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沪日兵昨晨挑衅,我军抗战敌受重创!”
“号外!号外……”
报童尖锐的喊声像一道惊雷,骤然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消息迅速震彻整个南京城。上海一旦有失,南京门户便将岌岌可危。人们心里都清楚,战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那攥着号外的小手微微发抖,报童奔走于街巷之间,声声急促,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茶馆里原先的喧闹倏然一静,茶客们面面相觑,旋即爆发出更激烈、更惶惑的议论,杯中的茶水凉了也无人顾及。国民政府的办公楼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窗内人影步履匆匆,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幅军事地图被急急展开在桌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种无声的恐慌,正悄然浸透金陵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褚砚丞下了班,回家路上,顺手从报童那儿买了一份刚出的号外,只简单扫了两眼,黑字标题已觉字字惊心。他眉头紧锁,想立刻细读,却又觉得不是时候,只得匆忙将报纸塞进鼓鼓的公文包里,加快脚步往家赶。
客厅里,褚父和弟弟砚熹早已正襟危坐,显然也听到了风声。昏黄的灯光下,气氛凝重。褚砚丞一言不发地将报纸取出,摊在桌面上,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今天我们内部开会,同事透露,上面的意思……仍是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为这才是上策。”他的目光扫过父亲和弟弟,语气陡然激动起来,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可是上海这边,还有之前的宛平、平津!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我们退一寸,日寇就进一尺!再这样下去,我们真要退无可退了!”
褚父沉默地拿起报纸,就着灯光,眯着眼细细地看,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皱纹仿佛也更深了。一旁的褚砚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有些发颤:“哥,这上面的意思……果真属实?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还要坚持那套消极抵抗的办法?”
褚砚丞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千真万确。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南京……必须早做准备了。”褚砚丞又倏地转言道:“可是,如今的国民政府……唉!除了发表几篇不痛不痒的告民众书,简直毫无作为!他们似乎还活在那纸醉金迷的幻梦里,觉得那些走街串巷、奔走呼号的人是杞人忧天,是危言耸听!这上海的炮火声,难道还不足以震醒他们吗?”
褚父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然后将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搭在他的肩头,那力道沉静而充满安抚的意味。“政府不做,我们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前担心局势危殆,我和你们的周伯、陈伯未雨绸缪,变卖了家中好些产业,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为你们铺好后路,让你们离开南京能有安身立命的底气。可如今,你们这些孩子们既然选择留下来,要陪我们这些老头子,一起为守护这座城尽一份心力,那么这笔钱,反倒有了更该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缓缓扫过,继续沉稳地说道:“那些救国救民的大事,我们或许力所不及,但做些力所能及的准备总是可以的。我想,就用这笔钱去大量囤积粮食。真到了紧要关头,黄金万两也比不上饱腹的米粮。有了粮食,人心才能稳,我们才能有坚持下去的根基。”
说着,褚父伸出双手,将褚砚丞和褚砚熹的手紧紧握住。他那双因宽厚而略有粗糙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仿佛能将所有的勇气和信念都灌注到年轻一代的掌心。“孩子们,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有困难,我们大家共同面对。”
“父亲,之前阿瑜托我卖掉了沈家所有的产业,钱都换成了黄金,放在了我这里。您说的对,危急时刻,可以饱腹的米粮比黄金万两值钱!这两天我就去找阿瑜问问,将这些黄金换成粮食,他愿不愿意。”
褚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此事宜早不宜迟,眼下粮价波动剧烈,迟一日便多一分风险。”他直视着褚砚熹,语气愈发恳切,“阿瑜那孩子素来有远见,心思缜密,你与他商议时,务必推心置腹,不可有丝毫隐瞒。粮路调度、银钱周转,皆要坦诚相告。”他略作停顿,接着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记住,我们此番换粮,不单是为解自家一时之困,更要顾及这南京城里千千万万的平民百姓。他们手中无余财,仓中无积谷,若遇饥荒,最先遭殃的便是他们。乱世之中,独善其身终非长久之计,守望相助,方能共渡难关——这才是立身的根本啊。”
窗外,夜色如墨,愈发浓重,而屋内灯火通明,父子三人紧握的双手间,一种无声而坚韧的力量在静静流淌,将三颗紧密相连的心凝聚成一股无畏的勇气。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第三天清晨,褚砚熹正准备去找沈瑜商议要事。街市上行人尚稀,只有几个报童挎着布包,挥舞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就在他即将拐进巷口时,一个报童扬起的报纸上,一行粗黑醒目的标题猛地撞入他的眼帘——“江淮戏剧大师柳氏因拒演日军慰问晚会惨遭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