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万岁 第9章 假地址

迹部财团投资部的庆功宴安排在了sakana sama，一家离公司不远的商务居酒屋——比平常的居酒屋高端一些，但又少了顶级日料的拘谨，很适合聚餐。

“今天本大爷做东，庆祝城川技研并购案圆满成功。这个项目的完成离不开各位的努力，尤其是石田，更离不开本大爷的运筹帷幄，辛苦各位，晚上尽情享受吧。”

石田被点名满面通红，站起身，一杯酒便在众人的掌声中干脆利落的下肚：“我敬大家！”。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大家便三三两两开始自由交谈起来，迹部、石田和渡边课长坐在中间，石田便表示听到了结夏去棱镜的风声，并表示担忧。

迹部景吾对自己的洞察力很是自信，再加上他和结夏的交集基本上涵盖了生活中所有的面：买卖方、上下级、胜利者与败者、还有单纯都打过网球的同龄人。有过算是轻松的对话，也有过针锋相对，她在各个场合的表现彰显出来的底色，迹部早就一眼看穿了。于是他解释了几句，就当是勉为其难补偿一下她上次被气到之后像冤大头一样帮自己和石田付的那顿饭钱。

对上站在门口的结夏的眼神的那一刻，他着实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就跑了，他也没再说什么。本就是公司聚餐，却没想在这里遇到她，他知道今天是结夏的Last Day，想必是来和朋友聚餐的。

渡边课长坐得离门近，看得更清楚些，他早就注意到了结夏，也注意到了后面迹部和石田的反应。“社长和石田认识她？看着眼熟。”

“课长，那个是橘川正雄的女儿。”石田答道。

“橘川结夏。”迹部补充。

“就是拖着不签字的橘川董事长他女儿？”

“正是。”石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渡边抿了口酒，发出中年男人特有的咂嘴的声音，“我说呢，真可谓「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啊。”

石田眉眼里有些疑惑不解，渡边便一副过来人的骄傲姿态教育道：“橘川家祖传的傲慢，橘川正男（kitsukawa masakazu，用了比较少见的读音）、橘川正雄，身上那副傲慢劲跟刚才那位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石田，你果然还是来得晚，你工作的时候橘川正男早不管这些了。”

石田听到这话，不服气地咬了咬牙，旋即便又给渡边斟上酒：“还要向渡边课长多请教、多学习。我敬您！”一杯酒下肚。

渡边单手和她碰了个杯，轻抿了一口：“客气了，石田经理。你一个女人家这般年轻有为，我该请教你才是。”

石田听了这话便觉得倍受侮辱，她不是不知道渡边到底在暗示什么，可二人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对方比自己资历长，也不好公开得罪。只是……女人？她是女人怎么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堂堂正正拼来的，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换来速度快于常人的晋升和大并购案的主导机会，在比自己资历深的男同事眼里，居然只是……那种无端的臆测。

渡边继续边喝酒边说教着：“你可能对当时的情况不了解，毕竟你还没来，橘川正雄每次跟我们有交集，基本上都是一副冷脸，我们当年吃了多少闭门羹。他本质就是旧华族的那种骨子里的傲慢，觉得谁都不配见他。其实他算好的了，我听前辈们说他爸橘川正男更离谱，根正苗红的旧华族，败落多少年了还在沿用那一套，之前见过他，你是没见过他投诉我们的那个架势，啧啧啧……让他秘书专门写了个文件，把我们团队里每个人从头到脚全投诉一遍……”

“差不多得了，渡边。”迹部看他越喝越多，说话也越来越不着边际便立马制止：“这种场合没人愿意听你喋喋不休抱怨以前的事，你只要在这个圈子混一天，你绕不开他们家。”

渡边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低头答应着，小声道着歉，迹部便也没再说什么。

结夏和青井、矢野告别的时候，没考过驾照的事情又被拿出来说事。

她们俩都开车来的，住得离结夏稍微远了些，也不顺路，自己家离这儿走路就能到，晚上风不大温度尚能承受，便谢绝了二位好友要送她回家的好意。

“饭后正好想走走。”

“我说结夏，你是真就放弃考驾照了？”矢野一脸哭笑不得：“你还没考过呢现在？”

