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帖子是午时送到的。
青禾把帖子拿进来时,沐熙正用完午膳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睛,懒洋洋道:“今日又是谁家发生喜事了?”
这两天收到太多帖子了,不是这家寿宴就是那家花开了,书房里的笔墨都要炸开花了。
“陈家公的寿辰。”青禾把帖子放置到石桌上
“回了吧,就说我身体不适。”沐熙拧着眉头思索着,顿了顿补充:“让他们脚程慢些。”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怎么,听闻沐姑娘身体不适,在下认识几名名医,可要为姑娘介绍一番。”
听到熟悉的声音,沐熙拿下盖着脸的帕子,站起身来,雀跃道:“二哥哥,你来啦!”
窦凌戈走进细细打量沐熙:“瘦了,在幽州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听见这话,沐熙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哪里有,秦恕最近还说我胖了许多。”
窦凌戈轻轻敲了敲沐熙额头,脸带笑意:“他乱讲的,倒是你,回来几天也不来见我,把我这个二哥哥忘了,嗯?”
“哎呦”,沐熙捂住额头,好似真的被敲疼了,“才没有呢,这不是让秦恕给你传信息了嘛,倒是二哥哥,一见面就下这么重的手,好狠的心。”
“真打疼了?”窦凌戈太久没有敲她额头了,一时把握不住力度:“你快松手让我看看。”
见窦凌戈着急,沐熙挪开双手,额头上一片白净,哪里有什么红痕,笑着说:“别生气啦,我错了。”
窦凌戈知道她在逗他,高兴自己手艺不减:“又来这套。”
在扬州的时候,每次犯了错都这样,认错后闭着眼睛站在原地装可怜,若是没有人出声,还会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打探情况。
现在倒是长进了,不用偷睁眼睛了,光明正大看。
窦凌戈清了清嗓子,说出今日来的目的:“今日云罗庄可来了一位大人物,走后不过一刻钟,官府便带着告示上了门,说是房梁破旧不堪,需封店修葺经查验后方可开门。”
“哦,我记得云罗庄的铺子是去年修葺的。”沐熙看向青禾,确认道。
见二人都看向他,青禾略一思索,肯定道:“去年吴家是支了一笔银子。”
沐熙:“那就有意思了,这位太子还真是睚眦必报,动作迅速。”
昨日才送去的牌子,今日云罗庄就已经关门了。
“那你送的礼不就白费了吗?”窦凌戈有点心疼,那可是真金白银。
“小惩大诫罢了。”沐熙不在乎那笔钱,“云罗庄背后势力错综复杂,我这个理由可给他找的好,他该感谢我才是。”
窦凌戈拧了拧眉头,担忧道:“熙儿,你这贸然掀桌,云罗庄背后的势力怕是不允。”
“这事可是太子干的,与我何干?”沐熙望着北边,那是皇宫的方向,“一个有异心的合伙,不要也罢。”
自云罗庄一家独大以来,民间的布料价格水涨船高,更有甚者,竟将祥云纹作为准入门槛。
沐家不缺这一间铺子的钱。
沐熙冷漠的宣布:“今日这事只是一个警告,倘若他们再执迷不悟,就不必合作了。”
窦凌戈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再不走就赶不上寿宴了。
走之前还不死心再确认一遍:“太子也去,你不去玩玩吗?”
得到一声毫不留情的“不”。
“玩?”沐熙不喜欢跟聪明人玩,绕不了圈子。
这太子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刚拿出鱼饵,他就已经上钩了。
沐熙从旁边的书牍里拿出一封回帖:“青禾,你去把那张换回来。”
太子殿下,好戏开场了。
——
陈家
李承晏被陈家主迎进门时,满座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转瞬又重归热闹,好似从未发生过。
只是细听,还能听见细碎私语。
-今个一早,岑家公子前往云罗庄购置布料,出来不久后官府就找上门了。
-昨日沐姑娘可是给太子殿下送了一份大礼。
-沐家那位的帖子都快到陈府了,又忽被她派人追回去了,换了一张辞帖说是身体不适。
-这沐家跟太子是真的结下梁子了。
-这哪是身体不适,明明就是听闻太子来了,找个理由拒绝罢了。
众人一来一往间,将二人的恩怨情仇分析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端坐在主桌,神色自如,好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住,堂下眼波纷飞扎不到他,窃窃私语也绕开了他。
身后的落庭不忿道:“这沐姑娘当真好算计,明明就没打算参加宴会,还要把锅甩我们身上。”
岑枕川勾了勾嘴角,打趣道:“现在又不是昨日你要与他交好的时候了?”
被堵了个哑口无言,落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一码归一码。”
李承晏扫过几个面带异色的官员:“你知道唱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落庭疑惑的看向太子:“不是戏本吗?”
