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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日照山河 第6章 贞洁(一)

作者:慕音徊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7-12 11:38:29 来源:文学城

四人辗转回到公堂,大门洞开,围观百姓又陆陆续续围拢过来。

戚夜阑立于堂上:“诸位父老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想来都是挂心驿道案,萧大人、杨大人还有张大人已劳碌半月之久,此案也终该有个了结了。”

“戚大人这么说,莫不是萧大人已勘破此案?”杨恕云应和。

“此案几经波折,确实酿造不少误会,还望萧大人开诚布公,把这来龙去脉一一道明。”她退后两步,给萧荣让开路。

萧荣缓步上前,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乡亲父老愿配合本官查案数日,本官感激涕零。”

说罢,她深深鞠了一躬,堂下躁动的人群片刻之间鸦雀无声。

“驿道是官家运输信物的渠道,历来禁止公为私用,当百姓也有紧急函件时却无从传递,借用驿道也是无奈之举,这是朝廷考虑不周。但近年来,北地战况窘迫,驿道畅通与否,关系黎国存亡,岭南百姓与西幽、南图两国行贸易往来,固然占用驿道,却积极缴纳赋税以补充国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扫视门外的百姓和周围各个官吏,堂上堂下,一片肃静,无不侧耳倾听。

“五月岭南商户西行之时,货物虽杂沓,却是数十年行商形成的默契。果蔬固然需要抢鲜,但岭南早有锁鲜之法,晚几日并不会耽搁,且不必深入幽国,在边境便可倾销,倒是那绸缎珠宝,需运往幽国富有之地方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因此为了协调往归时间,果蔬商倒该让道于绸缎珠宝;陶器车队更无需编排,西幽国多崎岖山路,这般庞大易碎的器物必然会多停留,自有脚夫停车腾道。这流水般的秩序,在南图国行商数十次从未出过岔子!”

堂外百姓交头接耳,几个岭南口音的商户频频颔首,杨恕云直冒冷汗。

“可一到泊州,杨大人偏要商户按货物类型重新列队,时令果蔬列前,珠宝陶器殿后。光是清点货物,分门别类,便费了四五日,再重新钉装簿册,一车一车放行,足足耽搁了十日。六月初才全部放行完毕。”

戚夜阑欲要插话,却被萧荣凌厉眼神逼退。

“这般大费周章,当真只为维护秩序?戚大人先以暴雨浸湿旧簿作为新簿册的由来,再以珠宝核查费时为由,搪塞本官比对新旧簿册时发现的八百万升货物空缺,最后借岭南夹金纸遇冷皱缩解释五百余张夹金纸的去向……戚大人找了找了这么多借口,恐怕都是为了掩护私运的黎国禁物吧!”

戚夜阑眉眼骤然扭曲,她万万没想到方才萧荣怯懦窘迫的样子竟是为这一刻伪装。

“萧提督好一张利嘴。可这黎国刑堂审案,何时轮得到你空口白牙定乾坤?”

戚夜阑猛挥袖,抖出一方雪白肚兜,右下角“萧“字暗绣夺目。

堂外百姓哗然。

戚夜阑勾着肚兜系带,展示给众人看:“昨夜张王氏击鼓鸣冤,说其夫张时客受你蛊惑,伪造证据构陷忠良。这贴身之物便是从张大人枕下搜出的。”

张时客应声扑跪在地:“下官认罪!都是萧大人以色相诱,下官鬼迷心窍才编造谎言污蔑的杨大人和戚大人,下官……贱民愿听候发落!”

一旁的张王氏也扑通跪了下来,“戚大人说得句句属实啊,若不是草民亲眼所见,怎会连夜鸣冤呜呜呜……”

戚夜阑适时轻拭眼角:“可怜张夫人孤儿寡母,被这淫威吓得不敢声张,忍气吞声数日。若非本官公之于众,此刻恐怕早已被杀人灭口!”

戚夜阑话音方落,人群骤然炸开沸响。

有老妪啐道:“我当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原是靠裤腰带办案的贱蹄子!”

又有屠夫朝大门内狠啐一口:“朝廷派个娘们儿来查案,果然没安好心!”

妇人们交头接耳,鄙夷道:“早听说京城贵女爱养面首,不想连地方官都不放过!”