结夏应了一声：她之前一直没学是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是坐车的命。现在，纯属是考了两次没过，再也没信心了，看看公寓的位置挺好，生活需求走路都能满足，便放弃了自己开车这个选项。

十一月的东京夜晚，有些凉嗖嗖的，比起前几日的干燥晴朗，今天的空气似乎有些沉闷，似乎要下雨了。结夏裹紧风衣，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五分钟，果真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脚上穿着细高跟，差点卡进路边的下水道。算了，打车吧。

她找了个屋檐避雨。最讨厌下雨天了，结夏一碰到下雨天就什么事都不想干，她尤其无法接受小雨，一下下一天，显得拖拖拉拉一点都不干净，还不如一场痛快下完就停的大雨来得那么酣畅。

她划拉着新下载的打车软件，试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接单的，算了，毕竟这软件还没怎么普及。她探头探脑招着手，等待着路边的空车开过来。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了下来。

不至于吧？东京出租车还有这样的？就算是limousine，如果不是特地安排好像也很少能直接开盲盒开到一辆劳斯莱斯吧……是不是自己太长时间没回国了？

车窗放了下来，结夏往前跨了一小步，好像是冲她来的。

她看清了后排那张脸，迹部景吾。

刚刚的那场包厢里的不期而遇不自觉涌上心头，她方才没打招呼便匆匆跑开了，没想到自己走了一段，又阴差阳错中卡上了他们散场的时间。雨滴落在她的发丝上，她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几步。

迹部的车没走，他的眼睛望向正在躲雨的她，好像这个时候不打招呼不太好……再加上……结夏想到自己对他的误会和偶然听到他帮自己的正名，觉得自己像是有些欠他的，想说点什么却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本大爷路过，看到有人在这儿淋雨，没想到真是你，橘川。”

倒是迹部主动说话了，比前几次在工作场合见她都温和、平静的多。不过，也有可能是结夏太讨厌下雨了，所以反而衬托得迹部景吾讨人喜欢了起来。

“迹部君。”结夏点头。

“你上来吧，我让司机顺路送你回家。”

……算了，还是打车吧。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很尴尬，结夏不知道上车要跟他说什么，而且她不太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住址，这是橘川结夏奇怪的边界感守则之一。

“没事，不用故意顺路，你们早点回家。”

“什么叫故意顺路，啊嗯？”迹部打开车门，拿了把伞向她走来。

这下自己也没法走了。

迹部见她往后退了几步，便把手里的伞递给她：“你先拿着。”

结夏愣了一下，接过伞，身体有点僵硬。握住伞柄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她闪电般地缩回自己的手，伞没拿稳，滑了下去，她眼疾手快地稳住。呼，还好。

迹部见她没怎么说话眼神又躲躲闪闪的样子觉得好笑，便继续问道：“我说，你不会以为我故意跟踪你到这儿，然后假装顺路故意跟你搭讪吧？”

他发现结夏有个习惯，只要每次被他说中心事，就不说话。

“你也太自恋了吧，橘川，本大爷没那么闲。”迹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你撑伞的时候能不能也顺便撑一下别人。”

结夏看着他湿了肩膀和发丝，又看看自己头顶上的伞。糟糕，刚把伞拿过来就习惯性直接只撑自己，居然把迹部给忘了……

“啊，不好意思，真的对不起！”她有些脸红，慌慌张张踮起脚把伞举高罩住他。

迹部转头走进雨里：“我没那么娇气，就几步路，快点上车吧。”

结夏脚底像是生了根，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动。橘川结夏，你不是挺大方的吗！你在干嘛啊？

“你今天Last Day，理应道个别。”迹部回头，用手遮着雨：“你还在磨蹭什么？想让我一直这么被淋？”

话音刚落，结夏打着伞踩着高跟哒哒哒小跑过来，赶紧遮住他：“没有，我撑你。”

车里很安静，结夏觉得有些尴尬。是不是应该跟他道个歉？不对，之前道过歉了……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真诚，但是再来一次会不会多此一举？

“你倒是说地址啊。”迹部翘起二郎腿，转过头催促道。

“哦对对对！”结夏有些犹豫，自己真的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好像跟不算密友的男生说地址，还挺……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的。

