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褚宅
沈瑜身着深红暗纹中山装,立领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褚砚熹则是一套剪裁精良的同色系西装,并肩立于褚家老宅气派的黑漆大门前,迎候周、陈两家的长辈与朋友。这般并肩而立的姿态,这般和谐相融的气场,乍看之下,竟不似沈瑜的生辰暨认亲宴,反倒像极了沈瑜与褚砚熹的订婚礼。他们立于门前含笑迎客的模样,活脱脱便是一对新人正在招待前来道贺的亲朋。
宾客们络绎而至,目光了然,几位相熟的友人更是含笑低语,窃窃议论着二人站在一起是何等的登对与养眼。察觉到那些善意的打量与私语,沈瑜微微侧首,与身旁的褚砚熹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褚砚熹即刻会意,上前半步,风度翩翩地向新到的客人颔首致意,含笑引其入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配合过无数次。晚风拂过,深红的衣角轻轻纠缠翻飞,映着彼此眼中那一点心照不宣的温软光晕,在这宾客盈门的喧闹里,悄然晕开几分属于良辰吉日的缱绻温情。
应邀而来的宾客皆已入席,席间低语不绝。赵管家稳步走到堂前,清了清嗓,扬声道:“吉时已到——开宴!”这一声高喝,顿时压下了满堂喧哗,也正式开启了沈瑜的认亲之礼。
褚老爷随之起身,环视众人,神色端凝地开口:“诸位亲朋赏光,褚某感激不尽。眼下北平不幸沦陷,山河动荡,本不该在此时铺张行事。”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沈瑜,语气转为温和而坚定,“然我既要认沈瑜为我褚岳崇之子,便是我褚家之人,断无因时局艰难而轻慢委屈的道理。故而今日,只撤去鸣鞭响炮之节,免了喧闹,其余仪程,仍依祖制旧例而行,既全礼数,亦不负此子。”
说罢,赵管家便与众人郑重地将先祖画像请出,高悬于正堂北墙之上。下方整齐安置三张厚重的八仙桌,铺着崭新红布。众人依照传承已久的祖制,有条不紊地在对应的桌案上摆放各类祭品:宗谱、笔墨纸砚、当季瓜果、完备的三牲福礼、斟满的酒壶与成套的酒杯、花插、一叠叠金黄烧纸、整齐的清香与古铜香炉,以及那份墨迹犹新、专门请人撰写的祭文,一切陈列得庄严肃穆。
待那对崭新的红烛被点燃,跳跃的火焰映亮堂屋,褚岳崇率先上前,取过三柱清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面容肃穆,面向先祖画像深深鞠了三躬,每一躬都沉稳而充满敬意,随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接着,褚砚熹与沈瑜并肩上前,褚砚丞与苏翊棠紧随其后,四人依次燃香、鞠躬、进香,动作整齐划一,而后默默退至两侧垂手而立。
“跪拜!”赵管家洪亮悠长的唱礼声响起。褚岳崇立于最前方,褚砚熹与沈瑜紧随其后,褚砚丞和苏翊棠则立于后排,五人依序整齐跪在蒲团之上,向着先祖画像恭敬地叩首三次,额角轻触地面。
一声“敬酒”传来,褚岳崇应声起身,走至案前,执起早已斟满的酒杯,稳步来到香炉正前方。他双手捧杯,高举齐眉,向天致意,随后缓缓将清冽的酒液洒向地面,以敬天地先祖。
“读祝!”
褚岳崇闻言,双手恭敬地捧起那卷祭文,展开后朗声诵读,声音浑厚而清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先祖在上,祖宗虽远,但祭祀不可不心诚。吾褚氏望族,今添沈氏沈瑜入褚家祖宗族谱,特敬备酒席,香烛纸帛之礼,祭祀告知于吾先远历代祖宗之灵位。
沈氏沈瑜坚毅果敢、自强不息,早年辛苦,仍不忘千万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绝境中依旧自守良善敦厚之心,有此后辈乃吾褚氏之幸。而今借此祭祀之时,我们特将以下条款勉励子孙勤勉向上:
一、热爱国家,热爱脚下的土地,为中华之振兴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二、先做人,不烧杀抢掠,不为害一方,不用成功,只需先成人;
三、勤俭节约是美德,有钱多用,没钱少用,不铺张浪费即可,不需矫枉过正;
四、相信科学,科学技术是国家立身之根本,要学习先进的技术,用先进的技术进行生产、生活和经营等;
五、尊老爱幼,要尊敬长辈,关怀小辈,行善积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以上条款便是褚家家训,也是我们的行动指南,沈氏沈瑜既是吾族后代,望汝将吾族之心声记于心间。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祭文念毕,褚岳崇将纸张一角凑近烛火,火焰迅速蔓延,他待其燃起后轻轻抛向空中,纸灰飞舞。接着,他提起毛笔,在砚台中饱蘸墨汁,于宗谱上褚砚熹的名字下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沈瑜”二字。写毕,将宗谱先递与沈瑜过目,沈瑜郑重接过,仔细看后,眼中微光闪动,方才传予身旁的褚砚熹。褚砚熹双手接过,而后将记载着新成员的宗谱缓缓合拢,庄重地安放于首张八仙桌的中央位置。
最后,赵管家将一叠叠烧纸分发给在场五人。众人纷纷上前,就着红烛的火苗将手中的纸帛点燃,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随后他们将燃烧的纸帛轻轻抛向空中,片片灰烬如同黑蝶,带着对先人的告慰与家族的祈愿,翩跹上升。
“礼毕!”赵管家一声浑厚悠长的宣告,为这场庄严而隆重的认亲仪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褚岳崇声音洪亮,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他环视着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都做个见证!从现在开始,我褚岳崇就有4个儿子了,今生何其有幸呐!”他边说边拍了拍身旁沈瑜的肩膀,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好了,认亲仪式到此圆满,接下来,就是我儿子沈瑜在我褚家过的第一个生辰!感谢各位拨冗前来,共贺佳辰!”
话音刚落,赵管家便领着几名下人利落地将八仙桌和先祖画像请回祠堂。几乎同时,院子里的气氛也为之一变,几张铺着红布的大圆桌和椅子已被迅速安置妥当。赵婶早已在厨房调度有序,一见赵管家示意礼成,便朝内一扬手。下人们鱼贯而出,先奉上八味清爽玲珑的凉碟,继而热炒纷至,锅气蒸腾,香飘满院。褚岳崇兴致愈高,特意吩咐赵婶将他剩下的上好黄酒以热水徐徐煨着,酒香醇厚,暖意氤氲。
此刻,院内灯火温馨,笑语喧哗。在场众人都格外珍惜这烽火岁月里来之不易的团聚与片刻安宁,大家不约而同地卸下了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将那些令人忧心的家国大事暂且搁置一旁。此刻,所有的祝福与欢笑,都只为一个简单而温暖的缘由——为沈瑜这个历经坎坷的年轻人,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爱他、接纳他的家,为他庆祝这意义非凡的生辰。