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在呼吸 第7章 第6章

入夜。

理查德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感觉这一次打盹得有些久了。他刚要起身，余光瞥见桌边的身影，猛地一惊。屋里一片漆黑——今晚停电了。幸好是个晴朗的明月夜，月光冷冷地洒下来，勉强照出了屋里的情形。

“你这个点坐在这里干什么？不进去睡觉吗？”

月光映得陈影的轮廓有些朦胧：“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一下。”

喔，来了。这个上城来的年轻人明天就要上路，向他寻求建议来了。

“说吧。”理查德换了个坐姿，撕开一包营养剂。

然而，下一秒，对方的问题却让他猝不及防——

“你有见过什么很漂亮的男人吗？”

“——咳咳！”理查德呛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漂亮的男人？他几乎就要拿某种思想来看待陈影了，但转过头看到陈影那双认真的眼睛，又好像不是他想的那一回事。

哦，对。陈影说他来下城是为了找他的哥哥。

理查德咂了咂嘴，为自己刚刚想岔了感到有点好笑。

……等等。

无论陈影指的是什么，回答好像是一样的。

“我没见过。如果是很漂亮的人，大概率在‘金色梦乡’。”理查德观察着陈影的神情。

陈影的神情微微变化。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果不其然，理查德的下一句话验证了他的猜想：“下城最大的销金窟。”

再混乱再贫乏的地方，都存在着人类的**。甚至于，越近乎绝境，**就越不加掩饰，越发猖狂。“金色梦乡”就是这样一个满足并滋养**的地方。它位于‘秃鹫’和上城驻军地盘的交界处，理查德曾经远远望见过这座外表金碧辉煌的建筑，一张张年轻漂亮的面孔在窗里若隐若现，而在门口徘徊的，要么是帮派的头目，要么是上城的驻军。

虽然他不明白陈影一个上城人的哥哥为什么会在下城，但从这个可怜又天才的年轻人是囚犯这一点来看，他哥哥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漂亮的人，无权无势，在下城这种地方会遭遇什么呢？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

他看到陈影陷入了沉思，安慰道：“往好了想，如果你的哥哥真的很漂亮，在金色梦乡至少算是一种保障。”总比流落街头好些。

紧接着，他看到这个黑发年轻人的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他还没来得及想陈影是不是一时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就听对方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道：

“不会的。他不会在那种地方。”

那个高傲的男人，会为了活命，而甘于屈居人下吗？陈影想象了一下姜逸云在销金窟里的场景，一阵恶寒。

不。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他恨着那样一个人。

姜逸云，以你的冷血、虚伪与天才，你会藏在哪个地方呢？会不会像在上城一样，在下城也如鱼得水？

“哦。”理查德不打算刺激陈影，“那就难找了。下城这么大。”

“这里没有监控吗？”

理查德颇有些不可理喻地看着陈影：“我们这里哪有这种东西？”

天。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哀叹。这真是个上城的小少爷。

“原来如此，没有监控……”陈影喃喃自语，声音低了下去，“难怪他们一直没有抓到他。”

“什么？”理查德没听清。

“没什么。”陈影顿了顿，决定为长期作战做准备，“下城有什么我能干的活吗？”

他会找到姜逸云的。但在此之前，他得先保证自己活着。

理查德张开口，还没说什么，屋外忽地传来一阵躁动。陈影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什么人扭打到一起了。

理查德见怪不怪：“‘老鼠’今天白天来过，今夜会比往常更不安宁。”秃鹫收保护费，交不上的就拿身体部位抵，连身体部位都抵不了的，自然就被剥夺住在房子里的资格，不得不流落街头了。

流落街头意味着什么呢？

“等下，我点个灯。”理查德熟练地从铺子里拿了个备用光源，随口解释，“那些人要是觉得你已经睡了，会想办法闯进来的。” 这种事每个月都在上演，他打了个哈欠，“刚说到哪儿了？下城有什么你能干的活？”

