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脚下。
江与跟风云说了一处地方,要他去把院中树下埋的金叶子挖出来。
这可是他在外那一年里挣来的所有家底。他头一回被掏的这么空,在松苍谷的金库都给了风云,给出去了便不能在往回要。
再不够,要砸锅卖铁了。
江与拿了丹方着手去寻草药,常见的那些拿钱买就是了,还有几株市面上找不到,得靠自己。
从一片森林里出来,布包里塞得满满,唯有一点怪异,这森林里像是经过一场打斗,到处都是小妖的白骨和内丹。上天入地,南征北走,有术法傍身自是方便。
江与把灵药带去给牧忱,付了灵石和灵药作诊金,这才回了松苍谷。
便撞见不朔,不朔又把他付出的诊金原封不动还了,还有几大箱谷主提前给的压岁钱。
行,不必砸锅卖铁了。
江与捂紧自己的兵器袋,回望舒堂老老实实睡了一觉,方恢复了些精神。
“护法?”风云守在门外,听得里面有动静,这才出声禀告,“你吩咐的事,找着人了。”
屋里江与歪头坐在床上打磕睡,声色冷酷:“说。”
“属下这几日悄悄跟着不统领,在鹿河左首的芙蓉镇里发现不同寻常。东街一家豆腐坊的后院落了结界,门口还有看守的人。”风云回答。
江与听此一言,磕睡给拍没了。他没有护法令牌,只好先找到不朔,让不朔带他出谷。再闪身行至芙蓉镇东街,果真在屋里找到了司马寂。
司马寂却已是油尽灯枯、将死之身,全靠食自身精血吊着生机。司马晔下的毒,亦是毒发三次,无药可救,司马寂言,他已是第三回,解药无用,上回的药被弄丢了便没吃。司马寂愿意道出所有他知道的事,只换能让他自己毒发身亡而死。
司马寂道,司马晔不过也只是个替人卖命的下属,他占天下城,偷偷用天下城的人做试验物,至于失败的那些全部都已杀掉。不得不找到澜沧止水和一只大妖为引,而上修真界的澜沧止水十几年前便丢了,丢时缺了那一点,他自是想得到。但只知道落到下修界了,并不知具体在什么地方,加之司马晔那时还尚在尝试,不一定真的便需要它,只是命人紧盯着下修真界的所有门派,可有一人走露了风声,说其藏于松苍谷布防图之中,司马晔本想直接杀了谷主,然后进去搜,苦于无法破了结界,而正好,逃亡在外的慕闲宁跟他亲近,他又是谷主的徒弟,司马晔眼见从他这得不出布防图的下落,便想用徒弟的死引师父出来,慕闲宁则奉命引他入无妄镜,但没能害死他,也没能杀得谷主,慕闲宁便再次引他入绝阵,害得他魂魄有损。与此同时,司马晔所谋之事失败了,澜沧止水必须要得,便要慕闲宁挑拨他与他师父的关系,要他前去杀了松苍谷谷主,那日慕闲宁**引出谷主,松苍谷里的内应,应是观止,观止寻遍松苍谷这才在地宫找到布防图,却是个假的,司马晔意识到秦谷主偷奸耍滑,即便杀了,也得不到那点澜沧止水,为不打草惊蛇,便利用地宫里的假的,让松苍谷的众人跟他势不两立。
那时司马晔便以知晓他是天下城云城主的儿子,为打开那个秘境,原是想用慕闲宁的假死,要他跟谷主反目成仇,他为了报仇自然会心甘情愿进入秘境,寻出一个东西,如今看来,这个东西便是那颗内丹。而唯一的变故,发生在慕闲宁身上,慕闲宁假死骗他时,后悔了,但已是来不及收手,慕闲宁便用**死亡来试图阻止,却也害得不能按司马晔的计划进行。只是当时司马晔恰好有事缠身,顾不得管他和松苍谷。过了段日子后,司马晔要他回到天下城,观止则是找到湖心岛,并暗中助他逃出谷,却是没想到,他为躲秦淮之,把天下城的人也躲了开。
随后便是,慕闲宁盗布防图在栽赃嫁祸给他,而后他无处可去,只好听命于司马晔。在天下城的人找他时,他便察觉到了,后又被秦淮之关回湖心岛,自湖心岛出来便交托伊护法去查。
他没想到,慕闲宁会背叛他到如此地步,那么久以来的感情都是假的么?
