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滩比想象中还要荒凉,天地间空空荡荡,连只鸟都少见。
出了城二十里,官道上的石板路就断了,先是碎石子路,再往前,连碎石子都没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碱壳。车轮碾上去,“咔嚓咔嚓”地全碎了,听着像是压过一层冻僵的薄木板子。
除了碱壳碎裂的声音,车队里便只剩春娘指路的声音。
她到底是在荒滩边长大的,盘腿坐在盐袋上,手里攥着根柳条,腰背挺得笔直,远远瞧着前头的地势,时不时抬手一指:
“老沈,往左拐!别走那道沙梁子,看着瓷实,底下是空的,车一压上去就陷。”
“慢些!前头那片发亮的不是水,是碱坑,绕开!那东西瞧着清,沾上皮肉能把骡子腿都蚀烂了!”
老沈一开始还不大服气,觉得这小媳妇儿说得头头是道,未必真顶用。可两回绕开险处之后,他也不吭声了,老老实实按着春娘指的方向赶车,连鞭子都甩得轻了些。
头一日还好,到了第二日,连骡子都显出疲态来。
几匹牲口喘得厉害,鼻孔一翕一张,嘴边全是白沫。车上的人也都不好受,被开春的狂风吹了一日,沙子往领口袖口里灌,牙缝里都是碱味,连说话都嫌磨嘴。
傍晚扎营时,齐宝领着几个车把式卸鞍具,刷毛,喂豆饼。
夜里风一起,荒滩就更不像人待的地方了。
细沙卷着碱末抽在人脸上,刮得皮肤生疼。五辆大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点了篝火,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一卷,腾起来老高,转眼又散进夜色里,没等落地就灭了。
几个大小媳妇围着火堆坐,脸都被火映得红扑扑的。
一人捧着只粗陶碗,里头是热水,就着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慢慢啃。
“这饼子都快成石头了。”阿苔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含糊抱怨,“回去我就和面,蒸一屉胖乎乎的两掺馒头!”
“你先把你那面揉圆了再说吧。”严嫂子笑骂一句,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一天天净会做梦。”
阿苔挨了打,也不恼,捧着碗嘿嘿直乐。
乐弗裹着大斗篷,无精打采地靠着藤梨,鼻子堵,脑袋沉,若不是想看看这个刘福山想干什么,只怕早躺下了。
她低着头,用树枝子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火堆,听见阿苔和严嫂子斗嘴,嘴角才略动了动,树枝一戳,把火堆里一块烧黑的木头拨得滚了半圈。
严嫂子捧着碗转了转,忽然收了笑:“东家,你知道咱们这些军户家眷,为啥恨透了晋商不?”
乐弗抬起眼,火苗在她眸子里轻轻一跳。
“你说。”
““他们给边军运粮,往粮袋里掺糠麸、掺陈米,这还算轻的。黑了心的,连沙土都往里掺。上头若查得严了,他们就去买通仓官,把好的粮偷偷倒出来卖,换上陈的,照样往军户嘴里塞……前年我家隔壁老张头的小子,就是吃坏了肚子,拉痢拉得人都脱了形,没熬过半个月,人就没了。才十四。”
火堆噼啪一声,炸开一串火星。
没人接话。
阿苔刚还在啃饼子,这会儿也不啃了,手里捏着半块硬饼,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火。
严嫂子顿了顿,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苗“腾”地一蹿,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更深了些。
“这还不算完。边军冬日里的棉衣,为什么年年说不够?棉花叫他们克扣了!军器局那头要生铁熟铁,他们也敢动手脚,好的换次的,新的换旧的。多出来的好东西,他们往哪儿卖?卖给私铸火器的,胆子再大些……”她咬了咬牙,“卖给草原上的鞑子,也不是没可能!”
“不能吧?”齐宝原本蹲在边上给骡子刷毛,听到这儿,手里的刷子一顿,勉强笑了声,“侯……总兵府也不是吃干饭的,哪能一点风声都听不着?”
