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宫门,沐熙长长舒出一口气:“这皇家的宴会还真是繁琐,不过好在还算是有收获。”
素穗掏出帕子递给她,关心道:“回去可要再布些吃食。”方才在宴会上,她看沐熙只动了几筷子。
“不必了,直接回去吧。”沐熙拒绝,她已经饱了。
圣上走后,她是第一个离席的,官道上此时唯有她们一行马车徐徐前行。
车帘缝隙间,她望着路过金吾卫照亮的厚重的红墙,撑着脸纳闷道:“本以为今日会是太子党发难,没想到这出头鸟竟让吴家当了。”
风声穿过车帘,轻扣车壁发出声响。
素穗拉紧车帘,将冷风隔绝在外面:“朝廷还需要沐家,在没有抓到沐家把柄前,他们不会明面上给沐家难看,朔边的烈风虽不足惧,流通的金粟才是重点。”
“理是这么个理,但太子今日置身事外,我看不透他。”沐熙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木桌上的箱子,拿起一颗瑟瑟珠端详,好一会才开口:“不知太子愿不愿以良驹易之。”
话语刚落,就听闻一阵不同风响,沐熙微微一滞,一手放下瑟瑟珠,顺势滑入衣袖,看向窗外示意:“今日宴会好生热闹,你可曾见到熟人?”
对面素穗摸向腰间,答道:“奴不敢细看官威。”
没认出来,沐熙皱起眉头,正要再问,就听风声回转,车帘微微一动,一道身影借着夜色纵身跃入车厢。
是青禾,二人放下戒备,沐熙惊喜的看着她:“不是说在府里等着我们吗?怎么来了。”
青禾取下面纱,看向沐熙,打量一番后皱着眉头问:“事情办完了就来了,你左耳耳垂上的东珠怎的不见了。”
沐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果真没摸到,随手把另一侧取下:“许是今日不小心,落在路上了。左右不是什么稀奇玩意,不见便不见吧。”
那对东珠在洛阳摊贩上比比皆是,流出去也证明不了什么。
青禾从旁座下随手摸出木盒打开,里面装满了零散的饰品,她接过沐熙手上的东珠放入:“今日不顺利吗?”
沐熙将头靠在她肩膀上:“谈不上不顺利,今日好歹摸清了底细。”
吴家好歹也是世家,平日里与其他几家交流不浅,今日他站起来时,那几名家主都是错愕,说明他们并不知情。
当她说起左右朝堂时那几人并不在意,反倒是在她提起阀阅时恼怒,这世家在朝堂的根扎的比她想的还深。
听完素穗的转述,青禾点评:“沐熙,你该再嚣张些。”
听到这话,沐熙嘴角弯了弯:“是啊,我该再嚣张些。”
从前在扬州时,可从来没有人敢质疑她,去了幽州反倒修身养性了起来。
素穗将车帘拉紧拴上,冷声道:若高台非明镜,朔边的风虽远,也是刮的到京城的。”
素穗平日里最是温和端庄,乍一下说出这般尖锐的话语,二人都愣了。
沐熙坐直身子:“幽州是大晟的幽州,素穗,你可知沐家为何回京吗?”
幽州已独立三十余载,百姓大多是战乱流入,对于他们来说,谁能让他们过得好,他们就认谁。
可在这三十年间,大晟从未插手幽州之事,百姓对大晟并无归属,朝廷早已不信任幽州中人。
如今太上皇势微,幽州的探子是日日增多,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将幽州收回,她此番回京,便是两方博弈的结局。
她拢了拢身前衣襟,抬眸与素穗对视:“幽州的刀枪,从来只对外敌。”
素穗抓紧车帘:“何为外敌?是侵占土地者?烧杀抢掠者?还是高位剥削者?姑娘,你还记得三年前揽辰客曾说过的话吗?”
