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在呼吸 第6章 第5章

“这……”

老鼠看着那个人影，一时有些愣住了。

那是一个机器人。

是的，一个人形机器人。

它是肉眼可见的破旧，金属四肢布满了锈迹，充当眼睛的发光体还碎了一个，露出里面的电线。可它胸前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室内是那么亮眼，明明白白地显示它此刻正处于运行状态。

“你好？”

一道清亮的男声从它的胸腔中发出。

黄毛瞪起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理查德很快反应过来，冷冷地看着老鼠：“这机器人我才刚修好，还在调试，对环境变化特别敏感。”他侧身，故意留出一道空隙，语带讽刺，“进来，随便踩到点什么，让它直接宕机？”

老鼠站在原地，略略思索了一下，收回了抵住门的拐杖。

“哎——”黄毛急了，伸手就想拉住老鼠。

“如果弄坏了这机器人，你去跟上边的交代？”老鼠一拐杖拍掉了黄毛伸向他的手。他才不关心黄毛和理查德之间的私人恩怨。倘若理查德真的有修好人形机器人的能力，他脑子抽了才会跟他交恶。

“我，我——”黄毛“我”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下一句话。

老鼠转向理查德，又露出了他那惯常的讨厌笑容：“没想到啊，理查德，你的维修技术越来越精进了！这次我倒是被这黄毛给忽悠了，差点冤枉了良民。等你什么时候把这机器人调试好了，可别忘了叫我来欣赏欣赏！”

“趁早滚蛋。”理查德“砰”一声关上了大门。

“吓死我了！”确认门外没有人之后，茱莉亚大喘一口气。此时，她的脸上才显露出一点小孩子害怕的神情。

“他们走了？”陈影从机器人身后走出来，与此同时，机器人胸口的指示灯闪了闪，熄灭了。

茱莉亚想到爷爷方才在门口对老鼠说的话，登时有点紧张起来：“哎呀，它灭了！不会是我踩到了什么东西吧？”

“没有。那是你爷爷诓他们的，这种型号的机器人丢火里烧都没关系。”

“那它怎么不动了？”

“没电了。”陈影在理查德和门外的人对峙时，紧急从杂乱如麻的数据线中找出能接上这个机器人的那一条——谢天谢地，这种老型号的机器人还外置了充电接口——接上墙壁上极不稳定的电源，勉强在老鼠就要闯进来的前一刻开了机。

幸好，那个老鼠像下城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对机器人一无所知，被理查德三言两语挡在了门外。

理查德的神情却没有轻松多少：“那个黄毛不会善罢甘休，这回算是糊弄过去了，下回就难说了。”

说着，他看向陈影。这个年轻人仍是一副平静的神情，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下我不走不行了。”陈影半开玩笑道。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别说自己有暴露的风险，理查德和茱莉亚都会受到牵连。陈影相信理查德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果然，理查德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开了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凌晨，日出之前。”陈影脱口而出，让理查德不得不怀疑他已经计划了许久。

“日出之前。这倒是个好时候，秃鹫的眼线最松，游荡的人也没力气搞事了。”理查德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对着陈影左看看、右看看，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空气中只有电流细微的噼啪声，陈影被他看得有些惊悚起来。

“你怎么看都是一个上城的孩子。”良久，理查德摇了摇头，“你说你今年二十五？我看二十还差不多。又不像了解我们这里的样子，又不去你们自己的地盘——”他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出乎理查德的意料，陈影很快回答了：“我来找人。”

“什么人？”

陈影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片刻的停顿。理查德似乎看到愤怒、痛苦、迷茫种种情绪从这个黑发年轻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最后，都融进了他平静的神情之下。

“我的一个哥哥。”陈影说。

*

理查德交给他的任务全都完成了，现在也不是出门的时机。陈影坐在工作台边，发现自己此刻竟无事可干。

店里采光很差，怕有不怀好意的人从外面翻进来，因此所有房间都被金属墙壁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顶部一个小缝隙透光。就是这可怜的几乎只有三根手指宽的缝隙，还焊上了厚厚的玻璃，把通往外界的道路彻底堵死。

橙红的日光从狭窄的玻璃里探进来，落到门边的一道人影上。茱莉亚推门进来，头发在夕阳下像烧起来的火。她脸上带着一种闷闷不乐的神情，望向陈影：“你真的要走了吗？”

茱莉亚有点郁闷。她从小长在下城，见惯的是形容猥琐的混混，像陈影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本来以为他能从此在她家住下呢。她慢吞吞地挪到工作台旁边，抽出一把椅子在陈影身边坐下。

“是啊。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够多了，我也有事情要做。”