“怎么不能?”春娘把泡软了的饼子撕进热水里,边吹边说,“总兵大人在广宁城,咱们这些屯堡在外头,隔着几十上百里。底下的人若一层层都烂了,谁还会把真话往上递?”
她说着,声音也压了下来,怕被鬼听见似的:“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粮官也是晋商的人,百户多半也收过他们的银子,千户所里的书办,经历,哪一个屁股干净?前阵子有个小旗官闹起来,结果第二天就‘坠马’摔死了……”
齐宝不说话了。
他和藤梨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几分沉色。
“那焰硝是制火药、火铳的东西,禁得很!”春娘低头喝了口热水,烫得直呵气,“可要是晋商勾结上铁场,把军硝倒个手高价卖给边军还是谁的……”她打了个寒颤,手指攥紧了碗沿,“也未可知!”
乐弗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她先前只知道晋商势大,买卖做到边军里头去了。可知道归知道,听几个嫂子掰开揉碎说出来,才觉着那不是“势大”两个字能概括的。
粮能动,棉能动,铁能动,如今连焰硝也敢动。
这还是做生意吗?这分明是把边军的骨头敲碎了熬油,刨边关的根。
若广宁真从里头烂了,将来闹出通敌失关,军资外流这样的大祸,最先被拖下水的,只能是宗伯父跟她爹。
乐弗手里那根树枝“咔嚓”一声被她掰断了。
她本来只是想保车马行。
走到这一步,却已经不是车马行的事了。
若真让这批焰硝顺顺当当进了铁场,再沿着谁也看不见的路送出去……这次辽安驿运吃点亏没事,但明日未必没有旁人。整个辽东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晋商这一趟趟的蚂蚁搬家。
“所以,”乐弗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咱们这趟,不只是救车马行,还得把他们盗卖军资的证据找出来。”
众人没有对未知的担忧,反倒七嘴八舌地出起主意,白天赶车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苔啃了口饼子,含混不清地说:“到了铁场,咱们干脆装成送粮的!他们准信!我以前的男人就是右屯卫的,我知道他们那套规矩。”
春娘接上话:“正好,我认识牵马岭后山小道,能绕到百户所后墙……那墙塌了半边,我爹以前常从那儿偷溜出来给我摘山枣吃。”
老沈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插嘴:“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是!”严嫂子给他一个“还用你说”的眼神。
“都去睡吧,”乐弗把最后一截树枝扔进火里,“养养精神,明日还要赶路。”
*
第三日黄昏,车队终于绕到了牵马岭的北面。
远处的医巫闾山余脉横在天边,像一扇灰黑色的大屏风压在地上。山脚下,几点灯火隐约可见,伴随着“叮叮当当”沉闷的打铁声从风里传过来。
春娘抬手一指。
“就是那儿,牵马岭铁场百户所,归广宁右屯卫管,我爹生前在那儿当过炉工。”
几人都伏在一处沙土坡后头,用枯蒿草遮着身形,朝那边望。
百户所的外墙是夯土垒的,年头久了,墙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露出里头的碎石和麦秸,瞧着斑斑驳驳,像头得了疥癣的老狗。可那扇包铁木门倒擦得锃亮,门口还立着四个守卫,穿的是短打,腰里挎的却是制式腰刀,刀鞘上的铜件都磨出了光。
“不伦不类……”乐弗看了一会儿,低低嘟囔一句。
那几个守门的,站没站样,松松垮垮,与其说是兵,倒更像富户家里豢养的打手,只不过是借了身官皮穿着。
这地方果然不干净。
“东家,你瞧门边那几辆车。”严嫂子也凑近了看。
乐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百户所侧门停着两辆青帷小骡车,几个穿着号衣的军卒正从车上往下卸麻袋,动作鬼鬼祟祟,每卸一袋,就左右张望一番。
“车辙这么深,应该不是粮车。”乐弗眯起眼,“看来刘福山这条线,常年给铁场送‘货’,熟得很。”
“姑娘,咱们怎么办?”藤梨的手按在腰间,指节泛白。
乐弗把手里的琉璃镜慢慢收回来,心里把路数又过了一遍。走到这,心里反倒静下来了。
怕自然还是怕的,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她带着这么多人,不是来跟他们拼命的,只要证据到手,这一趟就不算白走,往后就还有账可算。
她转头看向老沈:“你驾车走正门,就说是山海卫书办周德派来的车,给冯百户送三十石精盐,请他验货入库。”
老沈挠挠头,心里还是发毛:“可油纸包里装的是麸糠啊,万一他们当场开袋……”
“他们心里有鬼,也未必敢当着你的面细看。”
老沈咽了口唾沫:“那成,我去试试!”
