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屏住呼吸,僵硬的蹲下身,双手一点一点的拨开地上那块凸起的寒雪。
直到瞅见雪花之下的那张脸,他的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
当真是秦淮之。
不知为何,眼泪忽而哗哗地掉出来,或许是冻的。
未及讶异,先生心痛,江与模糊地感觉到,他紧忙把人从雪里剥出来,只见秦淮之满身肌肤上生着寒霜,上衣都没有穿,仅是盖在身上。
秦淮之神色安静,鼻尖并无气息。无论江与如何施法,他始终都一动不动,不作任何回应。江与跪坐在雪地上,无奈,只好动手将秦淮之上半身扶起抱在怀里。
他恍然大悟,慕闲宁引他入无妄镜就是想要引出他的师父杀之,他师父还是来了,却只能元神一分为二且凝形。牧忱说,一日前来相送兵器的使者忽走火入魔,秦淮之为阻挡其撒疯与之交战,而后败了且陷入昏迷的那天与他进入无妄镜时是同一天,同一时辰。秦淮之若得了他被困无妄镜的消息,定会想法子施救,却因受使者纠缠无法脱身,唯有将自己一分为二方能赶来,但当时无妄镜仙法正强势,入境者皆失灵力,秦淮之亦然,无能为力下只得以自身体温来暖他,他活下来了,而秦淮之半残之躯早已冻死。心生后悔的慕闲宁匆匆赶来时却只带走了他,秦淮之真的死过了一回,一半元神灵体已亡无法回归,记忆自然不负存在。
江与双臂用尽全力抱住秦淮之,一时茫然。
过往回忆不断潜入心里,挥之不去,叫人疼得受不了。
少顷过后,他一脸悲伤之色,低头埋进秦淮之颈窝,唇瓣仍叫冻得发抖,方语气担忧:“师父。”
他没有脚踏两只船,他只踏了一个,是这船自己裂开了。
就这样,江与再没开口,就这么一直抱着秦淮之,以鄙视之态反抗寒冷风雪与生死。反抗,但不抱希望,唯静静的闭着眼,不知朝夕的过着长长的日子。
良久后,两个人身上都落下了厚厚一层雪,江与冻到失去意识,回过神冷静地想想,不由苦笑开来,声音沙哑:“师父这是真的要拖累死我了,那一个师父可怎么办?”
“秦淮之,你理理我。”
要心脏冷却的死人回应,这说法很可笑。不可思议的事儿还在后头,不过一会,江与倏地觉怀中一松,他眼睫一扑,看着秦淮之身形逐渐变得透明,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片片雪花融入天地,再难寻身影。
江与跪坐在雪地上,呆呆地抬头望着天,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动弹着走出无妄镜。
方知镜外镜内时间不同,镜外才过半天罢了。江与眨了眨干涩的眼,下山途中又撞见了那个小孩。
沐天明见到人,眼睛登时一亮,便一路小跑的朝江与奔去,仰起头脆生生道:“快看我!鸟鸟教给我的!”说着,他手握小小红缨枪往身后一挺,气势十足地武了三招简单功夫。
鸟鸟?江与琢磨:“什么东西?”
这人教的也太烂了。
“就是一只青色的鸟哇。”沐天明立马回头四周找它,“咦——方才还在的。”
江与了然,斜一眼左前方的那棵树,道:“出来。”
夜泊果然掩盖了自身气息藏在树后。夜泊眼神溜须,极尽讨好的飞出来,绕着江与扑腾翅膀:“护法。护法。这么巧呀。这么巧呀。夜泊可想可想护法。可想可想。”
冷冰冰又傲娇的鸟鸟突然变得低眉温顺,孩子愣愣呆住:“鸟鸟……”
这几天鸟鸟对他说过最多的几句话就是“好好练!”、“大胆!”、“放肆,我可是堂堂修真界第一灵兽!”、“有本王亲自教你!是你的荣幸!”
江与心中有所猜测,看了眼夜泊,再看向双目瞪圆的孩子,感觉到无力:“你别跟着它学,它教不了你。”
夜泊听了可立马不乐意了:“护法!护法!这可是夜泊历经千辛万苦,亲自挑选出来的满意徒弟!夜泊如何教不得?如何教不得?小天明可是天天都去望舒堂候着护法的!是护法自己不要的,为何不能给夜泊?为何不能给夜泊?”
