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歌赋 第3章 第二章·心向尘间

一番恳切恳求，终究换来冰冷回绝。

这已是叶琉歌又一次被师尊硬生生驳回下山的心愿，心口闷闷堵着一腔郁气，最后被玄曜一句淡淡冷言悄然逐出殿外。脚步踉跄踏出清玄殿，殿外玉竹迎风簌簌，山间清风微凉，却半点吹不散她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不甘。

她沿着青石山路缓步往回走，忍不住低声喃喃抱怨，眉眼耷拉，神色满是失落：“又是这样……次次都是如此，师尊到底为何这般固执，偏生不肯允我下山半步？”

往日里她也曾数次软声恳请下山历练，玄曜纵然不应，言语间依旧温和劝慰，从无半分冷色苛责。可今日全然不同，他神色冷硬淡漠，语气决绝不留余地，甚至沉声告诫：

“往后若再因下山之事前来纠缠，便不准你再随意踏入清玄殿半步。”

这般严厉疏离、不近人情的模样，是三年朝夕相处以来，叶琉歌从未见过的。

心头沉甸甸一片憋闷，她一路走一路暗自思忖，心底疑惑愈发深重。深夜独处时，她不是没有偷偷动过念头，索性瞒着山中所有人，独自悄然溜下山去，奔赴心心念念的玄雍临安城，亲眼看一看人间烟火，试着寻回自己遗失的过往记忆。

可念头刚起，便又被她强行压下。

玄冥山四处布有高阶禁制，师尊修为深不可测、洞悉万物，山下前路未知、世事难料。若是贸然私自离去，日后能否安然归山、能否再得师尊善待与包容，皆是未知。纵然心底对下山万般向往，可比起一时畅快，惹恼师尊、被他冷淡厌弃、从此疏远疏离，才是她最不敢承受的结局。

“真的太烦闷了。”

委屈与郁结层层缠绕心头，行至僻静无人的山坳深处，叶琉歌再也压抑不住心绪，仰头轻轻喟叹一声。

“是谁惹我们小师妹这般郁郁不乐？”

清朗温润的男声忽然自头顶落下，一道素衣身影身姿翩然，自参天古木之上轻盈跃下，落地悄然无声，一派悠然洒脱。

“啊！”

叶琉歌猝不及防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攥紧衣袖，戒备抬眸望向来人。看清对方并无半分恶意，高悬的心才缓缓落下，眉眼间染上几分嗔恼：

“君景衍！你怎么突然冒出来，险些吓我一跳！”

君景衍唇角噙着几分随性笑意，缓步朝她走近，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快调笑：“若是不慎吓到小师妹，往后日常修行起居，我多照拂一二便是。”

叶琉歌脸颊微微一热，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娇嗔又带着几分赌气：“谁要你照拂！我宁可一生安守玄冥山清修度日，也不需你这般客套关照。”

君景衍听了也不气恼，撇了撇嘴收去戏谑神色，眼底换上真切关切：“好好好，依你便是。说吧，到底出了何事？素来温顺平和的小师妹，竟也会独自在此烦闷郁结。”

叶琉歌垂落眼眸，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碎石，看着石子滚入萋萋草丛，嘴角耷拉得更厉害，闷闷低声道：“还能有什么事，宗门此番安排弟子下山历练，去往玄雍临安城，唯独师尊依旧不肯应允我同行。”

君景衍微微挑眉，神色了然：“此事素来如此，师尊向来最是护你，忧心山下风波险恶、历练辛苦，从前数次皆是这般，不是吗？”

“这次不一样的。”叶琉歌猛地抬眸，眼尾泛着淡淡的微红，语气里满是委屈不解，“从前我提起下山，师尊纵使拒绝，也会柔声宽慰细细解释，可今日他神色冷淡强硬，半分情面不留，还说我若再执意纠缠，便不许我再踏入清玄殿。”