马车外的风刮的更猛了。
“兴兵来犯者是为外敌。”沐熙摸着马车上的家徽回答:“沐家是一把刀,我会为它找到一个好的持刀人。”
年少轻狂使她失去了她最爱的人,逞强的代价她已经体会到了。素穗自小在朔边长大,有着这样的心思不奇怪,她不怪她,只是不该说出口。
“别忘了,我们入京是为了什么。”
素穗低下眼睛应是。
见二人说完,青禾抬手将案上的清茶递给沐熙,续上话题:“就像素穗一般即可。”
不等回应便接着:“那日我一路跟回长安,进了太平坊便失了踪影。”
太平坊高官宅邸居多,能那如此关注她们的,也只有那几家了。在洛阳客栈遇上的几番势力,都已经浮出水面。
沐熙配合的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又倒回她肩膀:“有了方向就好办许多了。”
礼已经送出了,希望各位不要让她失望。
马车一路吱呀吱呀向前,将红色的宫墙甩在身后。
——
-这沐家不愧是首富,今日送出的礼都够上南海将士们半年的军饷了。
-这还是明面上的,昨日那窦凌戈不知悄悄给那群老顽固送去多少,今日才不啃声。
-我看那吴家今日发难,就是沐家打发少了。
太子府内,几位官员围着沐家送去的大批锦绫、金银器皿啧啧称奇。
“云珠之好者,一珠易一良马。”
烛光下,玉匣里的碧珠漾开一层清透的柔光,似盛着流动的水波。岑枕川垂眸,目光落在圆珠之上感慨:“没想到那几人真是幽州来的,这般大小的瑟瑟珠,整个长安都难找,这沐家竟也舍得。”
烛光劈哩叭啦的响着,众人一箱一箱的打开盖子。
“这一匹锦绫若换成绢,可供40余名将士的春衣,这一箱可足足50匹。”落庭兴奋的翻动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塞满了锦绫,忽然他摸到箱子旁镶嵌着的牌子,向上滑出一瞧,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殿下头也没抬的回:“云罗庄的木牌。”
落庭回神,讶异问:“殿下,沐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这云罗庄是长安有名的布料店,在青羽坊出现前,各家达官贵族的夫人小姐都是从那定制衣物的。
也没听过云罗庄与沐家有关系啊。
李承晏翻看着礼册,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还是岑枕川解释:
“你傻啊,这批布料既出自云罗庄,又何必再送出玉牌。
不过是想告诉我们,不管这批锦绫是要换成绢还是金银,云罗庄都可以帮忙。”
李承晏指尖一下又一下轻点着礼册。
真狡猾。
一箱一箱的锦绫在众目睽睽之下搬进太子府,虽不落人口实,但却踩着东宫的颜面。
而这个闷亏他只能吃下,好算计。
听完岑枕川的解释,落庭不解的发问:“沐姑娘不是帮我们吗?”
李承晏端起茶盏,吹散什么氤氲的热气,浅啜了一口:“在今日宴会开始前,礼册还不是这一本。”
她给出的礼册纯粹是看圣上的赏赐,圣上若是多赐金银食邑,那这张礼单价值,可就少了许多。
这是明晃晃的告诉他,这笔钱,朝廷出不起,沐家可以出。
不,不是告诉他,是通知他。
这笔钱沐家出了。
他讨厌自作主张的人。
“那咋办,这礼还能退回去不成?”落庭挠了挠头,不舍的问。
岑枕川伸出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沐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退了这个也于事无补了。”
落庭:“这沐家竟如此嚣张?她们不怕吗?”
岑枕川嗤笑一声:“你若有她那出身,你也可以。”
那吴家在长安也是作威作福的主,今日被踩在头上都不吭声,可见一般。
太子殿下端坐在书案后,看着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分析,就差领着牌子跑去沐府当她们新招的杂役了。
“咳咳”,旁边的一直不说话的老臣重重的提醒他们,“殿下,这沐家明面上与您交恶,又背地里送来物资,莫不是作给外人看?”
太子殿下不置可否,只是用茶盖一下又一下拨着茶盏里的茶叶,半晌,才出声:“孤记得,明日是陈家公的寿宴。”
老臣明白了,太子殿下是想看明日她会不会去赴宴。
落庭被这跳跃的话题惊的摸不着头脑:“可是殿下,陈家一定会给沐家发帖子吗?”
闻言,岑枕川看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一定会的。你可知现今大晟最大的茶商是谁?”
“扬州王氏。”
“最大的粮商?” “李氏。”
“药商?” “宋氏。”
“胡商?” “窦氏。”
“酒商?” “王氏。”
“……?” “……。”
听着落庭的回答,岑枕川只是笑:“那你可知,这些行业中,前五甲中都有沐氏。”
“毕竟,世人只记魁首。”
落庭被这番转折惊呆了,喃喃道:“所以就算是为了银艇,他们也不得不与沐家交好。那我们也要吗?”
岑枕川眉锋一挑:“不然嘞。”
“我会让人去盯着沐府。”没有理会二人,老臣说起另一事:“这窦家前几日在城外连续散米,明面上是为大捷一事庆祝,但今日坊间百姓忽然传出那位连日进京生病一事,恐生异端。”
李承晏放下茶盏,改了主意:“盯着千金楼,至于那传闻,从哪来的就从哪掐了。”
众人应下,行过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门扇开合,夜色漫入又被驱退,室内归于寂静,烛火轻晃,满室暗影浮动。
太子殿下垂眸看着碧光粼粼的圆珠,回想起宴会上那人小巧圆润的耳垂上的圆珠。
只想起一个词,锦上添花。
李承晏摩挲着圆珠,漫不经心的想。
明珠易得,良驹难训。
你愿意出多少筹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