“不,是观众。”李承晏收回视线,看着桌上三彩釉陶瓶里斜插着的牡丹回答。
一出好戏,若是没有观众,也只能是独角戏。
这沐姑娘是个聪明人,他喜欢跟聪明人玩,太轻易被看透不就成了送上门的羔羊了吗。
他伸出手抹掉瓣尖的露水:“千金台那边怎么样了。”
牡丹是今日晨间采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颤颤巍巍的露水,被那骨节分明的指尖捻掉,连带着花瓣上的红一同沾到了指腹上。
岑枕川从一旁的包裹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一直盯着呢,没有回信。”
李承晏接过帕子,把那点红擦干净了,看着门口姗姗来迟的窦凌戈:“人早就进去了。”
落庭脸色一凝,马上请罪:“是属下无能,属下马上去千金台核实。”
李承晏抬手打断:“不必了,这位沐姑娘本事大着呢。”
——
而另一边
话题中心的另一个主人公,太子殿下口中本事大的沐姑娘,在乔装打扮后,光明正大从门口进了千金台。
起楼高百尺,碧疏玲珑,银题彩帜,繁丝急管,宛若堆金阆苑。
沐熙随手取下灰毡胡帽,数条编发坠在腰间,乌黑中镶嵌着点点银饰,血红色的宝石在灯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贵客这边请。”一旁的女郎热切的上前接过胡帽,恰好将衣袖上的祥云纹盖住,带着她穿过曲水流觞的朱柱楼阁。
包房外,二人停下脚步,青禾从发辫上摘下一颗猫眼石,递给女郎,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女郎习以为常,来顶层包房的人身份都不一般,她只要装哑巴就行,接过后将胡帽交给青禾。
沐熙进了包房,里面人已经到齐了,正四处站着小声商量着什么。
见房门推开,众人停下话语,朝着厅堂聚拢。
沐熙径直走厅堂主榻,转身与众人打招呼:“诸位,许久未见。”
锦帷沉沉垂落,外间喧嚣全然隔绝,唯有玉石轻叩声响。
千金台主人家率先发声:“三年未见,沐姑娘风采不减。”
他这么一开口,其余人纷纷开口寒暄。
沐熙抬手打断,示意众人入座。
待众人坐定后,直接进入正题:“今日我邀各位前来,一是为了阜运长渠一事,二是为了合作一事。”
台下众人不断与周边人眼神示意。
这沐家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沐熙没有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接着开口道:“我初来乍到,不知长安的物价,是否有人愿意为我解释一下。”
其中几人对视一眼,知道她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只是不知道她手里拿到了多少证据。
云罗庄的主家陈礼包脸色铁青,猛一拍桌:“沐姑娘,不如你先向我解释一下,太子为何突然查封云罗庄!”
沐熙看着突然发难的人,笑出声来:“早在幽州时,我就听闻云罗庄一衣难求,没想到来了京城,才发现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学堂学子,就连这千金台仆役,人人皆有。”
“不如,你先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何?”
陈礼包还未回答,千金台主家就抢先出声,摸了摸鼻子心虚道:“这,统一制服,美观嘛。”
“是吗?”沐熙扯了扯嘴角,“可我怎么听说,坊间学堂,衣物未有祥云纹者,不可入内,也是为了美观吗?”
这下他说不出话了,转头怒斥云罗坊主家:“你当真这么干了?你明知道……”
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说,好似他不知情此事一般。
“你该庆幸太子还没查到此事,不然今日就不是查封云罗坊了。”沐熙懒着看他们划分界限,警告道,“我不管你们在背后跟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但只要和我合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听完此话,众人神色各异,云罗坊主家早已没有一开始兴师问罪的态度,慌张的坐下。
沐熙抬了抬手,示意青禾将提前准备好的纸张发给众人。
千金台主家拿到手一看,惊讶的看了一眼沐熙,纸张上问的分明就是现今长安各处的物价。
这就算是提前通过气,也不能保证所有人写的都一致。
“竖子尔敢!”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的男人一把将纸张撕碎,“此仍商贾之行机密,怎可轻易告知!”
他站起身来环伺四方,希望有人能出声附和,没想到众人都移开视线,不愿于他对上。
沐熙疑惑歪头,千金台主家就识趣的解释道:“京城本土经营邸店的梅老板,西市地产大多是他的,想着今日或许能合作,就带上了。”
“原是这样啊。”沐熙似笑非笑的盯着众人:“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终于有人出声:“沐姑娘高风亮节,想来必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笑话,他梅辛炎自个在长安出租店铺,不必四处奔波,自然不在乎。他们可还要去扬州做生意呢,这时候得罪沐家,不是明智之举。
梅辛炎看着众人回避的姿态,失望道:“听闻沐姑娘是扬州长大的,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想来揽辰君失踪的传言多半也是真的。”
此话一落,席间气氛骤然凝结了起来,沐熙笑意尽数敛去,眼神变的尖锐起来。
“唰。”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听出哪里的声音。
就看见梅辛炎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剑,持剑人正是原本站在沐熙身后的青禾。
剑身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细碎冷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千金台主家暗叹倒霉,开口周旋道:“这,不知者无罪,沐姑娘,权当给在下一个面子,这千金台要是沾上血,在下也说不清楚。”
没有人发出声音。
半响,沐熙轻轻扣了一下案几,青禾这才沉默的收起软剑,绕回腰间,面无表情说:“诸位,还请动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