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万岁 第8章 Last Day

在潮见财经出版的Last Day定在了11月14号，从提离职算起差不多两周的时间。

上次和迹部景吾聊完，结夏便和竹下主编正式提了离职，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迹部比她提前知道这件事。虽说潮见财经管理扁平，总共也就十几二十人，但无论在什么样的职场，由公司大领导直接和新员工谈离职还是挺不常见的。好在她重分寸，随着他们处理，也没特地询问或是提起这件事。结夏道了歉，郑重解释了原因，竹下虽内心无法感同身受，但也差不多能理解结夏的挣扎和坚持。

印象中，提离职的第二天便开始收拾工位上的绿植，她搬着一盆绿植和竹下主编一起准备下班等电梯的时候，主编对她说：“结夏，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轴轴的。”

结夏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主编很少当面说对她的评价，但是看着对方眼里的欣赏和可惜，她便悻悻眨了眨眼。

“你呀，我看得出来，人简单，但是棱角太分明，保护好自己，别被伤害。”竹下主编拍拍她的肩。结夏点了点头，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有那么一秒钟，有点后悔离职——更准确的说，是觉得对不起竹下主编。

也许人生有运气守恒定律，这会儿的知遇之恩，在下一份工作的时候可能荡然无存，也许她这方面的运气都耗光了。

主编帮着她想接下来的去向：“我听说棱镜财经周刊在招人，你可以试试。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更有底蕴、规模也更大，整体风格有深度，横跨的专题也比较多，更重要的是不背靠财团。但是，他们的组织架构比我们复杂多了，这个你得适应一下。不过我保证，就算你后面可能还会换别的公司，在棱镜的经历也绝对能成为你简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财经这块，他们绝对是最权威的。”

结夏道了谢，便应聘了棱镜财经周刊的记者，竹下主编帮她写了一封有分量的推荐信，再加上她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有些拿得出手的成果，便顺利拿下了这个机会。

定级的时候出了些小插曲：棱镜的新闻编辑部按照细分专题分为五个组别，企业组、经济政策组、市场金融组、产业消费组和人物专访组。结夏所应聘的人物专访组由组长水野沙织管理，还有两个同事，一位资深记者浅野笃和一位记者森本真菜，她的水平介于这两个人之间，也想尽力争取更高的职级。

“资深恐怕不行，虽然你的能力我很认可，但是，浅野那边可能会有想法，编辑主任也没法和副总编那边汇报。”水野纱织披着西装，高跟鞋尖有节奏地点着地，“我们的原则是，如果要申请，要看事实而不是个人的感觉，这个我确实没办法。”

结夏应允。水野补充道：“不过，可以帮你申个「专任记者」，因为你有独立选题报道的能力。还是得和真菜区分开。”

“谢谢您。”

“应该的。不过，公司大了管理就是麻烦，你做好心理准备哦。”水野留下这么一句便送她下楼，提醒她别忘了11月16号准时来上班。

结夏不在意，她这么快跳槽，能够找到一份比之前更好的工作还涨薪已经很好了，感谢自己出生在一个就业难度低的时代，要是出生在父母那代人的泡沫经济时期……她不敢想。

算了，反正人生本来就是来什么接什么。就算是她父母，出生在那个年代不用面对就业的压力——一个不工作，一个有家业，他们的人生中也总会冒出新的课题，这不是，离婚了么？结夏自嘲的笑笑，她已经能坦然的接受这件事了，因为她发现，想起来的时候大脑不会回避。

离职的那天晚上，青井和矢野拉着她出去吃饭，催着她挑餐厅。

“别挑了，还是sakana sama吧，那店还没倒闭。”

sakana sama是三人留学时期每次回日本的固定聚会场所，虽然偶尔会吃吃别的。她们尤其喜欢这家，海鲜新鲜、在繁华的大手町区里保持着独一份的私密与安静，适合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里抽个晚上和三两好友小酌一杯。居酒屋氛围更轻松些，既然要放松聊天，那就首选这里吧。

青井和矢野陆续掀开帘子的时候，结夏已经到了，挎了个亮闪闪的jimmy choo小包。她的工位早就清理完毕，今天便轻装上阵，下班也早了些。

“他娘的，真气死我了。”青井一见面便开始习惯性爆粗口，早从大学开始，她的吐槽功力便不是盖的。青井由依一般不开口说话，如果有，那十有**是吐槽。

“她自从上班了之后每次见我第一句话都是脏话。”矢野乐了，笑嘻嘻地指着青井对结夏说。

“说吧说吧，你老板又怎么了？”结夏喂了她一个餐前小番茄。

“这个大岛茂，他算什么东西？”青井嚼着小番茄，“有病一样，今天新来了个同事，我们中午组里吃饭，他一上来就问别人有没有对象，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今年41岁的大岛茂是青井目前所在的这家头部外资咨询公司在东京这边的金融与战略部的副合伙人，职级听着大，带的人不多，连上那个新来的，全组差不多五人左右。

