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转醒之时,猛地翻身坐起,四肢百赅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江与眼前一黑,直接重重又栽了回去。
“师父!”江与一声惊呼,继而一翻身,急忙寻人。他竟躺在自己房内,房内再无一人,唯有桌子上有两封手书。
江与几乎动弹不得,只好以灵力招来那两封手书一瞧,手书为牧神医所写,牧神医道:木头护法,我还尚有伤者需救治,先行一步。护法若是醒来,切记不要随意乱动、强行运功,你的内脏重伤,骨头断裂,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否则伤势加重,性命难保。
江与又连忙看第二封,只看了开头:淮之在湖心岛,他便立即一闪身到湖心岛,奔向屋内寻人,破门而入一间房里。江与满腔惊奇,只见远处床塌上竟是躺着一个约莫四、五的孩子,眼睛紧紧闭着,昏迷不醒。
江与这才再看攥在手里的手书,方明了。
床上所躺之人,便就是秦淮之,小时候的秦淮之,准确来说,是以秦淮之灵力化作的小孩。此前,秦淮之欲和何宗师同归于尽,不朔却忽然出来拉着何宗师一道化为灰烬,而后秦淮之以一种牧神医也是前所未闻的法术,将自己身上的本命心血和毕生灵力一同渡到他的体内,他才因此并命丧命。无意之间,竟使得这二物与秦淮之体内的澜沧止水和他体内的妖丹产生了融合,其疯狂涌入几乎丧命的秦淮之体内进行了炼化,待到修真界其余尚未被控制的长老和宗师赶来,一同施法,多股力量在秦淮之身体里凝出了种新的澜沧止水,它竟然可化解黑气,使被控制的人恢复理智,秦淮之也因祸得福,还有希望得以救活。除何宗师以外的五大宗师各自将身上一半的灵力尽数灌给秦淮之,加上药玉和喂了人鱼血,秦淮之才并未丧命消失,只是还需很长时间的恢复,而今面前这个小孩,便是集那四位宗师的灵力和澜沧止水形成的灵体,只待几股力量完全相融,这个小孩便会消失,秦淮之会长回原来大小,只是这个法子乱了秦淮之体内经脉气海,从此灵力尽失,沦为常人。但尚有机会再行重聚。
江与心绪难平,缓缓走到床边,这个孩子的模样,应当便是他师父小时候的模样了。他伸手搭在这个孩子额头,用灵力一探,他的灵力反倒叫这孩子给吸走了。江与一惊,抽回手,再次一凝灵力去探,还是叫吸走了。
孩子体内还算安稳,他不再试探,叫来十几个自己人护在湖心岛周围,走之前,还给湖心岛的庭院布了结界。
江与到天枢殿,大殿内七嘴八舌,一众人见江护法来,人群顿时让开一条道,纷纷闭上嘴安静了下来。
有一掌事出言禀告道:“江护法,如今谷主不知所踪,生死不明,郁护法和谢护法都已战死,伊护法又是重伤未复,还往江护法能承谷主之意,承谷主一职,料理松苍谷诸事,主持大局啊!”
“我知道,如若谷中有任何事,都可到望舒堂寻我。”江与点头,“但我只是玄武的护法,担不起一声谷主。”
“护法!”掌事显然还想一劝,这时另名掌事忽而开口:“唉呀——李掌事,江护法都已答应会代为料理诸事,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们就不要为难江护法了。”谷主早有所言,若谷主突逢意外,一切全凭江护法做主。
“可!”林掌事欲争辩,江与却出口打断:“此事无需再议。”
又道:“战死的人可安葬好了?”