污言秽语震得萧荣耳畔发麻,她依然镇定自若地看着眼前的百姓。

如今这凛然官袍裹着的不过是个被唾沫腌透的玩物,这般想着,戚夜阑几乎要笑出声来。

萧荣目光扫过人群,忽见一稚童攥踮脚张望,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却在耳濡目染中伸出了手指,指着自己的鼻梁耻笑。

那些浑浊的、亢奋的、狰狞的面孔在稚童身侧扭曲成鬼影,她倏然惊觉:这世间的恶意原不分青红皂白,只需一粒火星,便能将盲从的愚民烧作吃人的火海。

“沈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您还要纵容这淫/妇狡辩?”杨恕云似笑非笑。

萧荣余光瞥见沈昭端坐案前,正用杯盖拨弄茶沫,仿佛眼前不是公堂而是戏台。目光辗转落到张时客和其妻王氏身上,一个蜷缩如虾,抖如筛糠,另一个面不改色地瞅着沈昭,却一眼也不敢和自己对视。

沈昭终于搁下茶盏:“萧大人,本官奉旨协查,总不好只听一面之词。你可有辩词?”

萧荣抬起头,缓步上前,迎上百姓的鄙视。

“本官确有一问。白日里,我不会和张大人单独相处,多有衙役在一旁协助,王氏既然说看见我与张时客在府衙行不轨之事,那必是在夜晚。既然是夜晚,王氏可确定所见之人就是本官,而不是眼花认错人?”

王氏先是和戚夜阑对视一眼,后恶狠狠地抬起头,声音毫不怯馁:“你们二人点着烛灯,彻夜欢歌,好不淫/荡,我看得一清二楚,怎会认错!”

“那好,我再问一句,张大人与我交/欢之时,可记得我股阴那胎记是在左腿,还是右腿?”

张时客登时慌了神,扭头望向戚夜阑。

戚夜阑没想到被反将一军,怒指萧荣嚷道:“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这污言秽语胡搅蛮缠!”

她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炸开一阵哄笑。

几个泼皮无赖挤到最前排,为首的地痞歪着脖子高喊:“青天大老爷问案,自然要查个清楚!张大人既说和萧提督有私,总该知道她身上有什么记号!”

“就是!你倒是说说,这胎记长在左腿还是右腿?”

见戚夜阑挡不住这群看热闹的百姓煽风点火,杨恕云拔剑出鞘,剑指百姓,怒吼道:“起哄者斩杀!”

堂下瞬间肃静。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城楼传来号角。

粮队最前方的玄色旌旗迎风展开,押粮官挥动令旗,车马大队浩浩荡荡走出西遥城。

粮草大队一走,便是岭南商队。

比起自己的困局,萧荣更担心潘玉麟的安危,这一切都比她预想的困难。

但她眼下唯有信任和孤注一掷。

“杨大人和戚大人这般遮掩,莫不是怕了?”

萧荣目光如炬,眼瞅杨恕云脸上已显现几分慌张神色,便暗自窃喜。

“淫/妇狡辩多时,我看是黔驴技穷了!”戚夜阑心中已有些慌乱,强装镇定走到沈昭面前:“沈大人,固然这萧大人是京城提督,您不能直接问审,但您身居刑部侍郎之位,合该弹劾此人,奏报陛下,以正朝纲!”

沈昭正欲开口,就被萧荣抢先道:“你还记得本官是提督啊,这么大一盆脏水泼在本官头上,还想文过饰非?”

她转身面对堂下众人:“今日百姓齐聚府衙,想知道这块胎记在本官的左腿还是右腿,本官都不介意袒露事实,这戚大人、杨大人、张大人怎么倒怕了起来,莫不是心里有鬼!”

戚夜阑见硬来不行,只好来软的:“萧大人何苦自揭私隐?这般作践自己,岂不是亲自踏碎了这贞节牌坊,以后哪还有人敢娶你为妻?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父母,为你未来丈夫的脸面考虑啊!”

萧荣无暇再同她来回拉扯,掏出腰间佩剑直指张时客的颈部。

张时客瞬间抖如筛糠,心想瞎蒙一个还有半对的可能,便哆哆嗦嗦道:“右、右腿……”

“好……来人!验身!”