嗯，说话的方式也很罕见。

“你们上城人都这样说话吗？”茱莉亚撅起嘴吐槽，旋即话题一转，“对了，你说要在我们这里找你的哥哥？你还有哥哥？你的哥哥是什么样的呀？”她连珠炮似的问。

陈影淡淡地“嗯”了一声。

茱莉亚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陈影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没了？”她目瞪口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陈影并不是很愿意提起他这个哥哥。

他跟他哥哥的关系不好吗？茱莉亚有些困惑。可关系不好的话，为什么还要找？

“你哥哥对你不好吗？”

“挺好的。”

事实上，姜逸云是一个合格的哥哥，甚至合格得有些过分了。他被父亲从下城带回来的那年十五岁，十五岁的最是躁动的年纪，可姜逸云从忙碌的父母手中、从球球手中，接过了陈影照顾者的角色，并履行得那么完美，叫人找不出半点错漏。

陈影还记得，学校的同学在看到姜逸云亲自来接他放学，脸上羡慕的神情。“哇噻，那是你的哥哥吗？他也太好看了吧！”他们说。“你哥哥对你真好。”

没有父母会在接送孩子这种琐碎上亲力亲为。AI管家会安排好一切。

偶尔，非常偶尔，姜逸云在面对上城叫人眼花缭乱的各种事物时，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的手足无措。只有那时，陈影才会恍然意识到，他的哥哥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这种情况只发生在姜逸云来到家里的头几个月，再往后，他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一切，举手投足尽是优雅得体，再也没有人认为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出身于下城。

陈影觉得自己想了很久，但其实只是一瞬。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茱莉亚刚刚问出下一句话：

“有你对我好吗？”

陈影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天是怎么照顾茱莉亚的。嗯，比起他照顾茱莉亚，更像是茱莉亚在照顾他。

他实话实说：“好得多。”

“哈？”茱莉亚完全被搞糊涂了。就在她还试图理解的时候，陈影已经从旁边的框里摸出一只机器鸟，朝她晃了晃。

茱莉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个机器鸟，脸上惊喜：“呀，我记得它！那个会唱歌的小鸟！”

陈影拨弄了几下小鸟的嘴，歌声顿时从它的口中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房间。但这歌声毕竟在它嘴里缄默了二十年，甚至更久，显得有些嘶哑。在轻盈如晚霞的旋律中，陈影辨认出来这是一首很老的歌，老到谱曲者都无从考究。

茱莉亚趴在桌子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机器鸟黑乎乎的外壳。

“陈影哥哥，它还会唱别的吗？”

“恐怕不会。”

从核心处的数据来看，机器鸟存储了不下百首曲目，但它实在太老太老了。陈影在修理它的时候，偶然瞥见内部的一抹白，才知道它原本的金属羽毛是银白色的，如今已氧化成纯黑。只能说，时至今日，它还能发声，已经是个奇迹了。

看到茱莉亚略显失落的神情，陈影内心似乎升起了一种歉意。一周以来，他要么在养伤，要么在计划后面的事情，要么就是日日坐在工作台前完成理查德的待办清单。在机油和金属的气息中，他多次察觉到门口有个小小的身影徘徊，似乎想要跟他搭话，又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上前。他也就当作没有看到——毕竟，这些东西维修起来虽然简单，但也奈不何数量太多。

但茱莉亚竟然叫他“哥哥“，还觉得他对她很好。

陈影决心自己不能愧对这一声“哥哥”：“你想让它唱什么呢？”他可以想办法调试一下这个机器鸟。

“《** **》。”

陈影没有听清：“什么？”

“《** **》！你没听过吗？”茱莉亚重复了一遍，兴奋起来，“这可是我们这一块儿最火的乐队的歌！”她噌一下跳下椅子，噔噔噔跑到自己的床边，从床下掏出了一张海报。

“嘘。爷爷不喜欢我听他们的歌。”女孩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理查德在屋外打盹，才神神秘秘地转向陈影。

色彩狂放的海报摊在工作台上，五个蓬头垢面的人站在一片垃圾场之上，手中的乐器像是从脚下的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背景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残骸，涂满了“**”等用词暴躁的涂鸦。海报最醒目的地方，触目惊心的红色标题鲜血般淌下，仿佛要撕裂整幅画面：404乐队最新单曲！

“怎么样。这个海报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茱莉亚扬起小脸，一脸骄傲。

陈影盯着海报上初具人形的几个人，忽地了然。难怪他听不懂，原来是歌名没过审。

“这个可能也不太行。”他诚恳地说，从口袋里摸出一袋早上没喝的牛奶味营养剂，“要喝这个吗？”

茱莉亚眼睛一亮，立刻把机器鸟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她欢呼一声，接过营养剂，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夕阳的余晖移到工作台上，照亮了细小的浮尘。机器鸟还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