“你只管装傻。”乐弗看着他,“能拖半炷香最好,别恋战,见势头不对马上跑。”
老沈忙应下。
乐弗又转向春娘:“你带路,咱们去后墙。”
“哎!”
“到时我和藤梨进去翻找,你们三个就在后院里接应。半炷香后不见我们出来,或者前头先闹起来了,你们就想法子制造动静。放火,砸缸……只要能把守卫引开,怎么都好。”
严嫂子心里砰砰跳,嘴上却一点不怯:“放心!论撒泼,我可没服过谁!”
“行动!”
老沈坐回车辕,赶着车往正门绕去。
乐弗几人则猫着腰,顺春娘指的那条干涸河道往后摸。
河床里尽是鹅卵石,脚一踩上去便“喀喇”乱响。几只藏在草窝里的沙鸡受了惊,扑棱着飞起来,吓得严嫂子肩膀缩了一下。
百户所后墙果然塌了一块。那地方被荆棘和杂草半遮着,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里头有个豁口。
“我先。”藤梨身子一缩就滑了进去,落地连个响都没有。
人跟人真不一样……乐弗心里羡慕得紧,紧随其后,几个人好像那王八跳墙头,咕咚咕咚落到地上。
墙内是百户所的后院,乱糟得很,前头正厅亮着灯,纸窗上映着人影,还有说话声和算盘珠子噼啪乱响的动静。主仆俩立刻贴着墙根摸过去。
“……不是说好这趟乔敬泽押车吗?”一个粗嗓门说。
另一个声音尖了些:“冯百户,您管谁押车作甚?只要那三十个油纸包进了库,签字画押,这私运军硝的罪名便扣死了。到时候辽安驿运上下,一个也跑不了。刘胖子解了恨,咱们丰泰号那边也好交差。您这月的孝敬,再加三成,三十两啊,够在义州养个外宅了。”
藤梨轻轻用匕首尖挑开窗棂的插销,露出一条缝。
屋里烛火通明,正中条案上摊着一本朱红封皮的册子,边上还堆着几锭白花花的官宝银。
只一眼,乐弗就知道那册子是要紧东西。
她朝藤梨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动了动:账本。
藤梨看懂了,也回了个手势:我去拿?
“不,我跟你一起。”
“那你们怎么出来?”严嫂子抓住她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
“还走后窗。”乐弗拍了拍她手背,“在这等着。”
主仆两个交换了个眼神。
藤梨双手撑住窗框,一翻就进了屋,藏在屏风阴影后。乐弗紧跟着翻进去,动作不及藤梨轻,可也还算利索,落地时只带出轻轻一响。
内堂里,冯百户和一个山羊胡中年人相对而坐。
那山羊胡穿绸缎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偏偏坐姿又拘着,不像正经读书人,像是替人记账递话的狗头师爷。
“签了吧。”他把一支蘸好墨的狼毫递过去,“您签完,银子拿走,咱们两清。那批焰硝,后日自然有人从义州来提,到时只管开库放行便是,别的都不用管。”
冯百户嘿嘿笑着,伸手去接笔:“好说好说,我那姐夫这回办事还算……”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老沈那故意拔高了的嗓门。
“送盐的!山海卫周书办派来的盐车!三十石,请冯百户验货!误了时辰,小的担待不起啊!”
