿着连衣裙，带着草编的白帽子的姐姐。

在很久很久以前，楼钰曾许下一个这样的愿望。

如果生命真的抵达了尽头，在那条一眼望不到的黄泉路上，她希望是一个旷野。

面前是她生命中重要的陪伴者，牵着她的手，向远方走去。

尽头呢？是她们漫长而又望不到头的道路，这条道路，陪伴她们一生，一生都在走下去。

那种梦想的景象竟真的出现了。

姐姐牵着她的手，靠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踏出那一步。

因为此刻是美好的时光，是幸福的降临。

楼钰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和她一起的楼千羽同样如此。

姐姐说：“下一次，我还会做姐姐，照顾你一辈子。”

妹妹点点头，泪滴落在草丛上，说：“嗯，我还做你的妹妹。只做你的妹妹。”

就此，紧紧相依的两个身体彻底消失了。

空荡的房间只剩许伊和宋折两人。

许伊不可置信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她们本来的结局？就这样消失了？”

她看过那么多书，对世界这个宏大的观念来讲，从来不相信人会这般消失。

死后不该是有尸体吗？

许伊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震撼。

相比于她的反应，宋折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看淡了这些事情，就好像如果自己突然这么消失，他会面无表情地告诉现场的人他要消失了。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在许伊看不到的地方，宋折的经历要比许伊多的太多了。

他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所以当初想出起死回生的药，他才会准确地找上楼千羽，并说服对方。他还挺感谢对方的，毕竟这次的实验是最完美的一次。

他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去继续研究起死回生了。

宋折顺着许伊的话说道：“当然了，正如你所看到的。对了，我有了新的灵感，需要你配合我。”

他的话太直接了，许伊一下子就猜到宋折要拿她做实验。

于是许伊鄙夷地看了宋折一眼，讽刺道：“我才不要变成行尸走肉。”说完她又联想到了楼千羽的样子，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比起一个喜欢拿人命开玩笑的人，在搭话之前，我还不如直接把他杀了。”

她话里的恶意快甩到宋折脸上了，宋折尴尬地摸了摸他几百年没收拾的头发，说道：“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痛骂我吗？”

许伊歪头装傻地看向宋折，眼珠子在眼里转了一两下，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点点头，说：“当然可以了，不过我可没骂你。”

她就是在骂他。

许伊说完就背过他，准备离开这里。

她离开曲洛太久了，再不回去她害怕曲洛出什么事。

尤其是看到了楼钰和楼千羽的处境，她内心的担忧愈发强烈。她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宋折接受了许伊的“痛骂”，他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许伊站在他的视角来看，这些人都不值得同情，包括他自己。他看了看时间，时机还未到，在许伊快出门的时候，他出声挽留了许伊：“我见过你的父亲，或者说，我们曾是同事。”

许伊前进的脚步一下子就停在了那里。

她整个人就好像时间暂停了一般，一动不动的。

许久，许伊缓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宋折不急不慢重新说道：“我见过……”

只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许伊已经拿着水果刀抵在了他的脖子处。动作太快了，宋折都没反应过来。

许伊的脸突然这么近，连她的毛孔宋折都能看到。当然，他也看到了许伊紧缩的眉毛，依旧脸部紧绷的状态。

宋折内心毫无波澜，他继续说道：“……你的父亲，我们曾是同事。”

许伊终于抬起头，正视宋折的眼眸。

她的愤怒是宋折无法感受的，她紧紧闭着的嘴缓缓张开：“同事？你和我的父亲？认识的话会瞒我这么久？真当我好骗啊？”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一点。很快，宋折的脖子处就见血了。

宋折依旧不慌不忙，甚至不还手，他说：“没有瞒你，只是这些我不该提前告诉你。在你的时间线里，我出现的太早了。”

又是许伊听不懂的话术。

什么叫在她的时间线里？

许伊嗤笑一声，说：“理由也要编点好的吧。”

宋折知道这样说许伊肯定不理解。他和顾笙一个状况，只要在许伊面前说出关键的词后，他的话就会被许伊自动屏蔽，比如“虚拟世界”在许伊耳朵里就是“****”。

宋折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似乎有点累。

是太过清醒的脑子让他在这世界里来去自如，甚至还能做点小动作，比如楼千羽的事情。

还是说洞察一切后的诉说变成了他们口中的“疯子”？

太多太多了……

“疯子”这个称号像是惩罚，惩罚他的天资聪慧，让他彻底在一次又一次的迷失中不断寻找方向，这些都成为了他的习惯。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大概是看到了那个「核心」部分后，他才发现的。