“都葬在墓园里了。”掌事拱手回话。
“我去看看。你们若是无事,便可先回去,无需惊慌。”江与连殿门都没进去,一转身朝墓园走去。此回大战,松苍谷受到的损伤极小,相比之下,修真界的其余各大宗门以及散修和平常百姓损失惨重,死伤者众。沈谷主当年立下封谷的命令,恐怕就是为防止这一天。
江与在墓园,一眼便看到那块给风云立下的碑石,风云死前对他说,如果他当真不喜谷主,就离开松苍谷吧,不必强迫再留,风云在一个地方给他藏了许多的灵石和金叶子,此前这些,包括谷里每月发放给他的、以及望舒堂里的那个金库,他给了风云,但风云一分都没花,全都给他偷偷存了起来,就连风云自己攒的钱,也都全部藏在那个地方,给他留着。风云哭着问他:护法,我的身手真的退步了很多么,一点都没长进啊。他哑着声回:没有退很多,倒是长进了很多,是我没能教好你,不然你还能长进更多。风云听罢笑道:那护法下回可一定要再好好教属下啊。说完,风云便没有了气息,无力回天。
他还是没能保护好风云。
江与静默无言,站了很大一会,直至身体超出负荷,才晃了两晃,说道:“改天给你带天机河里的灵鱼。”离开前,他将郁护法、谢护法等一众人的墓碑都齐齐祭拜。
江与出了谷,找到天下城,得知他们躲入了秘境,几乎毫发无损,也放下心。
明徽真人早在十多年前便在计谋此局,他引诱一只已化作人形的蛇妖爱上他,二人结为夫妻,却在大婚之夜,明徽真人亲手杀死了自己蛇妖妻子取丹,和澜沧止水放在琉璃盏里炼化。澜沧止水乃极寒至物,唯有蛇一族方适配与之交合。明徽真人一家老小都是他自己所杀,又占用了孤法门尊主的身体,但孤法门并不适合他试验,便盯上了偏僻之地的天下城,隐秘又不引人注意。观止也遭明徽真人所用,但观止似乎是自愿的。而后,明徽真人虽然未寻到云城主拿走的妖丹,却找到了妻子和他二人之间那个本该死去的孩子,竟然还活着,是由妻子认领的弟弟一直在扶养,明徽真人毫不留情的杀死了那个孩子取丹,使得天下大乱,最终自食恶果,被四名宗师当场击杀。
云城主之事已是真相大白,天下城不愿再牵扯其中恩怨,并不打算接受上修真界的好意,只求井水不犯河水,而今天下已安全安定,他们自行修建着整个城池,更是打开城门,将所有需要救治的百姓集中在一块,方便医者施救。
而将士们先前所中之毒也以得解,江与这才放下心回谷,随即一连两月过后,谷中众人一致决定彻底开放松苍谷与外界的来往。江与被推上天枢殿的主位,桌面上的文书垒落成一堆堆小山,事务格外繁琐。
熬过几个通宵,他才得了闲功夫,自己接下绯棠小筑和望舒堂打扫的活。江与清扫房间各处,直到打开床头的一扇柜门,心头猛地一跳。柜子里置放的是一个被打碎的花瓶的碎片,那日秦淮之一气之下摔了的,没过一会,秦淮之又从不朔手里截胡了他,二人一同脱口而出的问“你没事吧?”静默之下又一同回道“没事”,而后秦淮之一声叹息,蹲下来收拾碎片低声说“还是碎了”,他觉莫名:碎就碎了吧。
秦淮之言,这个不一样。他没办法多呆,只好说等回来了给他修,结果这么一忙竟都把这件事给忘了,直到现在。
这个花瓶若说有不一样,也只有因它是秦淮之要他来付钱买的,还是个假货。那时他得了一件上好兵器,便在谷中变卖出去,拿到了一笔钱,当日夜里,秦淮之拉着他下山去逛夜市,却说自己没有带钱,需要他来付钱了。
秦淮之走了半天,什么都没看上,唯独看上了一个摆在路边地面上的黑心摊子。当时摊贩粗声吆喝:来瞧一瞧,看一看啦,祖传的花瓶!上好的青釉玉壶春瓶!今个贱价出了!打眼一看都知是骗子,再不济看那瓶的釉色和开片自晓真假,但无可奈何,他师父眼神不好,从摊子边路过,摊贩见有机可乘又是顺着秦淮之的视线拿起那个瓶子再机灵一喊:呦呦呦,我瞧公子相貌俊朗,这花瓶与公子定是极为相配的。这可是青釉玉壶春瓶!市面上出价,这个数。摊贩比划了一下,重重伸了五个手指头,摊贩满脸诡琐笑意:我要不是家里有事,着急用钱,绝对不可能贱价给卖了,公子,今儿个遇上,咱也是有缘,我就再给你算低些,十个金叶子,一分都不能少。
秦淮之若有所悟的点头,说:你拿过来,我看看。划算啊,阿与,你说是不是?我们买一个回去。
摊贩本来还遮遮掩掩,听出秦淮之根本不懂行,方才把手里的瓶子大方递出来。摊贩又是对着秦淮之怀里抱的他开始一顿马屁:呦,公子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小公子也是面如冠玉…呃…呃…粉周玉逐!对,粉周玉逐!嘿嘿嘿。
狗屁!