“走开。”江与毫无耐性,一把薅住它,施下法诀将它丢的远远。夜泊弄坏风云菜地那回,他走后,夜泊给秦淮之逮了住不知丢去了何处地方,不久前刚找到路出来,知风云没了整日哭得几哇乱叫、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他除了以灵力安抚喂养之外再无办法,直到近日来夜泊方平静甚多。但夜泊的功夫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江与转而对孩子说道:“它叫夜泊。你想吃什么,我去做。”他记得他对这个孩子说过,若是食堂的饭菜吃不惯可来望舒堂找他。
“不想吃什么。”孩子听了当即鼓着腮帮子小声说话,而后嘴巴紧紧抿起,一幅委屈到要掉眼泪的模样。
这下子给江与弄懵了,情急之下,手忙脚乱的拍孩子的背,便听到孩子气呼呼说:“护法既都不喜欢我,赶走我便是了。护法不让我学法术,如今又不让我跟着鸟鸟学。”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学法术了?”江与有疑。
“有!”孩子顿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你不让我叫你谷主,可他们都能叫,只有我不能……我问能不能跟着护法你,你拒绝……”
这都什么跟什么?江与斟酌了两下,小心解释:“我不让你叫谷主,是因,谷主是我师父,不是我。我师父尚在,迟早会回来松苍谷。你说要跟着我,我并未同意,只是因我确实没法照顾你。”
江与说的诚恳,孩子止住哭腔,好奇反问:“我们谷主是护法的师父?”
江与点头:“是。”想了想,又道:“我自己都是他养大的。养人的这活儿没干过,当真不懂。但我可教你武功和法术,这个我熟,想来是能好好教与你。”
“当真?”孩子一把抹掉眼泪,激动跳起来,“护法肯教我了!就现在可以么?”
江与再拍了拍孩子,然后叫守卫送来一杆银枪,便说:“开始了。”
一语毕,江与侧身挺□□出,只演示了半套基础武功招式,就收了枪,枪尖下沉挨地。“你试一下。”
把一套招式拆开来教,孩子应当学的会吧?
“啊……”恐怕江与以自己学时作比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孩子手里还在学着比划,目光早已呆住,孩子其实没记住多少,但又想,护法可比鸟鸟厉害多了,护法仅教一遍,定是因此招式实在高超,只可传授一遍。
于是孩子立马有模有样的照着学起来,非但招式打得奇怪,好几次都被自己的枪尖差点绊倒,给江与看的紧紧凝住眉头,满腔不可思议。江与沉吟片刻,又道:“你跟着学好了,我打一招,你跟一招。”
孩子晃了两晃脑袋,当即手脚跟上招式走,他学得认真,边记边练,第二回便打出了些名头,至少一招一式尚能看的过去。
江与教了三回,觉差不多了,就叫沐天明跟他对招。二人斗了五六个回合,孩子先是体力不支,抵抗不住,又被江与用枪杆敲了膝弯,身子不由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
痛死了!孩子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委屈的撅嘴,大眼睛又瞪向江与,生气道:“护法即便只用一只手,可我还是打不过护法!”
“我知道。”江与负手而立,看了一眼脚下寻常车**小的圈,他不能出这个圈,否则也算败。他问道:“所以你还要不要站起来?”
孩子一咬牙:“要!”
沐天明这么一声“要”,硬是从年前喊到了年后,这半年里,他从只能接下江与一招,到如今始终还是只能接下一招,只不过招式水准并不同时。江与开始以复杂些的招式和他对打,沐天明虽然悟性差、学得慢,好在自个成日练得勤,况且还有江与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敲他的膝弯,为少挨几招,沐天明不得不愈发努力。
但时间长了,练武难免枯燥。沐天明便时不时的可怜巴巴撒娇以求歇息一天,奈何江与从不接招,只是语气淡淡道“撒娇对我没有,要不要站起来”,有时候夜泊都快看不下去护法的残忍暴行,总是偷偷带着沐天明溜下山玩。
这天下午,吃喝玩乐兴尽了的沐天明抱着夜泊,猫着腰的,小步小步的,摸到望舒堂大门口。沐天明朝怀里夜泊“嘘”了一声后,便轻轻推开房门,探出脑袋左顾右盼,见里头无人,马上就喜笑颜开:“护法不在!”
“太好了。太好了。”夜泊伸着脑袋,扑腾了几下翅膀应。
沐天明小手拍一拍夜泊的脑袋,忽然说:“我们这么瞒着护法会不会不太好?”夜泊身上鸟毛一动,生怕他下次不肯去了,语气故作大方道:“不会的。不会的。”夜泊心上有怨,护法宁可整日一个人站着,都不曾理它,不来找它玩,它难过伤心到吃不下饭。
待沐天明和夜泊轻轻关上房门,里面没有了动静,远处一直跟着他们的江与方才从树后走出来。江与接了守卫备好的饭菜,去敲沐天明的门:“醒了没?醒了就出来吃饭。”
这几日照看沐天明的那对夫妻外出办事,带不得孩子,才托来给他照顾一个月。孩子住朱雀,离得还是太远,不怎么方便,他便将望舒堂里收拾出来一间屋子给沐天明暂住。
听到敲门声音的孩子,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几声,才跑过来打开门,而后装模作样的打了一个哈欠:“护法……”再是眼前一亮:“护法来了!”