冯百户一愣,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这么快?不是说酉时才到吗?这还没掌灯呢!”
“许是路上赶得急,”账房先生也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张望,“去看看?别是那车马行耍什么花样。”
“走,看看去。”冯百户把笔一扔,起身往外走,山羊胡紧随其后,嘴里还嘀咕着:“别是有什么变故,刘胖子可没说有这一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随手还带上了门闩。
乐弗从屏风后闪出,刚把账册抓起来,外头忽地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是老沈慌张的声音:
“这……这油纸包是哪儿来的?呦!怎么是麸糠?!不是盐吗?!军爷,小的真不知道啊,小的就是赶车的……”
露馅了,乐弗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刻,外头脚步声杂乱地朝这边涌来,有人大喊:“有贼!后窗开了!有人潜进来了!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跑!”
乐弗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细想了,一把将账本塞给藤梨:“快跑!”
说着还抽走了藤梨腰间的匕首。
藤梨也不废话,转身便往窗边冲。乐弗紧跟着回身去翻窗,手刚摸到窗框,身后“砰”地一声,门被撞开了。
两个挎刀打手猛冲进来。
“在那儿!”
匕首出鞘,先逼退了扑在前头那个。可第二个人已经从旁边抄了上来,刀风擦着她肩头过去,逼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腰都撞上了窗沿。
窗外猛地炸开一嗓子——
“天杀的杀才!抢我的盐啊!那是救命的盐啊——”
严嫂子披头散发地从窗外跳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棍,一头撞向那打手的后腰,力道之大,竟把那壮汉撞得一个趔趄,刀都偏了,生生砍在了条案上,木屑飞溅。
紧接着,阿苔和春娘也从窗口翻入,一个手里抓着石头,一个抄着棍子,嘴里哭天抢地,嚎得比谁都响。
“抓贼啊!百户所里有贼啊!”
“抢咱军户的盐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
三个妇人撒起泼来,气势惊人。
那两个打手平日里砍人吓人倒在行,哪见过这种阵仗?刀都不知该往哪儿挥,生怕沾上了这些疯女人,被讹上一辈子。
“还我的盐!那是给我男人治病的盐钱!没这盐我男人就活不成了!”严嫂子死死抱住一个打手的腿,任他怎么踢都不撒手,阿苔趁机一石头砸在那人脚背上,打得他嗷的一声惨叫,抱着脚单腿乱跳。
乐弗趁机翻身跃出后窗,严嫂子几人见好就收,跟着翻出去。
“别让她们跑了!”冯百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嘶吼,“账本!给老子追!把账本夺回来!夺不回来,咱们都得掉脑袋!”
霎时间,百户所内警钟大作。
“当当”的钟声在夜空里传出老远。四下里火把齐明,喊杀声四起,那些号衣军卒全从各处涌了出来,足有十来号人,举着火把扑过来,真像一群闻见血味儿的狼。
乐弗刚翻出墙根,腿还没站稳,齐宝从暗处冲出来,一刀劈翻一个追兵,护在严嫂子几个身边,低喝:“这边!快走!”
“来车队!快!”乐弗胸口发紧,嗓子都劈了叉。
严嫂子连滚带爬翻出后墙,边跑边回头骂:“挨千刀的!抢盐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沈已经赶着车迎了上来,急得满头大汗:“快上车!他们追出来了!”
“走!绕去正安堡方向!“乐弗一脚踩上车辕,转身去拽严嫂子几个。
齐宝最后跃上车尾,反手一刀逼退近前的追兵。
“往正安堡方向绕!”乐弗低喝。
老沈鞭子一甩,车队压过河床,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风声贴着耳边刮过去,火把光在身后晃成一片乱影。
乐弗死死抓着车沿,手心全是汗。直到这会儿,她才觉出害怕来。
“姑娘,给。”
藤梨把那本朱红皮册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乐弗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