但下一刻,秦淮之忽然开口说道:会说!我买了!十金!掏钱!
他不是不肯掏,可这个瓶子连出价一片金叶子买都不值,只得趴在秦淮之耳边小声劝说这个东西压根就是假货,去别的地方买。谁知秦淮之眼见死缠烂打行不通,竟上手来抢他的荷包,他争不过,只好乖乖出钱。摊贩瞪大眼睛,用一脸震惊又转为鄙视之神色目送他二人走开。当下个转口,他瞧见自己一定要买的东西,一家味道很合他口味的点心,但定价三十金,他半点不犹豫的掏钱买了。秦淮之不可思议:十金你都不肯给我花,却反手买了三十金的糕点?
但这个东西它就值这么个价,当时他便是如此回的。
他大约能明白,秦淮之的土匪行为,是为要他也天经地义地倚靠和去花秦淮之的钱,但要是真的急需用钱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呢?装傻子发疯耍无赖,实在太丢脸,他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江与对此实在没话说,抬手以灵力将柜子里的花瓶一点点复原,便合上了柜门。
而今走在路上,松苍谷里来来往往的人甚多。江与照常绕着整个谷巡视了一遍,见并无大碍,打道要回湖心岛,却听到旁边树丛后面有人摔倒,很大一声,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沐天明,加油!你一定可以练好!嗯!成为了大侠,你就能为爹娘报仇了!”
江与困惑,以法术拨开树丛,只见一个莫约三岁的小男孩拿着一个大人用的长枪,或是因长枪太过长、重,孩子拿的很是吃力,更难以舞得起来,反倒被绊倒摔得脏兮兮的。他道:“你在干什么?”
孩子一回头登时吃了一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呆了片刻,方朗声叫道:“谷主!”
江与没做解释,正色道:“这里是松苍谷的后山,不远处便是危险的天机河,以后一个人不要来这边。你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后山口有守卫把守,竟叫这个小孩借着身矮体瘦偷偷钻了进来。
顿了顿,他又道:“这把红缨枪太长,你用不合适,我送你一把适合的。”
孩子仰头眨巴着眼睛:“谷主!我住在朱雀西边!”
“嗯。”江与说,“你跟着我走。”
江与一转身走了两步,发现孩子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却见孩子别扭的扭动着身体,神情极其难为,张口欲言。江与目光往孩子全身一扫,最后落在膝盖那块衣服两个大大的泥泞团上,可见膝盖是摔伤了。
“我抱你走。”他走上前,一手托了孩子膝弯,将其稳稳抱在怀里。
小家伙懵懂懂地伸出两条胳膊搂住江与的脖子,挣扎了良久,才口齿不甚清晰地说:“谷主说送我红缨枪,是…是真的么?
“是。”江与轻功飞天,“明天早上给你拿过去。”
待到孩子指的地方,江与落地放下人,说:“你还有什么事?”