戚夜阑想着,好在官府稳婆都是自己人,配合撒谎许能瞒天过海,她就不信这萧荣一点廉耻心都没有,还能随便让人看自己的私密之处。

萧荣广袖一振,率先踏入偏厅。稳婆佝偻着背,反手扣紧门闩。

“老身得罪了。”稳婆的手探向萧荣腰间玉带。

萧荣见她眉头紧锁,动作生涩,问道:“婆婆在抖什么?”

稳婆手骤然停在半空,扑通跪地:“大人饶命!老身孙儿还在杨府当差……”

萧荣深吸一口气,怒火中烧,但她实在不忍对这老妇人大动肝火,强压着怒火道:“既如此,你便按她们交代的来吧,不必担心得罪我。”

稳婆连磕了三个响头。

*

潘玉麟一路尾随商队南下。

商队行至丰却城城郊,一个嗓门大的喊道:“要过流沙坡了,大家伙注意看路!”

远处枯柳虬枝刺破铅灰天幕,几簇鸦群盘旋不去,这是西北人尽皆知的流寇泛滥之地。

潘玉麟本能地攥紧缰绳,忽见前方数百辆马车毫无征兆地左转东行。

“商队本该沿城区向南行至琼岭,这些马车何故提早转向?”

潘玉麟定睛一看,队首商户并未转向。

“左拐!”她扬鞭追去,抽出一只手吹响哨笛。

只见一队黑衣蒙面人从流沙中飞身跃出,惊得那批左转的商户人仰马翻。

“抓住他们!”她大吼一声。

百名紫夜暗卫手腕一振,甩出数道玄铁锁链爪钩。百道魅影自流沙坡顶飞身跃下,铁链交织成网,霎时将三百余辆马车困在垓心。

“收!“

暗卫齐声暴喝,爪钩瞬间扣住马夫的腿骨。

数百马夫被勾拉着拧作一团,暗卫齐上,收紧缰绳,马夫倾倒在地。

潘玉麟足尖点过马背,凌空翻入敌阵。利刃出鞘,捅入被封死的木箱,潘玉麟奋力挑开铁钉,木箱崩裂间竟滚出成捆的铜矛。

她反手扯住个虬髯大汉的衣襟,寒刃抵上喉头:“说!是谁指使你们搬运这铜器的!”

那汉子狞笑着啐出血沫,突然浑身抽搐。

潘玉麟暗道不好。

“留活口!”她厉声呵斥时,已有数十俘虏相继自戕,唯剩几个年轻的面孔瘫坐在地。

三百多车!这铜器的数量远超她的预料。紫夜暗卫虽精锐,但要同时控制如此庞大的车队、押送俘虏、还要防备可能的后续袭击,人手捉襟见肘。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紫夜暗卫警戒圈的外缘,距离潘玉麟不过十数步之遥。

潘玉麟察觉后,右手按上刀柄,厉目扫向马车。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宫泽尘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无视了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落在潘玉麟身上。

“潘姑娘。”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潘玉麟的刀并未放下:“你是?”

宫泽尘从容地走下马车,微微颔首:“是萧大人安排我来的。她料定潘姑娘此行拦截,恐遇人手不足或意外之变,特命我持此物前来接应。”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金镶白玉令牌,潘玉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认得这令牌,更清楚萧荣若非绝对信任,绝不会将此物交给宫泽尘。

放下刀柄,她长吁一口气:“原来你便是宫三公子,萧大人一早和我交代过,你会在这里出现。”

她快步上前,指着被锁链困住的车队:“公子请看!这帮人是否根本不是什么岭南商户!”

宫泽尘走近几步,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商户模样的俘虏,点头道:“潘姑娘所言极是。这些人我从未见过,绝非我宫家商队中人。”

“此案牵连重大,幕后主使图谋不轨!宫公子,如今人赃并获,萧大人正在公审杨恕云和戚夜阑,急需这铁证,更需要你作为人证,戳穿他们关于岭南商队和货物登记的谎言!你可愿随我回去,当堂作证?”

宫泽尘没有丝毫犹豫:“萧大人早先猜到这禁物要随商队运出西遥城,才命我跟过来,我做人证,义不容辞!”

“公子,实不相瞒!萧大人为防打草惊蛇,此次行动并未调派大队人马。我们人手太少了!必须立刻将情况禀报萧大人!”

“好,我们可先返回西遥城府衙!”

潘玉麟点点头,当机立断:“紫夜暗卫听命,留下半数人手,原地看守车队和俘虏!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其余人,随我护送宫三公子回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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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烟云千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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