青井一开始见大岛茂的时候，以为他是退休返聘的。知道了他的真实年龄之后，虽然脸上不动声色，手上早就在闺蜜三人组的群里迫不及待发消息吐槽了好久。

「救命，以为他61了。」

「天哪，他孩子居然才3岁。」

「你们说他要是参加家长会会不会被认成孩子爷爷？」

大岛茂秃顶，油腻，每天总是油光满面的，不知道到底洗没洗脸，对他的领导高级合伙人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转头对下属就会破口大骂，过几天又会在部门聚餐上以非常油腻的方式和组里的员工尬聊，仿佛精神分裂一般。不过，由依知足了，大岛茂这种大忽悠最擅长给组里要来预算，所以组里的生活过得挺滋润。虽然老是骂人，自己被上级压力了就喜欢在办公室里发疯，但是起码不挡人路。

“那你怎么回的？”结夏好奇道。

“就说我这人没喜欢过任何一个男的呗，还能怎么说。”青井不屑地玩起手机。

“那男的帅吗？”

“帅？帅个屁！”青井没好气道。

矢野和结夏笑疯了，青井一贯语出惊人，一开口总能给人带来无尽的欢乐。

“笑什么？你们会喜欢上同事？我对同事都恨不得掐死他们。”

美月听了这话却不敢苟同：“那也不一定，我觉得我们部门其实就还好，只不过都是女生。”

结夏一听这话，想起美月加入迹部财团已经有几个月了，便问：“你工作下来感觉怎么样？”

“我们公司很好！完全实力派主义，所以那种爱教育人的老登会少一些。晋升什么的都很公平。我老板濑户南就是被迹部财团从大外资重金挖来的，年纪不大，但是我听莉奈说，当时她来的时候涨薪涨了很多。”

自从矢野美月上次宣布自己加入了迹部财团，结夏便主动把自己在里面做hr的研究生同学若松莉奈介绍给了她，二人都在总部，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迹部景吾的公司，听起来员工体验感还不错。结夏直观地感受到了青井和矢野在工作上鲜明的对比，再转念一想自己的爸爸和爷爷……她不禁有些羡慕起矢野来。如果一家公司未来的掌舵人是这样……哎，这样的人和竹下主编一样，打着灯笼都难找吧。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自己误会呢？结夏懊恼起来。

“哦对，结夏，你是不是认识我们董事长的儿子来着？”美月问道，“莉奈告诉我的。”

“额……对。”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他真买了你房子？还面试了你？”

“之前还在都大会见过呢，只不过我一开始没想起来。”结夏补充道。

“然后还给你介绍工作？”青井插嘴。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巧了……”矢野美月喝了口茶。

结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由依便开口道：“其实也还好，越往上人越少，交集多是常有的事。我还经常碰到那种，哪个客户的儿子是我高中同学，然后没多久发现这客户上午跟我们组开会重拳出击，下午被我爸叫去开会唯唯诺诺。搞得我有时候真的不好意思参加同学会。”

青井由依出身官员家庭，父母都身居要职。今年58岁的青井和彦担任金融厅次官，主管所有的国际事务，今年53岁的青井美佐子则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女性警视长，东京大区警察一把手。有她父母的这层关系在，大岛茂……的神经质对待她和别的同事照样一视同仁。她向来低调，只有结夏和美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其他人对她知之甚少，生性也不爱说话不爱闲聊，平时工作做完了就下班，绝对不多做一分一毫，这让她迅速被贴上了个“散漫”的标签。

她是高中的时候随父亲调进东京的，入学冰帝高中部的时候被分到了忍足那个班，班里还有石田美咲。青井和忍足由于都来自关西，勉强还能聊上几句话，她和其他同学、包括石田美咲可是基本不讲话，中午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大学之后，青井终于交到了她仅有的两个朋友，橘川结夏和矢野美月。

青井高中的时候听说过迹部景吾，一个虽然人不在冰帝，但是冰帝永远有他的传说的男人。有一些从冰帝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同学对他极为追捧，听说他是迹部财团的继承人，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居然能跟自己大学才认识的好闺蜜橘川结夏和矢野美月都扯上关系。

“诶对了，结夏，你是不是现在又有钱了？”美月眼睛一亮，“迹部社长买你房子了呀。”

结夏一愣，回国这段时间生活充实得过分，她在加拿大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竟有些断片了。上次收到了邮件说是汇款了，应该到账了，成交日到了，连定金应该也可以一起取出。

美月一睹她脸上的神情便心里有数：“你看吧，一看就是没缺过钱的人，这么大一笔，你居然记着记着就忘了。”

“因为现在的工资省吃俭用够我生活，已经习惯了。”

“好啊，那我们就祝贺橘川结夏顺利成为真正的大人，成功度过平民生活两个月！干杯！”