“没了。”孩子声音软绵绵的说,这时,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孩子面色尴尬,江与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吃饭吧,我走了。”言毕便转身要走。谁料,他的衣角竟是被身后伸出来的小手拽了住,孩子含混不清地道:“我很饿……你能带我去吃东西么?”
江与奇道:“你爹娘没在家?”
又想起,先前这孩子在草丛后面就说着什么什么要为爹娘报仇。江与琢磨了下,便听到孩子丧气而难过地说:“两个月前,他们,他们没有听话出了谷,就死了,被别的大人送回来后埋在了墓园。那个大人说,爹娘是被人杀死了的。我长大了要给他们报仇!”
江与面色惊诧,两个月前,所有埋葬了的人,谷里都妥善安置好了其家人,怎么还漏掉一个?
“怎么不去食堂吃?”
孩子回道:“去了的,但人很多很多,把我挤掉了。我太矮了,也够不着那个台面。”
江与凝住眉头,叫来一名守卫吩咐送过来一份午膳,而后将孩子抱起回屋。“先进屋,从今日起,会有两个人守在你门口,他们一日三餐都会按时送到这个屋子里给你。你尚安心住着,待我找到合适的能照顾你的人,便来告诉你,你若愿意,往后就跟着他们住在一起,若是不愿,可再找新的。”
“我……”坐在凳子上的孩子紧紧捏着衣角,“我能不能跟着你呀?”
江与摇头:“我不会照顾你,你跟着我定然不好过。”
“我不怕!”孩子猝地抬头挺胸,“我想跟着你学法术!长大了,就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大侠,就能为我爹娘报仇!”
“你可知道杀你爹娘的是何人?”
孩子立马深深地低下头,再乖乖地摇头。
“那你如何报仇?寻谁报仇?”
“我……”孩子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话。
江与没使谜语,径直说道:“杀你爹娘之人已经死了。”
此人自是何宗师。
孩子瞪大眼睛,激动起来:“死了!”
倏尔屋外传来敲门声,守卫送来午膳并传话说牧神医到了,江与接过后摆放在孩子面前:“先吃饭。我还有点事,一会再来看你。以后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便来玄武的望舒堂找我,我给你做别的吃。”
江与又叮嘱了几句,方行至湖心岛,推开屋门,见牧忱正是在为秦淮之悬丝诊脉,他道:“还是醒不过来?”
牧忱收回丝线觅声望去,一脸沉重之色的摇了摇头,叹道:“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没用。只能等淮之自行苏醒。”
“好。”江与走过去点点头。
“江护法先别急着应合。”牧忱无奈,语气甚是自弃,“我无法向你许诺,淮之就一定会醒来。人世间的生死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医者能掌握的。”
他尽力了,但仍是毫无办法,每每这时他都感受到窒息般地挫败,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医术救不得伤患,也救不得过命交情的朋友。
“牧神医何出此言?天下曾受过你救治之人无不在感激着你,没有因一时艰难就此放弃他们。”江与想了想道,“医者,但求问心无愧。”
牧忱心中一动,忽而没忍住笑了:“小阿与如今说话的口吻倒像极了你的师父。”
江与莫名:“我师父曾经和你坐在一块说的时候,我听到了,而今原话复述一遍。”
“……”牧忱脸上笑意挂不住,大概也没想到江与能说出这种理由,是他说错了,论狡诈,淮之可比小阿与阴险多了。
他从宽袖中掏出几株灵药,交到江与手里,说道:“以此入药,可助他复养全身经脉。”
江与拿在手里,困惑道:“牧神医给我做甚?我不会煎药。”
或许他能煎,但煎出来的药不一定能喝。
“这是用来煎水沐浴的,放进清水里烧开即可。”牧忱神色平静,“自然,若是江护法能有法子叫淮之喝下去,事半功倍。我便来替你煎药。”
江与道:“他醒不来,没法喝。我去烧水。”
江与找到厨房,牧忱也跟着他进去。牧忱倚着门,讳莫如深地看着里面忙碌的江与,对于江与他是抱憾的。
在淮之把小阿与困在湖心岛里的那一年里,他完全是有机会送走阿与,但他从来都没有主动去做过。情分来讲,他于淮之自幼相识,生死挚友,即便他助纣为虐,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特别是当阿与离谷的那一段日子里,淮之心绪极为黯然、无心饮食,唯有整日以习武打发时间,便是此时,他方得知淮之对这个徒弟竟有了别般心思,他问过淮之可会将徒弟找回来,淮之答会,但要待到徒弟成年。而后阿与受慕闲宁蛊骗,落下魂魄残缺之状,使得自身总是没头没理的昏昏欲睡,只怕寿元不稳,恐难活长久,淮之便来找到他,要他想办法看是否可全徒弟魂魄,但魂魄之事,即使有法子,代价也是极大的。
他只好再次寻问:淮之,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你都要全他魂魄?