看着许伊的这张脸，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为什么要保留这些本来就不该存在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许伊见他满脸惆怅，不爽道：“说话。”

宋折却懒懒地问道：“你不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吗？还有你的母亲。”

他也不管许伊是否愿意，他继续说：“你的父亲，是一个天才科学家，叫许桓之，我们一起共事过，只不过我的才华没他高，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到内部，一直在外部徘徊。”

“你出生的时候，我也在场。”

“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包括带你的，也是我……”

许伊突然捂着他的嘴，说道：“够了！别说了！”

在宋折说话的时候，她的头有些痛，如同里面进了许多蚂蚁。而这疼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去一个画面。

她趴在一张病床旁，床上的女人紧闭着双眼，惨白的脸色仍挡不住女人的美貌。她在那里哭，哭的特别。

她这一路走来不就是为了那渺茫的记忆吗？为什么回想起来会那么痛苦。

许伊疼的手上的刀都拿不稳。宋折没了束缚后，擦去了脖子间流淌的几滴血。

他看着许伊难受的样子，眼前浮现出各种相同的场景。

明明是自己不愿想起来的回忆，却偏偏走上了寻找记忆的道路。

他有些苦恼：为什么还是会疼？他要继续说下去吗？

几秒后，宋折就放弃了讲述，扶着快要昏倒的许伊，将她随意丢在床上。

许伊躺在大床上，眼前是空白的墙面。

疼痛感暂时消失了，但她知道了父亲的存在。

许伊缓过来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为什么我见到你后，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接受了现实，接受了宋折的描述。

宋折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样一个名字吗？因为你是你父母爱情的结晶，是他们心里最好的存在。我只想告诉你，有些事并不是你眼里所看到，不要相信你的眼睛。闭上眼或许会发现你想要的。”

许伊直起身来，想要开口的嘴却一直张着。

因为她看见，宋折的身体也在消失，和楼钰、楼千羽的情况一样。

宋折看了眼已经消失的右手，苦涩地笑了笑：“似乎是一个意外的结局。”

许伊愣在那里，张开的口终于说了出来：“你？为什么？”

这件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宋折整理好心情，端端正正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和他之前该有的样子一模一样，这一刻许伊突然觉得他们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宋折冲她挥挥手，认真道别：“抱歉了亲爱的，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探寻了，我先走一步了。”

“等等！”许伊前倾想要抓住宋折的身体，结果什么也没抓到，她的面前什么也没有……

宋折睁开眼，他的面前是一片海。

海浪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有些惊讶：怎么是这里？

他只有一次来过这里，还是许伊彻底结束后来过的，那次的世界，他们还没有认真见上一面。

不过，剩下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

宋折坐在海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的微光撒在他的身上。

他突然想起来许伊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才刚成年。许桓之让他抱着孩子，太轻了，和他平时接触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孩子睁着大眼，冲他咿呀咿呀的，小手紧紧握着他的大拇指。

许桓之问他：“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呢？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想过。”

宋折愣了愣，脱口而出：“许伊。”

说完后，孩子跟着笑了起来。

许桓之见孩子笑后，认真思索了下，说：“这个不错，对了你先照顾好她，我要去看看你嫂子。”

宋折想要开口的“哥”在许桓之匆匆离开后都没有来的及说出来。

望着许桓之的背影，宋折收好情绪抱着许伊走了。

这一带，就是几年了，几年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许伊了。

哥带走了许伊，哥说嫂子快不行了。

他好害怕，他们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长年的孤独成就了他现在的自己。

如果可以，他还蛮想回到过去，将那句话在许桓之离开前说出来。

“哥，你和嫂子要好好的，嫂子一定能活下去的。”

他做了那么多错误的事情，这次就让一切的轨迹重启。

也是，他最初的梦想不就是希望许伊好好的，至少不要像嫂子那样。

他突然想起来，许桓之后来找过他，说：“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说，现在可以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可以守护的妹妹吗？宋折，哥拜托你了，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和哥做个约定吧。”

他和许桓之就这样约定好了。

妹妹啊……

想到许伊的样子，宋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