“南麻布4丁目，park court。”——她爸的地址。

迹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示意司机往那边开。

结夏知道他是个洞察力极强的人，便想赶紧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转移话题：“你不知道我地址怎么知道是顺路？”

迹部顿了那么0.5秒，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手指关节敲敲柔软的后排座椅，“你还真是较真啊。你穿着高跟鞋走路回家，难道还能住很远？本大爷回家，这一片都顺路。”

“哦，谢谢。”他本身上班就在这附近，倒也合理。

一片安静。

“你们今天是团建吗？”

“啊嗯，庆功宴，城川技研那个成了。”他说得轻飘飘的，透过车窗看结夏的反应。

结夏心里一沉：她爸签字了。

“你跟石田，你们都挺厉害的，祝贺你们。”

“那不是自然的吗？”

车停下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结夏皱了皱眉，算了，硬着头皮冲吧，到楼下呆一会儿再回自己家，反正后天才报到。

她心一横，别过头说了一声“谢谢”，便去拉门把手。

“等等。”迹部出声，结夏心里有谱，他大概也许是发现了，没好意思回头。

“雨挺大了，本大爷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看似漫不经心，还带着些玩笑的意味。

结夏心一紧，刚跨出的半步又收了回来，重心落在左脚的鞋跟上，有些站不稳。怎么这么狼狈啊，算了，认栽吧。

她妥协了，报个地址又怎么样？迹部景吾也不是坏人，今天不是背后还帮她说话了么？

结夏刚转过头想开口，迹部便侧过身，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他平日里那么骄傲、不可一世，碰到这种事他肯定会生气，但今天看起来，他好像并没有，至少自己没发现。

“要是实在不愿意说，我真不管你了。”

“麻布十番二丁目park house。”

迹部没有多说什么。

几分钟的车程，好像接下来应该继续讲点什么，但是路程又太短，好像又讲不完。

“这套也是你的？”迹部问。

“我爸的，我能住而已。”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世纪。”

迹部心里盘算了一下，正值泡沫经济时期，这栋楼盘他知道，建筑质量是日本建筑界的顶配，外墙是深灰色花岗岩贴面，30年不变色。地段闹中取静，外面是繁华的商业街，楼内隔音却极好。每层有三户人家，东户大一些。

“当时你们选楼层怎么选的？”

“选了八楼，在这楼里是顶层。主要是东南角那个户型好一点……”

说到这儿，结夏停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地……把地址说太细了，虽然迹部看起来只是对他们家怎么选房子本身比较有兴趣。

迹部看她没再说下去，便也不追问。

“我到了，真的很感谢。”结夏鞠了一躬。发丝上布着密密的雨珠，一滴滴顺着她的脸庞流到下巴，再顺着下巴尖落到她的毛衣上。

“不用客气，正好顺路。”迹部挺大方地笑了笑，嗓音听上去有些疲倦，他手撑着头，手指轻轻按着右边的太阳穴。

“你是不是累了？”结夏察觉到了，今天城川技研项目的收尾，他招待这么多人，完了还得送自己回家。

迹部眼底一亮，又迅速恢复平静：“一般没人问本大爷这么奇怪的问题。”

算了，不多嘴了，结夏微微点头，睫毛上挂了雨珠，眼睛有些睁不开。

“你把伞拿走吧。”迹部瞥见她睫毛上滴落的雨，一脸窘迫，把伞扔给她：“不用还了。”

结夏不好再推辞，便全然收下他的好意。

今天是她的last day，意味着她和迹部景吾在工作里的交集告了一段落。作为房子的买家和卖家，她已经收到款了，确认一下最后的事项就没有什么其他交集的必要。作为中学都打网球的成员，这倒不会有什么多余的交集，毕竟自己好久不打网球了。

结夏终于摆脱了她不喜欢的「多重关系」。所以呢？剩下的那一层是什么？

她看见迹部的车还停在那里，他在等她上楼。

“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她转身。

“知道了。”

洗完热水澡，她发现自己发过去的那条短信居然一分钟内就被回复了。

「到家和我说一声。」

「到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