淮之说:是。
他只好尽力而为,奈何补魂大阵他也只是听说过,几个月过去,费尽心力,方寻到些蛛丝马迹。等他找到淮之,却意外发现小阿与全身灵力已是被封,而淮之直接施术阻住他不可入岛,并且出言警告他不准再踏上湖心岛一步。他当时完全是被逼着交出了补魂大阵的心法和口诀,随之湖心岛上设下的阵法又多了一层,淮之以自身血肉之躯为法阵,加之养精血为引,欲将自己的一魄练化给徒弟。只需割开双方手腕,伤口相抵在一起,但法术强压之下,灵力被封的阿与定是经受不住,只会昏厥过去。
此术,一但开始,不可中断。
其间,淮之的灵力会大大折扣,甚至不可随意使用,轻则遭到反噬,重则身死,待法术完成后,虚不受补之人就成了淮之。但淮之做为松苍谷谷主,无法凝出灵力之事决不可传出去,淮之问寻:最快多久能成?
他道: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同意前者。慢则慢,但对你的损耗是最小的,你不能瞻前不顾后。
淮之点头:我答应你,半年。
半年内需渡七次鲜血和渡气传功。同样江与也不可随意使出灵力,但江与灵力已是被封,也不再有这方面顾虑。而淮之对于慕闲宁的横刀夺爱是否会再次发生很是应激,千防万防,生怕江与不肯承他的情,直接硬生打断补魂大阵,再又跑出去躲避,淮之在阵法完成之前压根就没打算告诉江与关于补魂之事,早有根源,自十多年前起始,淮之瞒着阿与的事简直多了去了。
在第六回渡完后,阿与还是逃出了谷,他暗里助阿与不被淮之寻到,私心是想打断法术,如此一来,淮之虽会因此遭到反噬重伤,却也不必承接短命之咒。他思忖,再给他点时间,他定能想出办法将这师徒二人都保全。
但后来补魂大阵已成,他至今都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淮之总要小阿与不准早早死逝,其实他恐怕才是那个薄命之人,却又担心他自己逝之后,小阿与尚且年轻,会忘记他这个师父寻了新的良人,早便几次三番立下扭曲之死誓。
生同衾,死同椁。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明了,无论爱还是恨,这二人之间外人是拆不开的,是淮之抓得太紧,小阿与没得跑,约莫纠缠到死,都不能罢休。
只是苦了小阿与,淮之自己在十八时,逍遥天地,天下无双。沈谷主日日找不着儿子,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而淮之却因一己私心将正当十八的阿与囚困在湖心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不得自由。
牧忱回过神,轻轻叹息着:“江护法,淮之便交由护法安置了,我去绯棠小筑等,顺道再行试一试别的灵药是否管用。”
“嗯。”江与闻声一应,手头上将烧好的热水以灵力引入木桶之中。江与把木桶搬到房里,再把床上的人抱进水里,但秦淮之昏迷状态下身子无法支撑,歪歪扭扭都滑进了水里,他只好伸出手扶住秦淮之的脑袋。
“师父。”他低声道,“有我一天可活便有你一天能活。我会让你醒来的。”
仅是须臾碰触,江与都感到体内灵力在被疾速抽取,却始终不曾松手。直到浸泡的时间差不多后,方从水中捞出秦淮之,擦干净再放回床上。
