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后来……”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沙哑的追问。
温澜却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再提后来如何了。我那么做,仅仅只是希望你和褚伯伯能安然度过那次危机,仅此而已。并非想要换取什么,也从未想过,要以此要求任何形式的回报。”她的语气平静却决然,仿佛在关闭一扇重要的大门。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沉重而又试图释然的张力。褚砚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眉眼间却添了几分疏淡与坚韧的故人,万千思绪翻滚,最终,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还是冲口而出:
“那……温澜,”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当初的那个选择吗?”
温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街角一对正分食着一个热乎乎烤红薯的年轻情侣身上,他们笑容简单,分享着平凡的温暖。看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不后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当初的我已经做出了在那个情境下我认为唯一能做的选择。伤害了你,明明知道你重情重义,会让你痛苦,可我依旧选择让你陷在自我怀疑的漩涡里,不曾给过你只言片语的解释。这一切,都已经真实地发生了。我们……”她终于转回头,看向褚砚熹,眼神温和而疏离,“都没有必要,再执着于过去的是非对错当中了。”
“好了,难得见上一面,就别让气氛这么沉闷了。”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目光含笑,同时带着询问的意味,望向沈瑜,“话说,沈先生,听完这些,你可还对我与褚小少爷的过往……有什么芥蒂吗?”
沈瑜望着眼前这位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始终从容温文的温澜,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坦然应道:“若我早知您就是温小姐,那一定不会惊讶于砚熹这些年来对您的念念不忘。”
一旁的褚砚熹一听,顿时如临大敌,连忙转向沈瑜,语气急切地辩白:“阿瑜,天地良心!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心里可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了!”
沈瑜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调温柔:“放轻松~我知道的。”
温澜含笑注视着眼前这一对旁若无人打情骂俏的璧人,自觉自己亮得有些不合时宜,便悄然拿起手包,欲起身告辞。沈瑜却适时开口,语气真诚:“温小姐,请留步。不知您明日可有空闲?自从上次英国一别,我们也许久未见,有些话……正好也想同您聊一聊。”
褚砚熹早已察觉沈瑜与温澜之间绝非几面之缘那么简单。他心知有些事沈瑜若愿说,自然会告诉他,此刻也不多问,只是乐见沈瑜愿意走出房门与人交谈——自从柳先生去世,他已沉寂太久,是该多散散心。
他顺着话音,也关切地问道:“是啊,温小姐。我记得当年你们家是变卖了所有房产离开的,如今回国,是住在何处?”
温澜自然明白沈瑜有话要私下问,此刻不便明言,便从容地从手袋中取出一张便笺,留下地址:“父亲当初离开时变卖了家中所有的房产,回国后刚在汉中路置办了一处小院。”
她起身,朝沈瑜微微颔首,眼含浅笑:“那么,沈先生,我们明天见。”
次日
“号外!号外!524团团长亲笔题词‘救亡图存’!”
“号外!号外……”
在沈瑜前往温澜住处的路上,每日的报纸都在实时刊登我**队于浦东战场的出色表现,捷报频传,街头巷尾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他坐在车里,目光掠过一行行铅字,心中却难以平静——那些硝烟与荣光,似乎离眼前这片宁静的租界格外遥远。
车子停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沈瑜下了车,再三核对了门牌号,确认无误后,才按响了院门旁的门铃。清脆的铃声未落多久,院内便由远及近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位面色慈祥、衣着整洁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是沈先生吧?小姐一早便吩咐了,说今日有客到访。她已在池中亭备好茶点,还特意用炉子温着,怕凉了。”
沈瑜道了谢,跟着这位被唤作钱伯的老者穿过修剪整齐的庭院。小径蜿蜒,引向一池碧水,池心一座飞檐翘角的亭子悄然独立。温澜正悠然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浅灰色薄毯,似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渐近,她缓缓睁开眼,见是钱伯引着沈瑜前来,便微微坐直了身子,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钱伯,您先去歇着吧,这里暂时不需劳烦您了。”她随即转向沈瑜,语气自然亲切,“沈先生,请坐,不必拘礼。”
“好的,小姐。”钱伯应声道,又问,“那中午您可想好用些什么?我好转告厨房准备。”
温澜略一沉吟,眼中掠过一丝赧然,失笑道:“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仍是小孩子口味,我倒是惦记起您亲手做的茶泡饭和糖醋小排了。”她说着,目光转向沈瑜,询问道:“你呢?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若不嫌弃,中午便在这里用顿便饭吧。”
沈瑜本不欲叨扰,但见温澜态度真诚,推拒反倒显得生分,便谦和答道:“客随主便就好,我没什么忌口,一切由温小姐安排。”
钱伯闻言,知趣地不再多言,向温澜微微颔首示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