出了院,江与几近崩溃,忍不住一拳砸向身旁的木桩子,木桩应声凹陷开裂,掉着木屑碴子。江与一咬牙,恨道:“敢骗我,好本事。”
他质问司马寂,那个人要用澜沧止水和内丹试验是何目的。
司马寂道,不知,但你们不已是漂亮的反将一军?松苍谷没有澜沧止水,他也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过了会,又笑道,即便你师徒二人真的死在对方手里,不过是早死晚死之别。
到此,司马寂便不欲再多言。
他疑道,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司马寂语气虚弱的回,自是因,我就是一个试验物,一个差点杀死东家的试验物,不同的是,我是唯一个活下来的,而且是有神智的活下来,所以他不需要我活着,他需要的是能任他摆布活物。到头来又舍不得直接杀了我,把我关起来探究多时。最后还是留下我,但为了防止我反杀他,抽走了我的记忆,以我爹的身份。如你所见,所有一切,我却还记得。反正都是等死,记不记得不重要。
他道,你既然不想活,为什么还一直替他卖命?
司马寂道,一是我死不了,若是死了,便会彻底沦为一个空壳傀儡。二是因,我还有恨的人。
他道,为了恨而活着,活不久。
司马寂道,这恐怕跟少城主无关吧。
他走前,司马寂最后说道:“以身试之,方能诛之。”
江与了悟须臾,复而恼得怒了,在被他砸烂的木桩旁留下一片金叶子后便要找到慕闲宁算账。
被司马晔软禁后,他悄悄溜出去,把药玉给了慕闲宁,却又撞见慕闲宁捧着药玉将东西还给司马寂。实在恨铁不成钢,他再次拿回药玉,只好先把慕闲宁送岀天下城,慕闲宁反应过来他恐怕要做些危险事,死活不肯束手就擒。不能让慕闲宁坏事,想把其敲晕过去,但慕闲宁有灵力傍身着无法硬来,他这才想来牧忱给的那个白瓷瓶,可以让人四肢无力的东西,没对秦淮之用上,这会儿倒是有用了。
江与没找着慕闲宁,却在路上撞上了秦淮之。而秦淮之眼神微微躲闪,显然发生了什么。
秦淮之做了亏心事,便是这么一副表情,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江与对他门儿清:“师父做甚去了。”
“阿与。”秦淮之朝前来禀告的十三挥手,让其先退下,这才掏出集市上买来的糕点,递过去,道,“路边瞧见,便买来,赔罪了。司马寂我已抓到,本是想交给你的,方才十三禀告,他的死士竟救走了他。”
江与没拒绝,接过来抱在怀里,如实道:“我才见了司马寂,他已毒发,没有活路了。”江与把司马寂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秦淮之。
他知秦淮之是去找了慕闲宁,但他也找了司马寂,扯平了。而且看这样,秦淮之没找着人。
秦淮之听完,没有过多诧异,他早听司马寂说过了,恨得牙痒痒,此仇必报,必不轻饶!才趁着阿与忙着寻灵药的功夫找到姓慕的,但在打斗中,他一个没注意便叫姓慕的逃了,追到这儿,十三前来禀告说司马寂逃了。他明了,自己这是叫耍了,司马寂死前想杀姓慕的,却因虚弱打不过人,便开口说那些话来刺激他,想借刀杀人,就算他没能杀了,也能重创姓慕的,还方便了司马寂亲手杀。
二人只得御剑先行找人。然而,天下城一处偏僻荒废地儿。
司马寂把慕闲宁逼到墙壁角落,恶狠狠咬烂着他的嘴唇,语气却是淡漠:“宁。你根本不知道,不想活,但却死不了的滋味。”
“我知道!”慕闲宁忽然痛苦地大喝一声,想推开司马寂,但根本使不上劲儿,不得不被迫承受着强|暴。他被司马寂的人下了软筋散,身子软|瘫得不成样子,无力反抗,却在听到司马寂说他不知道死不了的滋味时,不知是怎么来的力气,狠狠反咬了口,得了喘息的机会,发了疯般地吼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被司马寂用爹娘威胁,一日日承受他施加的强|暴和羞|辱,痛得恨不得去死,可又不能死。有了药玉后,司马寂更是肆无忌惮的折磨,他真的怕了。
“哭了?”司马寂才舍得抬头,脸上挂着笑,舔掉嘴唇上的鲜血,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好心为他抹去眼泪,“现在哭干了眼泪,一会儿杀你时,会不会哭不出来了?”