江与并未去寻牧忱,而是直上修真界,寻派各大门派。一一问寻是否曾有人出现过秦淮之此类情况,奈何一无所获,倏尔林宗主找到他,让他去西南方呢呢山下那间田园房舍看看。
他寻到地方,但知情人已亡,唯有听其后代模糊说道,是有一个叫澜沧止水的东西,乃是三百年前一名得道成仙的真人所留。真人门下有二徒,大徒弟野心勃勃,更是品性拙劣,只待真人飞升,便以吸食澜沧止水为食,只为实力大增将宗门据为己有,横行一方,称王称帝,而小徒弟当真风骨卓然,但师兄毕竟是师兄,本该同气连枝亲如兄弟,小徒弟不忍即刻痛下杀手,孤身夜闯帝王寝宫,欲劝降师兄放下屠刀以正大道,否则诛之。最终师弟势单力薄,不敌师兄狡诈设法,师兄以千刀万剐般的法子挑断了师弟全身经脉,随之,师兄自是百般刁难,师弟为城为民唯有坦然受之,以求师兄不要再造杀孽,放过无辜之人,只是师兄言行不一,非但杀孽不止,并且辱杀了师弟。小徒弟身死,真人得知此事后大怒,千辛万苦制出药玉和澜沧止水以容放小徒弟身躯和魂魄,又禁闭起大徒弟,日夜以天罚强行汲取大徒弟灵力来喂养小徒弟,大徒弟心有不甘,挣脱岀掌控后一路逃到万魔渊,得了魔气,返回去一击拍散了疗愈师弟的澜沧止水,法术被迫中断,都认为小徒弟这回必死无疑,但几月过后,死的人是大徒弟和真人,小徒弟竟长成了孩童模样,却没有心跳,没有人该有的温度,小徒弟埋葬了师父和师兄后自食了一株灵力奇花忽地变回原来模样,乃门派弟子亲眼所兄,实在惊诧,可惜,在小徒弟亲选好下任掌门人,完成交接大殿后当场身亡,身体也不复存在。
真人的徒弟食了奇花便长回了原来模样,这奇花究竟是何物?已过去了三百多年,此花可还会存在?为何小徒弟长回后没有心跳,竟还活了些年方才死去?小徒弟身死是因为澜沧止水根本就没有救活过人,还是小徒弟自己不愿再活?
无人可解他的疑惑。
江与眉心紧紧皱起,他师父虽也长成了孩童模样,却是有心跳的,有温度的。江与放不下心,立刻折回湖心岛,俯身倾耳听,确有心跳,但极其微弱。
他找人来,吩咐其去民间打听三百年前和这师徒三人有关之事。又将所知尽数告知牧忱,牧忱听完当即神情一变,异常沉重。
静默半晌才道:“护法且安心。所谓奇花,我已有料想,只需一个时候,方可采摘一试。淮之和那名师弟状况并不完全相同,定然不会有意外之险。”
牧忱一顿,转而笑嘻嘻道:“护法日夜奔波劳碌,而今无事,不若前去睡上一觉,好歇息歇息。
松苍谷如今放开,谷里又缺护法,杂七杂八一堆事都靠了江与,江与既要办妥谷里各个麻烦,还得看管天下城,已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还早,晚上再说。”江与闻言摇了摇头,举起传声令牌,“十三寻到了无妄镜的位置,我等他把东西带回来。”
“无妄镜?”牧忱心中一动,“护法寻它还是想知那日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与略微垂头:“嗯。”
慕闲宁听从命令既要害他出事,风雪中救他之人自然不会还是慕闲宁,慕闲宁仅是进来时发现他尚活着,方替了人,以此取他信任。
那么风雪中裸身抱他的是谁,又为何从不现身?他先前也想过是否为他师父,但他师父说自己未曾进过无妄镜,实在不清楚。
牧忱突然眯起了眼:“说到无妄镜,我且有一疑。江护法当初到底是怎么确定你喜欢慕闲宁的?”
