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歌赋 第2章 第一章·云深不知处

玄冥山常年云雾缭绕，灵草遍地，仙气氤氲，是世间少有的清修秘境。山门下弟子千百，皆拜于师尊玄曜座下，潜心修炼，不问凡尘俗事，一心向道，岁月清和。

叶琉歌是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

再睁眼时，入目是玄冥山独有的淡青色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似松间雪，又似崖边兰，清冽得不染半分尘俗。她茫然地撑着身子坐起，脑海中一片空白，过往种种皆如消散的云烟，半点痕迹也无，只记得自己好似坠入了万丈悬崖，疾风擦过耳畔，而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你醒了。”

清冷低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叶琉歌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竹帘外，身姿挺拔如苍松，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眉眼清绝，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底。

他便是玄冥山的师尊，玄曜上仙。

是他在悬崖之下，将奄奄一息的她救回，耗费自身灵力为她疗伤。只因她坠崖时伤及神魂，之前的记忆尽数碎裂，再也寻不回半分。玄曜上仙只告诉她，她叫叶琉歌，是他座下天赋最高的弟子，坠下悬崖是为了采摘珍稀灵草，不慎失足。

一晃已是三年。

这三年里，叶琉歌日日在玄冥山的灵溪畔采药，在竹舍中修炼，山间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她都熟稔于心。玄冥山的日子清净无忧，灵气充沛，是无数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可叶琉歌的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向往。

她向往山门外的世界。

听师兄师姐们说，山下有繁华的城镇，有热闹的街巷，有车水马龙，有人间烟火，有四季分明的景致，有悲欢离合的故事，不像这玄冥山，终年云雾不散，安静得近乎孤寂。

尤其是每年暮春时节，玄冥山都会挑选资质上乘、心性沉稳的弟子，下山历练修行，一则增长见识，二则磨炼心性，体悟世间百态，是所有弟子心中最期盼的事。

每到这时，山门前总是热闹非凡，弟子们收拾行囊，满心欢喜地辞别师尊，奔赴山下的世界。叶琉歌总会站在云雾边，远远地望着，看着师兄师姐们雀跃的身影，眼中满是羡慕。

可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在那份下山的名单里。

玄曜师尊从不让她下山。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资质浅薄，不堪历练，便加倍努力修炼。即便失去记忆，她的修炼速度也远超旁人，不过三年，修为便已赶超许多入门多年的弟子，仙根澄澈，悟性极佳。

她曾鼓起勇气，跪在玄曜的炼丹房外，轻声恳求：“师尊，弟子如今修为已有所成，恳请师尊应允，让弟子随师兄师姐一同下山历练。”

彼时玄曜正低头研磨药草，指尖捻着碧绿的灵草，神色平静无波，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与固执，只淡淡道：“你当年坠崖伤及根本，身子尚未完全痊愈，山下凡尘纷杂，人心难测，不宜涉足，留在山中静心修炼便好。”

一句话，便轻轻巧巧地驳回了她的请求。

此后数年，每一年下山历练的名单公示，叶琉歌都会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又一遍，可那上面，从来都没有她的名字。

师兄师姐们怜惜她，私下里劝她：“琉歌，师尊也是为了你好，你当年伤得极重，师尊日日为你调理灵力，生怕你下山有半分闪失，才一直将你留在身边护着。”

叶琉歌点点头，心中明白师尊的好意。玄曜待她极好，衣食住行，修炼疗伤，事事亲力亲为，将她护得无微不至。玄冥山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庇佑之下，安稳无忧，从无半分风雨侵扰。

可越是被护着，她心中对山下世界的向往，便越是浓烈。

她想知道，山下的风，是不是比玄冥山的风更温柔；想知道，人间的烟火，是不是比山中的灵雾更温暖；想知道，那些师兄师姐口中的红尘俗事，寻常人家的三餐四季、喜怒哀乐，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更想知道，自己失去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为何师尊从来不愿提及，为何每每她问及过往，玄曜的眼中，总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怜惜，又似是隐忍。

这日，叶琉歌背着竹篓，在后山的悬崖边采摘灵草。此处云雾极浓，下方便是万丈深渊，正是当年她被救起的地方。她望着云雾翻涌的崖底，指尖轻轻攥紧，脑海中又浮现出师兄师姐下山时的画面，心底的向往，再也按捺不住。

风拂过衣袖，带来山下隐约的烟火气息，叶琉歌轻声喃喃：“山下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师尊，为何就是不肯让我去看一看呢？”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松树下，玄曜一袭白衣，静静立在那里，将她的喃喃自语尽数听入耳中。清冷的眼眸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眼底的疏离之下，藏着深深的顾虑与温柔守护。

