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城 第57章 第57章

亭中只剩下二人。温澜彻底坐起身，伸手取过桌上那只纹理清透的青玉琉璃茶壶，动作娴熟地为自己和沈瑜各斟了一杯新沏的西湖龙井。茶汤清亮，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清香。

待茶叶徐徐舒展开来，温澜似是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平静地落在沈瑜脸上：“你昨日特意约我见面，可是有不便在砚熹面前言明的话，要单独与我讲？”她顿了顿，忽而注意到沈瑜身姿僵硬，坐得笔直，不由得轻笑起来，眼角弯出柔和的弧度，“放轻松些，我又不是会吃人的。怎么，几年不见，我倒让你觉得陌生了？还是我如今模样变凶了，竟让你也怕起我来？”说着，她顺手从一旁小炉上取过一直温着的一杯牛奶，递到沈瑜面前，“是温牛奶，不介意的话喝一点，能舒缓心神。我记得你似乎不喜牛奶的味道，对吧？那便握着暖暖手也好，这茶水刚沏，还有些烫。”

听着温澜那依旧细腻柔和的嗓音，感受着话语间熟悉的关切，沈瑜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他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瓷杯传来的暖意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许不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桓在心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温澜，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道谢。谢谢你当年的资助，若非有你伸出援手，我绝无可能顺利完成在英国的学业。甚至……或许都熬不过伦敦那些寒冷的冬夜。那时我忙于应付期末考核，竟未察觉你已申请了赴日留学。待我考完想当面向你致谢时，你已启程离开。之前我变卖沈家家产所得托你协助在国外流转，你也一直尽心尽力。你待我帮助良多，我们后来虽偶有书信往来，我却从未有机会郑重说声谢谢，这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件憾事。”

温澜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微烫的琉璃茶碗。她听出了沈瑜话语里真挚的感激，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深处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与窘迫。时移世易，她早已向前走去，也希望这位旧友能放下过往包袱。于是，她不再迂回，主动将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膜挑开，语气平和却直接：“沈瑜，我们之间就不必这些虚礼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直呼你名字吧。你今日这般拘谨，究竟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如今或许比你更‘成功’，砚熹会因此后悔当初？还是你觉得，我此次回来，是心有不甘，意图挽回什么，从他身边夺走什么？”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或者，在你心底，依然觉得我才是那个更与砚熹‘相配’的人？”

这番话语如同利刃，轻轻划开了沈瑜努力维持的得体表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白瓷杯，指节微微泛白，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或许……都有一些吧，但又并非全然如此。我信砚熹，他既选择了我，便会从一而终。我也明白，你志向高远，从不是会困于儿女情长之人。只是……或许正因为曾受你恩惠，在面对你时，我总难免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是感激，是敬重，或许也有一丝难以避免的自卑之心。”

他说完，目光垂落，握着杯中微凉的牛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连树梢上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这份坦诚似乎耗尽了他平日的从容，却也让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温澜并未急着解答沈瑜的困惑，而是先将他手中那杯已不再温热的牛奶轻轻接了过来。她垂眸瞥了一眼杯中微凉的乳白色，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将牛奶放在一旁的小炉上，重新温上。

随后，她又将已经放凉了一会儿，温度如今刚刚好的茶汤递与沈瑜，“牛奶放凉了吧？这茶水的温度倒是刚刚好，要不要尝一尝？”她眼睫轻抬，“也看看我泡茶的手艺，比起在英国那会儿，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沈瑜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茶水，那熟悉的口感仿佛瞬间将他带回到与温澜初识的那些温暖的午后。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温澜低垂的侧脸。

温澜沉默地夹起一片被炉火烤得焦干卷曲的苹果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问道：“沈瑜，你听说过苹果皮的故事吗？”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片干瘪的果干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人……真是很特别的生物。”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固执又幼稚，总要找个借口才敢面对自己的心。”炉火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投下细密的阴影。

“在英国的那一年，我无数次想过不顾一切地飞回来，亲口向他解释一切。可每次订票的电话都要拨通了又关闭，我始终缺少那份勇气。”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苹果干，“直到在一个深秋，我在一家旧书店避雨时，偶然听到了关于苹果皮的传说——如果能完整地削下一整条苹果皮，就代表上天鼓励你去完成心中犹豫的事。”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削一个苹果。我和自己打赌，只要有一次成功，就立刻回来见他，无论结果如何。”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说来奇怪，定下这个约定后，我再也削不出完整的果皮。有好几次都快成功了，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不知道是手抖，还是心底始终没有准备好面对他。”

温澜抬起眼帘，望向一直安静倾听的沈瑜：“你知道转机出现在什么时候吗？”没等对方回答，她便望向亭子外荡漾的湖面，“是第三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我一边发呆一边削着苹果，等到回神时，一条完整的果皮已经垂落在桌上。”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我遵守诺言偷偷飞了回来，在褚家门边的阴影处、商会对面的咖啡厅都等过他。终于见到他时，他正步履生风地从旋转门走出来，西装笔挺，言谈举止间满是雷厉风行的气势。那个曾经会被小事困扰的少年，已经彻底蜕变成了游刃有余的成年人。”

“他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阴霾，走向了崭新的未来。”温澜的声音渐渐轻如耳语，“那一刻我明白，我和他之间早已不需要任何解释。既然回不到过去，那些未尽之言，就让它随着苹果皮的传说，一起封存在记忆里吧。”

温澜端起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两口。微涩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润泽了她有些干涩的嗓音。她放下茶杯时，一抬眼，便撞进沈瑜那双写满心疼的眼睛里。那目光太过柔软，让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嘲：“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听着，有种余情未了的感觉？”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好像我和他之间的那段过去，真的曾经深入骨髓、刻骨铭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