木不木头,难道还会分人而定?
江与微一沉吟,奇道:“我都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了,还不是喜欢?”
“……”
牧忱顿时以手掩住嘴,止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心说,天底下夜里睡在一起的夫妻甚多,而真心相爱者却是少,相爱相爱,难在于相这一字,即便睡在一起,也不见得就可称为是喜欢和爱着对方啊。更有甚者,迷失了自我,坚定的认为,献出身体予取予求,就是相爱,就可求得一人心,求得共白首的山盟海誓。
何况人心都为难测。
“那……”他话峰一转,“那日湖心岛上,我给你的白瓷瓶呢?”
“用了。”
牧忱神色彻底古怪起来:“用给谁了?”
瓶中并非是什么普通的软筋散,而是一种法术,要用两个人的发丝和一滴血,加之每日用真气浇灌而成。若中此心术者对另一方服用者内心毫无半点欲和妄,这术法便不会使二人之间起任何反应,仅让人四肢瘫软。
中后反应越大只能说明这个人心底的感情愈浓。
心术勾动□□,非心上人不成效。
原是想对症下药,是为上策,阿与对淮之是否有情,一探便知,他当日偷偷将此术种入阿与心间。若是无情,好叫淮之死心,或有情,好叫阿与看清。
可若阿与已用于淮之,淮之知真相后决不会无有反应。
他正当存疑,便听到江与手上的传声令牌响了起来:“江护法,无妄镜已拿到手。属下立马回来”
江与本要作答牧忱是用给慕闲宁了,而后心中忽地一转,道:“拿来湖心岛。”
待十三回谷途中时辰,牧忱得了急召,不得不即刻返回药圃。因此十三只见到了江与一人,十三双手捧着法器,禀报说:“法器的主人前几月已死,法器则掉入了万魔渊被那股魔气所污染损坏,不堪再用。然后好巧不巧地叫从万魔渊逃离出来的魑魅兽卷在身上带了出来,遗落民间,随之被一个老人家捡到放在家里以做普通镜子,属下寻到此法器踪迹,便用别的东西向老人家换了这面镜子。”
“不堪再用,可还能修好?”江与皱眉着接过无妄镜。
十三张口欲言,躬身道:“法器之中的幻境怕是早已坍塌,江护法若是要进恐有危险。”
江与一脸认真听他说完后点点头:“我会小心。”
闻言十三原地僵住,嘴角微微抽动,心觉也许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忙不迭再开口:“属下的意思是,法器已坏,进去一定危险重重,难有——”
生路。
何必非要冒这个险进呢?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江护法保证般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十三无可奈何。又是话音未落就见眼前的江护法已是无了踪影。
江与先去找了林宗主,才用法术移到后山山头上的小阁楼里,这里是观止以往住的地方,很少会有人来,房门一关便落个清净。江与打下法咒,不许任何人擅闯进来。
随后盘膝打坐,手上运功将灵力打入无妄镜之中,他的确不会开这法器,幸得林宗主告知口诀,但林宗主探后却面露凝重,最后只告诉他,无妄境这个法器,凡死在里面的人都会随风飘散,化为天空中永不停止的风雪,唯有一人特殊,死了这么久了都没有散去,其执念太重,若不见到一人安然无羌是不会消散的。再者,他进去以后可有两种法子,一是以林宗主的法器强行将其打散,二是等其自愿。
江与入了镜,于漫天风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雪地上,无法辨别方向和时间。
天地一色,寒风刺骨,他不知走了多久,脸色冻到惨白。即便有林宗主给的法器护身,不过杯水车薪。
倏然,江与脚叫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