“不……”慕闲宁顿时大惊失色看他,陡然用力推他,声音支离破碎,“不!求你……不!不要杀我!”
爹娘已亡,他还有小妹要照顾,他不能死。
可司马寂无动于衷,慕闲宁低声下气的百般求饶,什么卑贱话都说,恨不得跪下来。但见司马寂还是铁石心肠,慕闲宁终于绝望,咬牙恨道:“司马寂!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谁让你替我做决定了?”司马寂猛地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声音冷下来道,“倘若是这么个活法,我宁可去死!”
因着气愤,一口毒血喷出来,知不可再拖,他掏出腰带里的匕首,刀尖停在了慕闲宁心脏的正上方。
慕闲宁本是惊司马寂为何还未服用解药,这会唯有双手死死握住刺向心脏的刀刃,后背则是墙角退无可退。他声色嘶哑:“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再反抗你。求你……”
掌心很痛,鲜血如水流般淌到地上,但慕闲宁不敢松一点力,司马寂却还在使劲。
慕闲宁急了:“司马寂!我承认那回是我不对,不该把你留下来,害得你差点被人侵犯。”他疯狂摇着头,无力道:“可我也赶过去救了你。这么多年你更是日夜的折磨,你也该消气了……该消气了……”
“慕闲宁你是有多畜牲!”司马寂听得猝然怒不可遏,“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把我抱进水里是想干甚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宁的眼睛,喋喋不休:“我那年才九岁!九岁!你凭什么把我留下!你打断了我手脚,我连挣扎逃跑都做不到,那几人一边把我的头按进水里,一边恶心的摸着我,那时,我恨死你了!”
“我赶回来救了你的!那几人我亲手在你面前杀了他们……”慕闲宁苍白着脸色,声音仿佛是从喉头里挤出来的。
司马寂将刀尖刺入他的胸口,溅出来粘稠的血沾湿了银发,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方闭上眼,好笑地道:“你是救了我,可你救了我后不还是把我又送回去了?”
“你阿爹答应我,不会再出现那种事的……”慕闲宁濒死前看着那一头鲜血淋漓的银发,嘴角倏尔轻轻扬起,便松了力垂落下双手,不反抗了。他轻声道:“你若对我还有半分真心,望你能在我死后替我照顾好我的小妹。我以命还你,冤仇可了?”
司马寂只有摇头:“宁,我帮不了你的。我已身中剧毒,无药可救。是为找药玉救你,弄丢的解药。”他用了力,匕首彻底刺进宁的心脏,语气并不认真的说道:“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我的,你只能跟着我。”
可惜,慕闲宁已是咽气,听不见了。
司马寂眼角滑下几滴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泪水,他将要倒地的人扶住靠在自己肩头,沾满血迹的手掌这才松开匕首,而后温柔扶上宁的后脑。
你别想死;你别想活。
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司马寂带走慕闲宁的尸体,找了个风水好的地方,挖了个坑,把人埋进去,自己也躺进去。
唯余一隅晴空,他平静道:“我怎么可能对你还有真心?这辈子,我恨你,下辈子,我也会恨你。”紧接一大口毒血自胸腔里喷出来。
司马寂,死了。
待秦淮之和江与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棺材里,慕闲宁抱着司马寂,司马寂则依偎在慕闲宁怀里。
江与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司马寂要杀了慕闲宁,慕闲宁为何还会抱他?”
慕闲宁已是一命呜呼,这账也没法算了,是情或仇都要了结了。
江与歪了下头,指着那个坑,认真道:“埋进去的人还能挖出来么?”