“诶对了，你上次让我问的那个人，那个叫kenta的。”青井话锋一转，“好像忍足找我说，你已经问过了他？”

“对，我不是初中是网球部的吗？正好网球周刊举办了中学生庆典，邀请了那几年各个学校网球部的成员，就在那里碰到，就问了。”

“我也帮忙问了，虽然我认识的人真的不多。但是，篮球部应该就那一个kenta，那是肯定的，就是那个冈崎健太。他貌似在加拿大工作了。”

结夏的筷子停了停，眼神暗了下去：“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课友在那儿工作了，在ins上标记了他，我一看那个标签名字能对上，再点开那个主页，他居然把自己的高中放在了简介里，我一看嘿这不是内谁吗，所以就……”青井一摊手，顺手把那张照片发给了结夏。

“这个，左边那个矮了吧唧又有点黑的就是他。”青井不客气地攻击到。

结夏迟疑了一下，接过照片。外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涌进一大堆人，哄哄闹闹的，好吵。

冈崎健太长得很一般，和她想象的那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行吧，怪不得他不愿意见自己。结夏觉得自己和kenta的一切都很可笑，当初为了一个画得香喷喷的饼浪费了两年多的时间，结果自己回来了，然后他去了？她承认自己有点颜控，看到kenta的照片的时候，她瞬间下头了，然后开始不能原谅当初的自己。

缺爱的女人，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恐怖。

“结夏，”矢野看她眼神有些散，便察觉到了点什么，“你的每段经历，都不白费。”

她抓着结夏的肩膀，把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真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真的，你的……”

外面突然开始大呼小叫，结夏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 外面又开始吵，能感觉到这帮人进了包厢，但是耐不住人多，声浪隔着包厢门都能穿透她们的帘子。

“我说你的直觉和心灵一定会把你引向属于自己的那个剧本，大奖会在后面等着你。”

矢野的眼神很真诚，亮晶晶地望向她的眼底。结夏笑道：“我算是发现，我彻底释怀了。也许是长大了。一开始还在想，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谁骗了我，但是真的搞清楚了，好像也并没有怎么样嘛。”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没有因为这个觉得我傻，觉得我恋爱脑。”

“你确实挺恋爱脑的，要是动起真心。”矢野抢话，“不过，结夏的真心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而且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你过去的所有经历塑造了现在这个独一无二的你。”

外面一阵鼓掌的声音。三人面面相觑，姐妹情深的氛围被彻底掐断。结夏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拉开帘子：“您好，服务员。请问那个包厢是在做什么？”

“您好小姐，这个……应该是有公司在团建。”

“能不能麻烦让他们安静点。”

“这个……恐怕不行，他们是贵宾。”

结夏看服务生一脸畏畏缩缩的样子，一抬脚便快步冲了出去，也没顾上后面服务员阻拦。

全店最大的一个包厢，就是那间，本来今天她想订的，觉得宽敞些，结果打电话的时候被告知已经没了。

她敲了三下门，猛得拉开：“您好，不好意思，请……”等等，她好像看见了那个人。对方还没注意到她，正在和石田说着什么。包厢里人挺多，加起来得十来个，结夏打算跟离门最近的人悄摸说完就闪人，有些话却好巧不巧飘进了她耳朵里。

有人说，人对自己的名字是极其敏感的。即使在吵闹的环境，听到别人在远处提到自己的名字，也能注意到。

石田说：“橘川貌似去了棱镜的人物组，以后棱镜那边的采访我们是不是得保守一些，说真的，我有点担心，她毕竟——”

“石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结夏听见迹部打断她的回答，“首先，橘川结夏不一定有这个心眼，这方面你有点高估她。第二，就算她有，她那个清高劲，你就看着吧，做不出来。”

结夏抓着包厢门的手僵住了。她听见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越过人群，钻进自己的耳朵，和心。她基本能确定迹部没有看见她，因为根据前几次的经验，他是那种见到认识的人肯定会主动打招呼的……至少见自己是这样。迹部对她的评价，说她清高，没心眼，句句嘴硬，句句相信她。结夏站了好久，心情有些复杂，连包厢里的人渐渐都注意到她站在门口也没发觉。

事情陷入尴尬的地步，全包厢的人转过头来看着她，包括那个人。迹部景吾。

他坐在中间，一贯都是这么众星捧月。他看到结夏了，石田也看到了。结夏只和他们对视了0.5秒便别开目光，他们的眼神不一样，迹部是惊讶但是眼底却平静，而石田则是害怕——她能读出的那种心虚的害怕和闪躲。

“……打扰了，走错了。”结夏飞快关上包厢门，掀开帘子回到座位。

“你是被他们骂了还是怎么样？怎么回来脸这么红？”青井和矢野问。

有吗？她摸摸自己的脸，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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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Last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