他并非不让她去看世间繁华，只是她神魂尚未完全稳固，当年坠崖留下的隐疾未消，凡尘之中人妖混杂，世事纷扰，他唯有将她留在身边，护她一世安稳，哪怕她心生向往，哪怕她偶有不解，也绝不能让她再涉险地。

可玄曜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冥冥之中牵引。即便他将她困在这云深不知处的玄冥山，也终究挡不住她对山下的渴望，更挡不住那早已注定的，属于她的成长与际遇。

叶琉歌望着云海，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这一次，她一定要说服师尊，去看一看那向往已久的山下人间。

山风卷着云雾，掠过悬崖边的青石，叶琉歌攥着竹篓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望着脚下翻涌如云涛的雾气，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渴望，像是破土的嫩芽，在三年沉寂的时光里，早已长得根深蒂固，再也无法轻易按捺。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竹篓里刚采好的凝露草，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晶莹剔透，一如她此刻澄澈又带着执拗的心思。

她缓缓转身，沿着山间青石小径往竹舍走去，脚步比平日里慢了许多。玄冥山的路，她走了三年，每一块青石的纹路，每一处草木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可这条路，终究走不到山外。

途经演武场时，远远便听见弟子们操练的声响，剑穗随风翻飞，灵力激荡起细碎的风，师兄师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眉眼间皆是按捺不住的欢喜，话题绕不开即将到来的下山历练。

“听说这次下山，能去玄雍国的临安城，那里春日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比咱们玄冥山的灵花好看多了！”

“真的吗？我还听说山下有各式糕点小吃，糖糕、蜜饯、杏花酥，想想都馋。”

“只盼着名册上能有我名字，跟着师尊修行多年，总算能去红尘里走一遭，好好历练一番了。”

欢声笑语入耳，叶琉歌脚步顿住，站在廊下，默默听着，眼底的羡慕又浓了几分。她悄悄攥紧衣袖，指尖微微发凉，终究还是没上前，转身绕开了演武场，朝着玄曜的清玄殿走去。

她还是想再试一次。

哪怕知道师尊大概率会如往常一般拒绝，可她不想就这么放弃。她想亲口再问一问，究竟要到何时，她才能踏出这玄冥山，去看看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间。

清玄殿坐落在玄冥山山腰，四周种满了清冷的玉竹，风吹竹影，簌簌作响，更显殿内静谧。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白玉案几，一把素色坐榻，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墨疏淡，恰如玄曜其人，疏离清雅。

玄曜正坐在案几前，指尖捻着一枚玉简，闭目凝神，似在参悟功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眉眼间的淡漠，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叶琉歌轻手轻脚走进殿内，在殿中站定，垂着眸，轻声唤道：“师尊。”

玄曜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向她时，目光淡淡，却总能轻易看透她心底的心思：“何事？”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独有的温和。三年来，他待她始终这般，看似疏远，却处处周全，只是唯独在下山一事上，寸步不让。

叶琉歌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屈膝轻轻跪了下去：“师尊，弟子恳请师尊，准许弟子此次随众师兄师姐一同下山历练。”

玄曜握着玉简的手指微顿，眸色沉了几分，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她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的期盼与执拗，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为师说过，你神魂未愈，身子底子弱，山下凡尘纷乱，凶险难测，不宜前往。”

“弟子的身子早已大好！”叶琉歌急忙开口，声音微微急切，“这三年，弟子日日潜心修炼，从未懈怠，寻常的山野精怪，或是旅途波折，弟子皆能应对，绝不会给师尊添麻烦，也定会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几分恳求：“师尊，弟子只想去山下看一看，看看人间的样子，体悟红尘百态，助力修行，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玄冥山里，求师尊成全。”

她望着玄曜，目光灼灼，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是对修行历练的渴求，更是对自己空白过往的一丝探寻。她总觉得，或许走出这座山，那些遗失的记忆，便能寻回一星半点。

玄曜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何尝不知她心中的向往，这三年，他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却也困住了她的脚步。

可他不能松口。

当年在悬崖下救起她时，她气息奄奄，神魂碎裂，若非他以自身本命灵力护住她最后一丝残魂，她早已仙途尽毁。她的神魂本就脆弱，红尘之中纷扰太多，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她踏入凡尘，那些潜藏在世间的未知风险，便会悄然靠近，他费尽心力护下的安稳，便会一朝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