他看不上司马寂,不想慕大哥跟狗玩意儿埋在一起。
“不能。”秦淮之目光挑剔,满眼轻蔑,随即眯了下眼,他早便察觉到那二人之间不简单,“动棺挖人易触霉头,折活人福气。”他看不上姓慕的,绝对不能让阿与为其犯忌讳,语带阴阳:“你为他着想,但他都被司马寂亲手杀了,死前却还能抱着司马寂,可见姓慕的是多少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江与脑子里挣扎了会儿,不情不愿的应允了。他也觉得这事不可思议,按理来说司马寂畜牲得很,日夜欺|辱慕闲宁,更是想杀慕闲宁,慕闲宁怎么可能还会抱这狗玩意儿。而且慕闲宁怎会打不过形同废人的司马寂。
他还是千万的不乐意,他的人犯了讳也该死在他手里,没道理让外人欺负了去。
江与闪了神,那年他出谷下山,在镇上跟孤法门的弟子起了争执,双方便打了起来,这些弟子羞于敌不过他,翌日却在他住的那间客栈里放数十只臭老鼠来恶心人。他忍无可忍,找上门去,这些弟子却躲在他们大师兄慕闲宁身后百般抵赖,他没那个耐心看他们护短,跟他们之间能说得上话儿的大师兄比了场,他赢,孤法门的弟子自己跳进老鼠窝里安分睡一夜,反之,他败了也同样如此。
他自是不可能败,但孤法门的弟子却连夜跑了,唯有慕闲宁一人回来,才知道孤法门的弟子根本没告诉他们大师兄这场比试意味着什么,慕闲宁当时道,公子见谅,他事先并不知自己的师弟师妹与公子有此约定,但师弟师妹已跑回了山门不肯出来,已罚其各自挨了三十棍,现下无法行动,所以他来替那十二个弟子受罚,可翻倍。十二人,十二夜,翻倍便是二十四夜。
他只觉这人脑子有病,倘若是要他和臭老鼠呆二十四夜,他还不如死了算了。他琢磨下,同意了慕闲宁的请求。待他办事回来,大概是有二十三天了,他想着去看一看,没想到慕闲宁还在那个到处爬满臭老鼠的深坑里呆着,慕闲宁盘腿坐着,老鼠啃烂了衣衫和皮肉。他单纯嫌脏,而且衣不遮体多为耻辱,这才问慕闲宁要不要衣裳,慕闲宁说要,他便去买了衣服丢下去。慕闲宁换好衣服后问他叫什么,他还是告诉了名字,慕闲宁皱眉道,哪个江哪个与?他奇怪,江与的江,江与的与。
当夜镇上却冒出一只诡异的怪物,而正好二十四夜已完全,二人回到客栈后,他发现自己的东西被怪物偷了,一路追过,才知是一只小妖在作祟,这妖把偷来的东西都丢进了山洞,他跟慕闲宁找进去,差点死在里头,山洞里有什么封印在,应是上修真界的一位宗师落下的,入洞即入阵,他二人跑时瞧见一只性命垂危的幼崽,明了过来,小妖把东西丢进山洞是希望有人能救救它的孩子,慕闲宁则挨得近,硬挤过去的,最终也成功把幼崽带了出去。
事后慕闲宁原形毕露,不要脸了,非要他照顾到痊愈,他尚有事做,没那个多情大爱慈悲心,不料,脏乎乎的慕闲宁伸手碰他,他反手回挡,不小心给人胳膊掳折了,如今想来,慕闲宁定是装的。但当时慕闲宁惨叫的太真,容不得他不信,他托店小二找人去将慕闲宁洗干净再送回房,店小二回来说慕公子沐浴时没站稳把腿摔折了,随即欲言又止地给他推什么什么楼,说他若是有雅兴,什么什么楼里也有面如冠玉的贴心小倌可供消遣。茶倌还是酒倌,管事儿就管事儿,还小管事儿,他不需要更没空,他那时只想把慕闲宁洗干净点,身上气味太恶心了。后来才知,小倌和风云那些话本上写的青楼是同一个地方的。不过他小时跟秦淮之出去路过这什么什么楼,门口的味道便很呛人,秦淮之说是侍酒弄茶和唱曲抚琴赚些银子换口饭吃的地方,却不是合法合规的营生。
慕闲宁这下手脚都残了,硬是赖了他大半个月才滚回孤法门,本以为自此再无交集,可只过了一月,他便再次见到了这长得一脸温润正气但却是个难缠的主,慕闲宁不肯跟师门尊长之女结亲,坚辞不就无果后便自请逐出了师门,无处可去了,只能跟着他在外喝西北风了。虽然也没喝上,慕闲宁乐意天天自个烧饭,手艺不比松苍谷食堂里的差,便不用出去买那些难吃的清淡饭了。
江与看了慕闲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捻了个诀,给棺材盖了板便停下来,他知这四周有司马寂的人会来妥办后事,无需多管。江与声色如常:“回去干活儿。”
而秦淮之面有不悦,同样看了江与好一会,知江与方才又是在想姓慕的,他沉默着不想搭理。
“谷主。”江与等着,但见秦淮之没动,以为他没听到,复而又换一声,“回去干活儿。”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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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东窗事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