“不知道你吃过没有,要是不饿,就先放着吧。”江与走进去,把提盒放到桌子上,径直说道,“我要去湖心岛,今晚不回了,晚膳不用等我。夜泊,把人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便拔光你的毛。”
“夜泊知道了。夜泊知道了。”夜泊躲在沐天明后语气讨好,前不久刚给护法闯祸了,而今自然得让护法看起来自己乖到不能再乖了。
江与不做拆穿,转身欲走,却听到孩子在身后试探着开口:“护法可是又要去湖心岛看谷主?”
他只知,从他跟着护法起,护法便总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定是要去一次湖心岛,一待就是大半天。夜泊悄悄告诉他,秦谷主重伤未愈,躲在湖心岛治伤,护法便日日会到湖心岛看秦谷主。
江与回身冷冷瞥了夜泊一眼,方点头。
“护法忙的话,不用每天都抽时间来看天明,天明会乖的。”孩子语气真挚,“谷主也定会好过来的。”
江与望着他,如实道:“来看你的时间,还是有的。”又道:“若练武上有什么不会,可直接上来湖心岛找我。”
“我可以去湖心岛!”孩子心头一惊,脸上忍不住地扬起大大的笑容。
“不都跟你说了。”江与道,“没事也可以来。”
紧接着江与法术一施,瞬移上湖心岛,只见湖心岛庭院上空全然是灵力大开的场面。江与不及开口,房里牧忱就道:“江护法,可进来瞧。”
江与抬手一挥,门便敞开来,牧忱正是在将周围天地万物自然生长的灵力渡进一个盒子里,里头装着早先秦淮之带回那枝黑白双煞奇花中黑花的残根残骸。
牧忱做了验证,真人徒弟食的奇花就是这黑白双煞,但此奇花生长格外奇葩,偶然可能为一百年方能结成,又或者一个月,也可能几百年来都是灭绝,在世上绝不可能找到,况且完好采摘极为不易,全是在讲运气两字。当初为破黑花毒素,秦淮之湮灭了白花,而今黑白双煞在世间尚有存活痕迹,只是当它有毒之时不可食用,唯有毁掉其中一只,以解另一只的剧毒,可也因此只能得黑白一色,而炼药需黑白二者一同。但秦淮之再等不起另株要何年何月才能长出来的黑白双煞。
发愁之际,牧忱拿出了当初那黑花的残骸,结下法咒喂养,竟生了效果,也便是说,他们找到的黑白双煞,只需毁掉墨黑这色方可解了玄白的剧毒,此一半玄白就可与另一黑花残骸一起用来炼药。
在湖心岛上灵力充沛,正是养着残骸灵性的不二之地。过去了半年时间,残骸才有了些微弱气息,江与不知他还要再等多久。
屋中牧忱仔细放好盒子,笑吟吟看向江与:“忱某一个医者都做不到天天来看望病人,护法实在不必心急。”他并不知晓江与何时前来,但凡是每次他上来湖心岛,都一定能撞到江与,反而在谷里是一次都没见到。
江与语气坦白:“我师父灵体不稳,这里时刻需要有人看着,以防有什么意外。”
“……”牧忱无言,“你这徒弟倒是做的负责。”
就不能指望江与能自己反应过来什么,他开门见山道:“木头护法,那日无妄镜中发生的事,是跟淮之有关吧?自护法从镜中出来便成了这么一幅忧愁模样。”
他知淮之元神灵体缺失,却不知因为何故。唯一的可能只有是无妄镜中发生了什么。
“我忧愁?”江与若有所思。
牧忱哂笑:“如若当真无牵无挂,又怎会日复一日无言立在床边,怔怔失神守一人。”
牧忱没再多说,走出房子,留江与一人怔忡。无论何事,江护法半年来心情不佳,淮之和风云又都不在身边,他却不必说出些言语或是陪伴去抚慰江与,江护法从来不需要。
又是一日月黑风高夜,牧忱本在后山崖边小阁楼里的床上侧卧,手里翻阅医经以求散心,好巧不巧的,只一抬眼就瞧见了又失魂落魄走到此处的江与。更叫他心脏抽搐的是,如今他看到的江与,跟以前看到孑然一身站立于此处的秦淮之,神态如出一辙。
牧忱眯着眼,语气随和:“久别尽生悲。风疾,夜寂,好一番多情夜,而今多了心的江与,不正像及了昔时的淮之,心上浓愁万般难消,一样的离恨苦。”
直到天亮时分江与离开,牧忱方慢悠悠走出阁楼。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牧忱有空便去瞧那株黑白双煞长得如何,江与仍是松苍谷和天下城两地来回跑,还得抽出空教人武艺法术,白天多半是不会闲下,晚上则上湖心岛照料秦淮之。
而黑白双煞终不负多日所期,牧忱顺利拿到了白花,与黑花残骸以及灵药一同放入炉里炼制。七日后,牧忱牵着一个孩子走出湖心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