“往南走，去‘黑豹’的地盘。我跟你说过吧，我们这里都是帮派在管，但实际掌权的就两个，北秃鹫南黑豹。‘秃鹫’这里就没有什么正经活，全都是些捡垃圾的，贩^毒的，打地下擂台的……‘金色梦乡’也是他们出大头资金建造的。”话说到一半，又被屋外刺耳的动静打断了。

陈影听到哭泣、尖叫、嘶吼，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动静，有第三个人加入了战局。他的处境很快就会跟这些流浪者没有什么不同了。他想。

“这么说，‘黑豹’那边会好一些？”

“你去了就知道了。”理查德耸耸肩，“如果不是豺狼这帮狗娘养的把人盯得死紧，我早就带茱莉亚过去了。”

“我该怎么去呢？”陈影坐直了一些，“我猜这里也没有飞艇之类的东西了。”

“恭喜你猜对了，来自上城的朋友。”理查德鼓鼓掌，“我们这里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很不幸，它归上城驻军掌管。汽车倒是有些，但全在帮派头目手中。至于人力车夫——你不担心半途被送到妓^院去的话，可以一试。”

理查德打量了一下陈影，对他的外形做出了肯定评价：“不过，我对此强烈不建议。”

“你是说，我要走过去吗？”

“没错，走过去。顶着你这张上城的脸，带着你这一口标准的上城口音，走过十几个街区，躲过秃鹫的眼线——让我想想，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七天七夜吧？”理查德把喝空的营养剂丢到一旁，“你这个哥哥是非找不可吗？”

他试图说服陈影留在这条街区。秃鹫虽跟上城的那帮驻军勾结，但只要喂饱了他们，让他们藏起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陈影这一手捣鼓机器的能力简直出神入化，没有哪个帮派会不想把他据为己有。

“是啊。”陈影却淡淡地说，“我只剩这一个哥哥了。”

理查德一下子无话可说了。他并不知道陈影这句话或许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但他想到了茱莉亚。

“不管你找没找到你的哥哥，你最好都给我活下来。”理查德最后叹了一口气，“你这一身本领要是白白浪费掉，还不如给我。”

陈影语气真诚：“你要学吗？如果修的是这些东西，两天就能掌握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显得那么无害。

一个订单拖了二十年的理查德：“……”

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算了。”

屋外的声音暗淡下去，冲突似乎进行到了尾声。一声尖锐的吼叫戛然而止，低哑地呻吟起来。而后，又有一个人大叫了几声什么，语气像是在咒骂。

“他妈的！搞半天身上屁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清晰。明明隔着一堵墙，却像在耳边炸开。

“啧，”理查德磨了磨牙，“在哪里闹事不好，偏偏在我家外面！吵醒茱莉亚怎么办！”

一阵细微的“噼啪”声流过，头顶昏暗的灯光亮起。来电了。

陈影看了一眼挂钟，发现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困意渐渐袭来，他向理查德道了晚安，准备进里屋去休息。

“等等。”理查德却叫住了他。老人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手轻脚地打开。盒子打开的一瞬间，琥珀色的光泽映入了陈影的眼帘。

陈影瞳孔一缩。

他给出的那串项链。

啊，对。他还没告诉理查德该怎么用这东西。

陈影无意识地摸向右手指节：“要变换它的形态挺简单的，只要按住特定的位置——”

“不。”理查德却打断了他的话，把盒子往他的方向送了送，“你拿回去吧。”

陈影讶然。

“这东西对你应该很重要吧？茱莉亚说她经常看到你看着手发呆。”理查德拿出项链，把盒子收回衣服里，“这玩意儿放我这里也用不上。你搞定的订单倒是帮了我大忙。”嘴上说着“用不上”，理查德的眼睛却紧随着项链，半点没分给陈影。

“快点拿回去。”他不耐烦地说，“不然我就收回去了。”

熟悉的触感回到了手中，陈影这些天第一次有些安心下来。

“谢谢你们。”他握紧了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