她说着话音渐渐低落，指尖紧紧攥住衣摆，鼻尖微酸：“清玄殿是师尊常居修行之地，若是往后连那里都不能随意前去，我……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景衍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素来清楚玄曜对叶琉歌的格外看重与别样照拂，也知晓这位清冷师尊一向温润克制，极少这般严肃冷硬、出言告诫。

“师尊此次，确实严苛太过了些。”

叶琉歌垂首颔首，眼眶微红，声音软糯又委屈：“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修行从不敢懈怠，修为日渐精进，早已足以自保同行，可师尊偏偏半点不肯放心。临安城繁华热闹，师兄师姐年年都可前往历练，唯独我被困山中，年年落空。”

她轻轻叹气，语声低落：“我偶尔总会忍不住多想，是不是我身世来历有异，身上藏着旁人不知的隐情隐患，所以师尊才这般执意将我困在玄冥山中，从不愿放我离开半步。”

君景衍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神色认真温和：“傻师妹，师尊从不是厌弃你，恰恰相反，是太过在意牵挂。玄冥山下暗流涌动，玄雍看似盛世繁华，内里朝堂纠葛不休，山野妖邪潜藏暗处，从无表面那般安稳太平。”

“可再是艰险，旁人皆可前往历练修行，为何偏偏只有我不行？”叶琉歌满心不甘，轻轻踢着地上石子，“我不愿一辈子困在群山云雾之间，日日只看草木云烟，连真正的人间百态都无从知晓。”

山风徐徐拂来，撩动她鬓边柔软碎发。

君景衍望着她落寞单薄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眼底掠过一抹狡黠亮色：

“师尊明令禁止，难道我们便全无别的法子了吗？”

叶琉歌骤然抬眸，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急切问道：“你有两全之法？”

君景衍勾唇浅笑，语气悠然从容：

“此番下山历练队伍启程低调隐秘，山中结界禁制每至入夜便会稍稍松动。若是你真心向往红尘烟火，我便可暗中安排，悄悄带你混在队伍之中，安然一同离开玄冥山。”

“可是……”叶琉歌心头一动，期待与忐忑交织缠绕，面露迟疑，“若是不慎被师尊察觉，他定然会震怒不已，往后定然会更加厌弃我、疏远我。”

“你且安心。”君景衍语气笃定安稳，“待到顺利抵达玄雍临安城，山高路远，师尊纵然满心怒意，一时也难以折返寻你。你只需随心游历几日，看过人间盛景、了结心中执念，届时我们再一同悄然归山诚心认错。师尊素来心软念旧，待气意平复，定然不会真的苛责于你。”

叶琉歌心绪剧烈动摇。

向往已久的临安春景、期盼许久的自由天地、压抑数年的不甘委屈……所有顾虑迟疑，在心底汹涌的渴望面前，一点点悄然瓦解。

她指尖微微收紧，眸光闪动，轻声迟疑呢喃：

“这般行事……当真稳妥可行吗？”

君景衍见状，当即抬手坦然拍着胸脯，少年眉眼坦荡明朗，意气飞扬：

“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一切由我暗中周全安排，定保全程稳妥，不露分毫破绽。”

闻言，连日郁结心头的烦闷骤然消散，一抹明媚笑意缓缓攀上眉梢唇角，眼底连日积攒的阴霾一扫而空。叶琉歌释然点头，亲昵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衣袖，眉眼雀眼弯弯：“那就拜托好师兄了！这一次，我便全然信你一回！”

君景衍无奈摇头失笑，故作打趣嗔怪：“你这小丫头，平日里无事便直呼我名随性自在，如今有事相求，倒是乖巧温顺唤起师兄来了？”

清风穿林而过，漫山云雾缓缓翻涌，轻轻扬起两人素色衣袂。叶琉歌抬眸望向山外朦胧辽阔的天际，眼底星光熠熠，仿佛已然望见临安城十里春桃盛放、长街烟火绵延，市井喧嚣热闹、人间温暖烟火近在咫尺。

长久被困深山的压抑委屈尽数散去，满心欢喜与真切期待，在心底悄然生根、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